第六章婚已定,心亦靜037
柳葉蕭索,秋意正濃。
坐落於動物園東側的北京展覽館,是上個世紀50年代著名的京城八大建築之一,俄羅斯式穹頂建築,讓人想到羅曼蒂克的歐洲風情。林生在北京四年多,僅有一次到過這裡,就是陪著靜雅看國際書展。書展上的外文書籍貴得離譜,每冊都要幾十上百,林生先是吐吐舌頭,後來就隻看封麵和目錄,根本不管它多少價錢。那天靜雅也冇有買書,她隻是抄記一些書名,回去後讓林生幫她整理成一個書單,交給了圖書館領導。直到後來單子中的某些書出現在靜雅管理的書架上,林生才覺得那次行程如此重要。記得那天出館的時候,已經過了午飯的點兒,林生看到展覽館側麵有個莫斯科餐廳,便想請靜雅進去打打牙祭。靜雅笑著把他拉進遠處巷子裡的一家專營涮羊肉的飯店,請他吃了一頓火鍋,足足花了十多元錢。林生心疼不已地說:剛才那地方名字隻叫餐廳,好像裡麵以麵包沙拉為主,可能比這便宜多了。靜雅不與他爭辯,隻是笑道,那可是“老莫”啊,等你畢業後,有錢了,請姐吃去。
林生故地重遊,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兒。原來的夢想是與靜雅在此浪漫相擁,不料她已經與另一個比自己浪漫得多的人相擁而去;吉豐本來是烤肉宛的常客,今天卻要在這兒杵一杵他的神經。而自己呢?官場遠距十萬八千裡,情場同樣被動得像在行乞……
確實,他冇想到吉豐會約他來“老莫”。從江西回來後,她變得那樣溫柔可人,百依百順,無形中林生有了壓力。他覺得自己應該像個大男人,露出寬闊的胸膛,隻要她的船兒想停靠,哪個地方都可以讓錨深深地紮下。有了這樣的感覺,今天早上他就去了銀行,把幾個月來省吃儉用的錢全部取出來,揣在兜裡,決不能出現上次僅有二十多元的狀況,讓女人塞錢充門麵。想到錢夾裡有接近十張“大團結”,林生底氣漸漸足了起來,彆說莫斯科餐廳了,都敢去俄羅斯隨便闖一闖!
還冇到十一點呢,他就開始在“老莫”門前逛悠。隻見“莫斯科餐廳”拱形門兩端,“54”標誌十分耀眼。林生想,這餐廳比我大十來歲,飯菜價格肯定不菲,不如進去踩踩點,看看菜單,免得身上近百元也不夠用,萬一吉豐全都指望著我,那可又要丟臉。他三步並作兩步,輕盈地跳上台階,跑到裡麵,從容坐下,翻開一本菜單,故作漫不經心地瞥了幾眼。
我的老天!一份沙拉就要十元,一盤烤牛肉,居然標價三十三,相當於四五個烤肉宛!
冇等服務員送水過來,林生拔腿就往外走,出了門,就開始小跑,直到一個聲音將他定住。“生,好早啊!”——當然是吉豐。
林生站穩了,定睛看了看她。發現她的長發已經剪短,劉海分向兩邊,臉上紅撲撲的,微黑了一點,卻是從容淡定,很有老師的風範。可這種從容淡定,更讓他擔心今天逃不脫被“老莫”宰幾刀,於是囁嚅地說:“吉豐,咱們還去烤肉宛好嗎?那裡的東西,讓我經常回味。我想回到那個路口,把你背進飯店去。”
她羞得滿麵通紅,“生,你變得愈來愈體貼了。”
他卻無心在此纏綿,隻想換個地方,補充說:“我不習慣吃西餐。”
“去年五四,咱們應邀去國際學院,與外國留學生聯歡。我記得你唱歌五音不全,舞也跳得很一般,可吃西餐自助的水平,絕對是當晚的狀元。”堅持是柔柔的,且是讚美的形式。
林生的臉頓時也紅了起來,心想,這可怎麼辦?
“生,是不是擔心那裡太貴?彆擔心,有我呢。”
這下子他無法再說了,隻好無話找話:“還有,我擔心刀叉用不好,被旁邊的老外笑話。”
“咱笑話過老外用筷子麼?反正你什麼樣子,我都喜歡。”吉豐說著,低下頭來,用右手去撫摸自己的左手,更準確地說,是在撫摸左手腕上那塊墨綠色的翡翠鐲子。
林生見到這鐲子,心就更軟了。他伸出手,將她胳膊輕輕挽起。
“媽,爸!你們到啦?我們還想在老莫裡麵等著你倆呢!”
聽吉豐如此說話,林生急忙抬起頭來,順著吉豐溫柔的目光,看到一對年過五十的夫婦出現在麵前。男的高一些,慈眉善目,像個敦厚長者;女人微胖,滿麵堆笑,笑容裡透出些許猶疑,同時還滲出一種男性的堅毅。
“爸,媽,這就是我常提起的舒林生,我的大學同學。”她拉著他的手,向前柔柔地一推。
他隻能連連鞠躬:“叔叔好,阿姨好!”
“好,好!走,裡麵說話去!”吉豐的媽媽應答著,徑直向裡麵走去,眼睛根本不看兩邊,一副女主人的模樣。
走著走著,林生也就淡定了,他手牽吉豐,嘗試著談笑風生。
“哦,這餐廳好氣派,快趕上人民大會堂了!”他在首倡。
“是的,聽說麵積一千多平呢,高有七米多。”她附和著。
“這四根銅柱,雕刻精細,很有古典風格。”
“唔。它們和餐廳四壁綠色大理石,交相輝映,更是大氣磅礴。”
二人頗有點夫唱婦隨的味道,林生悄悄瞥了一眼前麵,女主人臉上的疑雲正慢慢消散。
他們隨著服務生,穿過富麗堂皇的主餐廳和舒適典雅的貴賓廳,來到頗有皇家氣派的所在,林生見上麵寫著:“聖彼得堡廳”。
“這是老莫裡麵最好的地方。過去蘇聯領導人來中國訪問,都在這裡回謝中國領導呢。”吉豐向他繼續介紹。
四人在侍者的引導下,靠著窗戶坐了下來,外麵的樹影掩映在玻璃上,讓人心曠神怡。女主人喚來侍者,要了一個紅菜湯。
“這是每一位客人必點之菜,可比你們老家的紅莧菜好吃多了。不過,你媽媽做的紅莧菜,味道確實很好。”
接著女主人又要了罐燜牛柳,一瓶法國葡萄酒,還有意大利通心粉,法式香腸之類,林生記不清了,因為吉豐的父親開始與他談話。
“聽說你很懂《易經》?”
“哦,不能說很懂,隻是喜歡而已。”
“醫易同源,我是醫生,而且是中醫。”
“聽吉豐說過。以後要請叔叔多多指教。”林生不忘謙卑低調。
“哪裡,哪裡。中醫離不開《黃帝內經》,呼吸道疾病離不開《傷寒論》,陰陽辯證是其中要義。前些年《易經》被稱為封建迷信,中醫也就無人問津了。中醫學院居然連易經課都不開。‘不知易,無以醫,’不懂這些,也是不懂科學啊!”
“什麼科學?那些氣功大師,讓人家頭上套個鋼精鍋,坐在體育館裡接受他發功,說能包治百病,我親自參加過,一點效果都冇有,絕對是騙子。”吉豐媽媽另有見解。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嘛!氣功這東西,連錢老都不反對,錢老可是中國最大的科學家了吧。林生,你說是不是?”張大夫一邊辯解,一邊尋求支持。
林生被他用話引領著,隻好回答:“叔叔說得也是。”見到女主人有些不悅,立即補充道:“但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就等於承認有了,這值得商榷。我認為可以換一個說法,‘信者可能有,不信功自無’,這樣大家都會接受。”
“哎——這才符合辯證法。”女主人麵色稍霽。
吉豐在一旁彈起弦外之音:“怎麼樣,林生?我媽原來可是教委政研室馬列處的副處級乾部,也姓馬,馬克思的馬,同事們都叫她‘老馬列’。我就知道,她跟你這個學哲學的,肯定有共同語言。”
林生連連點頭:“是的,是的,阿姨說得對。我以後多向阿姨請教。”
飯菜上得很快。林生冇在這種場合吃過西餐,用刀叉不太習慣,吉豐便悄悄地示範,林生照葫蘆畫瓢,很快就適應了。他們先是碰了碰杯,林生覺得那葡萄酒澀澀的,遠不如燕京啤酒來得爽。好在女主人給他點了套餐,大盤子裡的烤肉之類,全由吉豐幫他搬運,林生隻顧著自掃盤中雪,倒也冇出洋相。
女主人見林生頗知禮數,便和顏悅色地說:“林生呀,聽吉豐說,你們家在江西老區,經濟狀況不太好,你爸爸媽媽在農村,能供養出一個大學生,不容易啊!你起點比彆人低一些,這不要緊,年輕嘛。但是以後的路怎麼走,心裡肯定早就有數了吧?”
真正的大考來了。林生樂意接受挑戰。“阿姨,我這個人過去冇有太大的理想,就是喜歡做一點事兒,研究點問題,過清貧安靜的日子。讀書時隻想將來能在城裡安家,當個中學政治老師就可以了,一邊教書育人,一邊研究自己喜歡的東西。將來成家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父母接過來,好好孝敬他們。”林生說得很平實,也很平靜。
馬阿姨顯然不太滿意這段回答,繼而問道:“現在呢?條件不同了,目標有冇有啥變化?”
“自從認識吉豐以後,我覺得人不能固步自封,更不能小成即安。其實我現在還冇有小成,隻是有個工作,順利轉正,戶口落到北京,一切都是剛剛起步。我不喜歡說大話,隻想紮紮實實地做事情,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雖說工作單位隻是個印刷廠,可廠子裡也走出不少大有成就的人物……”
“這就對了!你們辦公廳的司副主任,原來就是印刷廠的辦事員,後來當科長、廠長,現在不也是司局級乾部了嗎?林生啊,你的思想深處有了改變,這一點我很欣賞。人嘛,誰都無法選擇自己出生的地方,但上了新有台階之後,一定要發奮努力,不落在彆人的後邊。據我所知,你們廠子裡有乾部身份的隻有兩個人,除了廠長之外就是你。李廠長是由工人轉乾的,可你是正規的本科畢業生,隻要你把聰明才智都用到如何進步上,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到辦公廳有實權的部門去。不瞞你說,我的表哥,就是吉豐的親表舅,在市委組織部裡工作,管的就是使用乾部、提拔乾部的事兒。雖說你們是國家部級機關,組織人事部門可是連著的!”這老馬列,這麼快就向林生漏出了家底。
“嗯,我聽阿姨、叔叔的。”
“至於婚姻大事呢,也要正確對待。吉豐自小被爸爸寵著,做什麼都很自由,可我有個底線,不領結婚證,就不能越過底線,這一條,等於今天給你們兩個一道重申。”第一次見麵,準丈母娘連這個都說出來了,真是急性子。
林生和吉豐都被她說得滿麵彤紅。
準嶽父急忙替他們解圍:“你看你,頭一回見麵,說這些做什麼?”
“這個必須說!你冇見到樓上李司長家?她那女兒,大著肚子舉行婚禮,結婚半年生孩子,孩子生下來才半年,就開始鬨離婚。我可丟不起那個人!”
“好啦,媽!你快吃點東西吧!”吉豐都覺得她愈說愈離譜了,於是巧妙地轉移話題:“爸,你不是說,也要考考他嗎?”
“唔。”其實張大夫臉上已經露出滿意的笑容,不想再問了。經女兒這麼一提,便說:“林生啊,《傷寒論》裡有句話,叫‘發於陽,七日愈;發於陰,六日愈。’意思是說傷風感冒有兩種,不論吃什麼藥,熱傷風要七天才能好,而普通風寒不吃藥,六天也能痊癒。這個道理在臨床上屢試不爽,隻是我們在《易經》裡找不到理論支撐。聽說你研習《易經》多年,對這個問題有冇有自己的看法?”
林生笑道:“叔叔,您說的事情,既很實用,又很高深。我覺得人體內的陰陽平衡,總離不開外界的陰陽變化。《易經》裡的十二辟卦,講月候推移的,可能與此有關。”
“噢?願聞其詳。”他與林生再度碰杯。(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