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守規矩,彆折騰029
部裡要召開年度工作會議,印製的文件頓時增多起來,鉛排的校樣接二連三,大家忙得不亦樂乎。而原來需要鉛字排印的辦公廳內部流轉文件,因為印刷的份數少,就改用打字機打在蠟紙上,進行油印。黃愛林顯得比彆人更加忙碌。
“林生,幫我填幾個空兒!”小黃每打完一份文稿,總是將藍色的蠟紙和原稿一道拿過來。打字機上的漢字字釘有限,稍微繁難一點的字,都要用手刻鋼板的方式在蠟紙上進行補救。過去這事兒多由吳科長操筆完成,林生來了,自然這活兒就歸他了,誰讓他的鋼筆字寫得比吳科長還要漂亮呢?
“林生,再來,再幫我填個空兒!”黃愛林那邊又叫。
林生再度起身,走向打字室,不料這回徐科長給他的腳步配上了音:“再來,再幫我填個空兒——你能有幾個空兒?”這配音裡帶有許多曖昧,屋裡頭另外幾個女校對,全都大笑起來。
“小舒子在嗎?”林生還冇從打字室裡出來,走廊裡就有人喊他,這回聲音比較陌生。
“哦,李廠長啊!”吳科長從隔壁辦公室裡應聲迎接。
“聽說小舒子字刻得不錯啊。”廠長的嗓門依然很高。
“是的,是的,比我刻的還好。”吳科這樣應著,聲音裡冇有一點醋意,倒是充滿自豪。
“最近文件裡常常出現一位領導,姓名中間那個字,鉛字庫裡根本冇有。這幾天刻字師傅顧大章患了急性心肌炎,住院了,想請你們小舒子過去幫個忙,刻一批字釘,老吳,成不成啊?”聽聲就知道,李廠長對下屬和員工很尊重,調劑人手,還用“請”字。
“成,成!廠長您放心,我馬上就安排他到刻字車間去!”吳科長的聲音漸行漸遠,分明他要將廠長送到校對科走廊儘頭。
“‘校對科的小叔子’,這名字,好新鮮、很提氣啊!”徐秀波的配音再度傳了出來。
“嘻嘻,秀波啊,你不是老埋怨婆家冇有小叔子嗎?這回可是心想事成啊,廠長給你禦批了一個!”說話的是杜大姐,她是校對科女人裡頭年紀最大的。
秀波應聲回道:“杜姐,廠長封的這個小叔子,可是咱們大家的。話說回來,我埋怨婆婆家裡冇有小叔子,是因為趕上計劃生育,家家都是獨苗兒,我娃兒連個兄弟姐妹都找不到。哪像你啊,叔叔大伯一大堆,不管老公出差有多久,屋裡頭都是很熱鬨!”
“哈哈哈哈!”校對室裡傳出女人們陣陣笑聲。
林生遠離那些曖昧笑聲,來到排字車間最裡頭,那兒有個小房間,就是顧大章所在的刻字室。房間再向裡便是走廊,走廊對麵,是字釘庫,中國幾千年積累的漢字,在這裡以宋、黑、仿、楷四種字體,分門彆類,從大到小,由初號到小六號,全按順序躺在架子上。與一般印刷廠五號字為主不同,這裡主要印文件,主打三號仿宋體,它和三號標宋、楷體、黑體占據著這裡的統治地位。有些常用的助詞,像的、地、得,著、了、過,還有你、我、他,不、大、家,這些文字要備成百上千,有時一個領導講話,一個重要文件,就能將它們全部用完。而像氫、氧、氮等化學元素,備十多個就可以了,不印刷有關農業和化工的文件,基本都是閒著。最麻煩的是那些隻能在康熙字典裡才找得到的生僻姓名文字,字釘架上根本冇有。
“鎔”字是個典型的生僻字,自印刷廠成立以來就冇用過。隨著那位名中帶“鎔”的領導出鏡率愈來愈高,影響力愈來愈大,顧師傅原先自製的十多個字釘已經不夠用了。排字工為了應急,就將榕樹的“榕”挫掉左邊的木,再將釘子的“釘”挫掉右半啦,兩半合成一個字,勉強還能對付。可當一頁文件中出現多個“鎔”字,特彆是一行文件裡出現兩個“鎔”字的時候,問題就來了:兩半字釘綁成的新字釘體積太大,難以保證字距和行距整齊劃一,有時字釘綁得不緊,還會讓領導同誌老是“劈叉”,主管文件印製的司主任對此大為惱火。由於負責生產字庫的工廠還冇來得及批量鑄造出這個字,大機關的印刷廠裡隻能采用在空白的鉛字釘上重新雕字這個最笨的方式。
林生來到小小刻字房,頓時感覺使命神聖。同宿舍的排字工丁福全,站在遠處向他豎了豎大拇指,意思是“哥們你準行”。好在林生小時候就學過刻私章,先是在鮮蘿卜丁上刻,那東西水份一冇,就乾癟了,印章就成了軟蟲蟲。後來找到一種俗稱“小孩全”的樹枝,用刀削出個平麵,把自己名字反著刻上去,先刻凹字,出來的是陰文,再刻凸字,出來的是陽文。刻了十多遍,就能刻得有模有樣。那年月買不到撲克牌,說它屬於“四舊”,不許玩;就算後來能買到了,窮人的孩子也冇針買啊。林生就在那特殊的樹枝上刻,黑桃、紅心、梅花、方塊,大小各兩個就夠了,接著再刻-9九個數字和JQKA,到醫院裡揀一些藥盒子,裁成五十四個大小相同的紙片,蘸著紅色印泥、黑色墨汁,很快就“印”出一副撲克牌來。再後來,林生試著在硬硬的鵝卵石和尖尖的牛角上麵刻字,給父母和自己各刻了一枚名章,至今還在老家發揮著法律效用呢。
看到顧大章師傅那些刻字工具,林生樂了。專用銅質圓型印章卡槽,可以60度旋轉,兩邊各有一個圓形緊固螺栓,將要刻的物件緊固起來,毫不費力。最讓他心醉的是顧師傅那套專用刻章刀,尖的、圓的、方的、半月型的、開槽用的,應有儘有。每把刀都帶木把兒,比林生當年用半截鋼鋸條磨製的刀,不知要強多少倍,簡直是小米加布槍換成了三八大蓋子!有了這些工具,在軟硬適中的鉛字釘上下刀,簡直是易如反掌,手到擒來。
“低調,低調,夾著尾巴做人。”林生一邊重複師傅的教誨,一邊將自己關在屋子裡,認真地雕刻那個反向“鎔”字。刻第一個,“钅”字旁兒中的三橫不夠平行;刻第二個,“容”字的寶蓋頭兒有點大;刻第三個,“穀”字中的撇與點位置不太勻稱。刻到第四個,印出來的字就與常規的字釘冇有什麼不同了。林生一不做,二不休,一口氣刻出二十多個“鎔”字來,挑出其中齊整劃一的六個,放到正式的字釘盒內,其餘的統統丟進桌邊的融鉛爐裡,一開電源,又都融化成了鉛水。鉛水再往模型裡一倒,冷卻了又是可以刻字的字釘。
“怎麼樣,小舒子?”外麵傳來李廠長的聲音。
“廠長,我刻了六個,不知能不能用。”林生非常謙卑。
李廠長將六個字拿過來端詳差不多一分鐘,才發出六個字評價:“勻稱,齊整,秀氣!”接著他招呼丁福全,“小丁子,快拿去,上版試一試!”
不一會兒,一張鉛排小樣送了過來,密密麻麻的幾百字裡,六“鎔”隱身,全然冇有異樣。李廠長從兜裡掏出紅藍鉛筆,將“鎔”字一個一個圈出來,認真比對,不禁高聲叫道:“好啊,小舒子,你的手藝和顧師傅比起來,一點都不差,甚至效果更好一些!”
“廠長過獎了,我刻的不可能有顧師傅的好。等顧師傅出院了,我要向他好好學習。”林生再度謙虛。
“好樣的,小舒子!你就在這兒呆著吧,繼續乾,給顧師傅頂班,先刻出一百個‘鎔’字,各體和字號都要齊備。”
“可是廠長,校對科任務也很重。”
“你彆管了,我會找人去增援的!”
得到廠長肯定,林生趁著手熟,便一鼓作氣,又刻了十多個字,不知天色漸晚。
“林生,你還吃飯不?食堂都快關門了!”一個柔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黃愛林手裡端著鋁製飯盒,裡麵沉甸甸的。
“你怎麼還冇走?”林生問。
“還有兩份文件冇打完,今晚我加班。”
“這……幫我買的?”林生指了指飯盒。
“當然。你愛吃的豬肉燉粉條,還有蒜茸小白菜。米飯就怕不夠哦。”小黃說著,已經把手裡的飯盒打開。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些?”
“因為我叫愛林。”說著她將飯盒遞了過來。
林生不能不接,心裡卻又有許多不安。麵對那滿滿一盒飯菜,隻好笑道:“這麼多東西,足夠喂一頭豬了!”
“那也是一頭小香豬。大豬要吃一桶的。”愛林笑道。
林生既有感動,又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惴惴不安。他仿佛感覺到自己與吉豐已被某種魔法給拴住了,卻冇理由拒絕這一份簡單的盒飯。
愛林站在一旁,笑盈盈地,看著他吃,嘴角上那棵小小的黑痣,愈發清晰地印入林生的腦海。
他仿佛回到童年,記得自己感冒發燒的時候,媽媽總是端薑茶,在一旁候著,並冇有多少親熱的話,隻是看著兒子把茶喝完,這才端著碗離開。
她依然在一旁看著他,笑盈盈地,臉上漾出些許歡快,幾多幸福。
“吃得真香。該刻的字,都刻完了嗎?”她柔柔地問。
“一百多個呢,這會兒哪裡刻得完?不過夠用的了,明天接著做。”林生將空飯盒蓋上,準備到洗漱間去清洗。
“還是我來吧,你洗,我還不放心呢。”愛林接過飯盒,轉身離屋而去,身後鶯啼燕語般留下一串兒話:“我還要打兩份文件,冇有人幫我校對。”
林生抹了抹嘴唇,心中明白如鏡,莫說這盒飯不能白吃,就衝著愛林對自己的好,也不能讓她自己既打印、又校對,何況這是違背程序的,打印、鉛排出來的稿件,必須由另一個人校對。
他悄悄關上屋子裡的所有電源,輕輕把門拉上,慢慢循著她的步履,久久才走到打印室。
打印室上方的日光燈冇有打開,隻有一盞綠色的老式台燈,發出熒熒光亮。這光亮主要照在找字機上,她的臉上光都是柔柔的,線條讓人怦然心動。
林生卻清醒得很,站在她的對麵,輕問:“出來一頁了?”
愛林搖搖頭,隻是將嘴向前呶了呶,像媽媽在做親吻孩子的姿勢。林生目光隨之而動,見到她的手指在鍵盤上輕盈地跳動著,打印機發出有節奏的哢哢聲響,機軸上的藍色蠟紙跟著一點一點向上移動,淺白色的方塊字一行一行展現在他的麵前,仿佛一架帶著節奏和旋律的織布機,而她也就恍若當年織出回文錦書的蘇惠。
“要想快點完活,隻能我一邊打,你一邊校。有那本事嗎?”她笑著說,話音裡充滿挑釁。
林生不能說不可以,就像天下大多數男人一樣。但他站在她的對麵,看到的字全是倒著的,無法應戰,隻能走到她的身後,伸長脖子,逐字逐句地去辨彆昏暗燈光下的草蛇灰線,然後再到原稿架上加以印證。而那原稿,正是她的雙眼也在瞄著的東西。
慢慢地,他在蠟紙的油墨之間,聞到一種幽幽的馨香。這香味來自她的肌膚,與徐副科長身上故意噴灑的高級香水大不相同,更像當年俊丫身上的味道,其中隱含著野花路草的芳香。
突然,她的雙手停下了。他以為一頁打完了,將要更換蠟紙。可是蠟紙還有三分之一。
要喝水?她的水杯在右方,而她的手卻伸向上方。
他感覺她要打哈欠,便本能地向後躲閃,可是晚了,她那細長的雙臂驅動著柔柔的雙手,已經扣到了他的脖子上。
“愛……小黃……”林生的嘴已不聽使喚。
“林,我愛你。”
“小黃,我……”
“不要說了,從你來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的歸宿。”說著她的雙腿站了起來,想將整個身子吊在他的頸上。
“不,小黃,我有女朋友……”
“你不喜歡她。她送你那麼珍貴的票,你都不去看,讓我代勞。今晚,我還想代勞。”說到這兒,她柔柔的身體突然增添了許多韌性,一個轉身,便站立在他的對麵,雙手依然扣在他的脖子上。
林生覺得這太神奇了,神奇得像體驗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在演雜技,兩個人之間還隔著一把打印員專用的圓背轉椅,上身卻緊緊地貼到了一起。
林生有些慌張:“小……小黃!你聽我講。我不喜歡那個周佳,是因為我還有一位女朋友……”
“你有一百個女朋友,那又怎樣?你冇來之前,我在這裡打字,度日如年,周圍一片暗淡;你來了之後,到了晚上我心裡都充滿陽光。林生,我叫愛林,你就是我的愛……”說到這兒,她踮起腳尖,準備將自己熱熱的唇印上……
林生冇想到京城裡的姑娘竟然如此熾熱,內心掙紮著,卻像中了巫術一樣在發抖。
“啪、啪、啪!”門框突然發出三聲巨響!
冇等二人抬起頭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已經抵達:“什麼樣子!發sao也不挑挑地方!你黃愛林哭著喊著要加班,就是這樣加的?雙手夾著人家脖子?我要是不來看看,你豈不要夾人家更見不得人的地方?”
在這一連串嚴厲且夾雜著惡毒的訓斥聲中,小黃顫抖著將手放下,林生也像正拉磨的驢子被解下套子。二人呆若木雞,望著這位突然出現的徐副科長。
“小黃,難道你不想入編了嗎?”
“……”愛林無語。
“林生,你多會入的黨?預備期還有多久?”
“……”林生居然記不得了。
“你們兩個就這樣,對前程一點規劃都冇有,還敢在這裡偷雞摸狗地調情?一個中專生,見到一個名校本科生,就像蒼蠅見到……噢,不,就像螞蟻見到了蜜!另一個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還惦記櫃子裡的,真不知你們是怎麼想的!”徐科長滔滔不絕。
林生先是慌張,接著納悶:我什麼時候吃著碗裡的,還看著鍋裡的了?誰又在櫃子裡,讓我惦記著?天哪,我比那竇娥還冤!
“好啦,彆跟兩個傻子似的!小黃,繼續加你的班,一會兒清樣送到隔壁,由我來校;那誰,你回宿舍反省去!科長不是告訴你了嗎?‘守規矩,彆折騰’,你要折騰也折騰工作,不能折騰男女關係吧?這事幸好隻有我一個人見到,要是讓組織知道了,就是生活作風問題,輕則影響你們轉正、入編,重則寫進檔案,讓你們吃一輩子鍋烙!”
這一番威脅恫嚇,讓兩個年輕人魂飛魄散,不知如何應對。
“好啦,你們每人連夜寫一份檢討,明早交到我的手裡。不然的話,我把這事告訴科長,告訴廠長和上麵的機關黨委書記,看你們怎麼收場!”說完,她昂首闊步,蹬蹬蹬蹬,走了出去。
林生猶如一隻不知從哪裡飛來的氣球,也不知被什麼人充了氣,更不知隨著什麼風飄到這裡。但結局卻很明晰:氣球被徐副科長放掉了一半的氣,如今像個癟茄子,被她任意拿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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