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顯規則,潛規則035
夜闌人靜,暗房幽明。
“廠長,我學著寫了篇東西,能不能請您幫助看看?”林生把近來積壓的一堆照片洗完了,一邊擦手,一邊對廠長說。
“你寫的東西?哪一方麵的?”李辰玉問。
“有關我們廠的。我隻是寫著玩兒,廠長若是很忙,那就不耽誤您時間了。”
“我們廠的事情?我們廠也有文章可作?”李辰玉用好奇的眼光,注視著麵前的年輕人。
林生急忙從包裡掏出幾張紙,恭敬地遞了過去。
李辰玉一邊看,一邊念:“《關於理順我廠隸屬關係並實施混合定編的報告》。你小子,這件事,怎麼讓你給想起來了?”
林生將他看了出版社改製的校樣,結合本廠曆史檔案產生的想法簡要陳述了一遍,然後又說:“廠長,近期我查閱了勞動人事部有關文件,發現國家近來明文規定,在總體編製不變的情況下,各部委有權對個彆機關的編製進行調整。我也調查了勞人部、物資部、商業部、國家教委等十多個部委印刷廠的編製現狀,發現隻有我們廠,由於曆史原因,管理人員大都是工人編製。而其它部委機關印刷廠,管理人員多是乾部編製和事業編製,隻有在一線操作印刷機的和排字工,才是工人編。如果我們辦公廳把實際情況報告到部裡,要求把全廠六十來人,改成五分之一國家乾部編製,五分之二事業單位編製,保留五分之二的工人編製,部裡隻要跟勞動人事部的主管部門通通氣,我們廠的編製狀況大概是可以改變的。”
“你小子,大學一畢業就是乾部編製,這件事對你冇有任何好處,乾嘛要操這份心?”李辰玉詰問。
林生誠懇地說:“廠長,正因為隻您和我兩個人是乾部編製,而老孫、吳科長、邵大姐等多數有水平的管理者還是以工代乾,我覺得對他們不太公平。同樣是科室的校對員和打字員,徐副科長和黃愛林至少也該是事業單位編製吧?這樣我心裡才平衡,所以才有這個想法。廠長,我也隻是瞎想胡說,我知道,隻有您想做了,這件事情才能成功。要是能改變我廠人員編製的現狀,就能改變吳科長他們的長久待遇,說不定將來還會改變他們的命運。這些都是遠話,就眼下而論,對於穩定隊伍,提高中層管理者的積極性,對我廠各項工作的開展,隻有好處,冇有壞處哇。”
“好小子!今天我才算真正認識你。”說到這兒,他拍了拍林生的肩膀,然後說:“這件事,我剛當廠長時就和司主任商量過。那時司主任因為剛擔任辦公廳領導,怕人家說他隻照顧自己主管單位的利益,就放下來了。如今你一提醒,我倒覺得大有希望。為什麼?出版社若是改了製,自然能空下一批乾部編製來,我們隻是理順關係,總體上並冇有突破,勞動人事部大概不會卡我們。太好了,太好了。今晚我就把你這篇報告完善一下,明天讓小黃打印出來,我第一時間拿給司主任看,他肯定會支持的。關鍵是時間點卡得好啊!小舒子,這事若是辦成了,你可是咱們廠那些以工代乾的人,還有能進事業編製的人的恩人啊!”
林生可冇想這麼多,覺得隻要廠長能重視,自己就冇有白忙活。
周六晚上,林生終於和吉豐通上了話。其實周一他就從靜雅那裡得到了電話號碼,此後上班時間連撥幾次,都是無人接聽。好不容易有次撥通了,卻是一個男孩的聲音。林生問張吉豐在嗎?那男孩卻說:“你是誰?不許騷擾女生!”竟把電話給掛了。
明天又是周日,林生早就打算好了,今晚就是撥上一夜,也要把電話撥通;吉豐若不理我,我明天就想辦法去學校,問清她家的門牌號碼,就是登門道歉,也在所不辭。
這回接電話的是一個男人,聽聲音是吉豐的爸爸。林生說:“您好,伯伯。我是張吉豐的大學同學,就是她幫助我留在北京的舒林生。”對方愣了一下,接著好像明白了什麼,便說:“好的,你等著啊,我叫她!”
吉豐接了電話,隻是問了句:“哪位?”
當林生再開口,她竟然哭了,接著就泣不成聲。林生知道她受了多重委屈,就急忙向她道歉,說了好多自己的不是,無非是那天不該不用她的錢,更不該把她扔在大路上不管,還應該早點寫信給妹妹,告訴她如果你去了,千萬彆讓媽媽叫你帶臭豆腐醬,等等。無奈吉豐那邊隻有哭聲,冇第二句言語,林生講了半個小時,得到的僅是嚶嚶三十分鐘。最後冇有辦法,林生隻好說,明天同樣時間,老地點,不見不散,好嗎?對方冇有明確答應,卻將電話掛了。
整個晚上,林生都冇能睡好覺。他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個罪人,缺少的隻是一次正義審判。花她的錢,還給足你這個男人麵子;千裡迢迢帶著大包小包輾轉乘坐手扶拖拉機去窮鄉僻壤看望你的父母;尤其是將那五六斤重的臭罐子隨著火車與眾多師生一道背回北京,這一切都表明她是那樣愛你,而你卻不知領情……
誰知到了第二天,吉豐全然換了一副表情。依然帶了兩張內部電影票,二人又坐在一起,看了場內部電影,她不僅冇有哭泣,反而滿麵柔情。說到暑假去江西,她說了上千個井岡山好,江西風光好,上百個你老家好,你的爸媽好,你的妹妹好,你們的臭豆腐醬更是好,對林生冇有絲毫怨言。中午吃飯的時候,她跟在林生後麵,到那家國營飯店門前就不走了,林生笑著說你不嫌臟了?她紅著臉說,你喜歡國營,我就喜歡國營。在這家店裡,花五元錢兩個人就吃了個圓飽,最後她看著林生付錢,笑意滿盈。大半天下來,林生覺得吉豐像完全換了一個人,當年織就回文錦書的蘇蕙,還有懷裡揣著兩張大餅去救朱元璋的大腳馬皇後也不過如此。究竟是什麼讓她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呢?是江西老區人民純真的革命感情,還是那一陶罐薰了她一路子的臭豆腐醬,真的起到了“薰陶”作用?
舒林生提前轉正了!
這消息在廠裡,立馬成了頭條新聞。不論是編製內、編製外的,此前冇有人破過一年試用期滿之後再轉正的先例,而舒林生進廠才不足半年!大家都說,還是大學生好,知識就是力量,文憑最有保障。最受到刺激的莫過於黃愛林了,她知道自己的學曆、能力和工作效率遠遠不及舒林生,她對林生的才乾深感敬佩,對林生的運氣也非常羨慕,但有一點讓她不解,甚至有些困惑:為什麼徐副科長“捉情捉雙”,偏偏冇有影響舒林生呢?
對於林生來說,其實這已不是新消息。前天晚上他去李廠長那裡衝印照片,廠長在第一時間裡便向他透露了消息,林生非常懂事地謝了廠長的栽培。廠長說,我還要謝你呢,你上次衝印的那卷照片,特彆是放大了的那幾張,讓司主任特彆高興。林生故意裝傻,說那些照片上好像冇有司主任啊!李廠長說,你放大成心形圖樣的照片上的漂亮女孩子,就是司主任的寶貝女兒司琪,她是外國語學院的高材生,畢業後在部裡的進出口公司當翻譯。林生聽到這兒,便不敢再接話茬,他怕廠長把自己和那女孩子扯到一起,那樣更加頭大了,於是躲進裡頭衝印上次在頤和園拍的照片去了。細看自己給靜雅拍的那些照片,根本冇有想象中漂亮,相反胡智高和秦樓月的甚是精彩。林生仔細琢磨,發現照片中的靜雅十分拘謹,遠遠冇有那位紅牡丹綻放得開。林生不禁有些失意,這時想到自己身上特意帶著武向陽一家人的合影,於是就彆出心裁地將那張照片掏出來,放在翻拍儀上,想將俊丫(向陽)的部分放大成一張獨照,自己珍藏。無奈那天真活潑的女兒擋住了媽媽的脖子和胸前的大部空間,林生最後隻好把旁邊的男人剪掉,裁成一張母女照,這時他再仔細端詳,發現這小女孩竟然比小時候的俊丫長得更水靈,絲毫不像她爸,看上去似乎脫儘了鄉土俗氣。
第二天吃罷午飯,科長吳發生便將林生叫到辦公室裡,鄭重其事地向他傳達上級的決定。“經辦公廳人事處研究決定,批準舒林生提前轉為辦公廳正式乾部,級彆為行政級。”林生聽到這些,心中依然有些激動,甚至是感慨。師傅在這裡工作二十多年了,雖說也算廠裡的中層乾部,正科級彆,卻一直還是工人編製。自己不到半載,級彆一下子就接近了他,隻差半個台階而已,確實有點唐突和冒昧。“師傅,我做得還不夠。”他帶著內疚的表情說。
林生起草的那份關於改變印刷廠編製的報告,廳裡已經原則通過,報到部裡去了。廠長說眼下還在走流程,林生自然知道要保密,就不能跟師傅隨便說起。
“你小子,還算是有良心。我也算幸運,要不是咱們工廠裡還有拜師學藝這個道道,我哪能收到你小子做徒弟?”吳發生的話很直白。“不過小子,師傅今天告訴你,在大機關裡做事,不僅要懂得明處的規則,還得弄通暗底下的學問。”
“暗底下的學問?”林生有點驚訝。(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