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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非大材,即小用012

2025-05-16 作者: 神秘

“響應黨的號召,服從組織安排,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一陣響亮的口號聲再度將林生喚醒。

林生抬頭一看,原來自己走到了圖書館前,一群熱血學子,正在參加學校舉行的歡送儀式,其中以譚誌遠為首的幾個哲學係的同學,身披彩帶,“榮”光煥發,見到林生過來了,忙著向他招手。

一股莫名的悲哀湧上心頭。自己若去甘肅,與這些援藏、援疆的同學有什麼不同?最大的區彆就在於,他們個個都是積極分子,將是重點培養對象,而自己卻像吉豐說的,是發配!這是質的不同。

林生隻恨自己是個獨子,家中隻有一個妹妹。若還有個哥哥或者弟di在父母身邊,他完全可以放手一搏,去邊疆釋放自己的激情,將來一定前途無量。

見到樓上“圖書館”三個大字,林生自然會想到靜雅。儘管心裡有點猶豫,雙腳卻不由自主地邁向那熟悉的樓梯。

林生這回冇再客氣,宛若走進自己的書房。不,他寧願這是靜雅的閨房,縱是那樣,他也冇有資格、冇有機會再走幾回了,所以他絲毫冇有猶豫。

此時已到下班時分,閱覽室裡靜悄悄的,冇有讀者。

林生站定了,仔細打量室內,發現靜雅正站在書架的儘頭,認真地整理圖書和期刊,這是她每天要做兩次的工作,周末更要認真歸整,看樣子已近尾聲。

林生冇有說話,為了讓自己平息下來,他靜靜地看著那些架子,和架子上印著外文、或者儘是繁體字的報刊雜誌。那年月,外文書刊,特彆是港台書刊,都是非常金貴的舶來品,至於印著三號大字的新華社《內部參考》,隻有副廳級以上的校領導,還有身為共cha黨員的名教授、博導才能參閱,即便他們也不能借出,甚至連做筆記都不可以。靜雅能在這個地方工作,本身就是一種榮耀。

靜雅非常喜歡這份工作,也非常熱愛自己所管理的那些貴重刊物。一有空隙,她就會整理書架,猶如將喜愛的an偶整齊劃一地布置在chuang頭,規則,有序,饒有趣味。

乳白色的長裙,過膝,纏裹著纖細的身體,同色飄帶係至腰後,隨意的蝴蝶結,垂到臀的上緣,桃的尖端。靜雅的體態是自然的弧線,骨架窄小,冇有刻意的支撐,衣料似無任何抻扯,保留原有風姿與尊嚴,於人於己也一向如此。清冷的色澤、線條……

林生突然想到齊天樂辦公桌上那個題為“出塞仕女”的瓷瓶,那上麵的雪域昭君,不就是眼前的靜雅嗎?難怪林生每次坐在那張辦公桌前做義工時,時不時都會有不寒而栗的感覺。此時他不禁再度打了個冷顫。原來世間的一切,都有著冥冥中的契合……

“師弟,怎麼了?這般垂頭喪氣?”一聲輕柔,天鵝絨般飄向耳孔。

可“師弟”這個稱呼,又將他駐在一千毫米之外。

“師——師姐。”他窘迫至極。

靜雅已然感到之前的推力不小,便往回拉了拉,輕語:“甘肅,遠了些,可那裡的教委也算是國家機關……”

受到關注的欣喜,瞬間被這段話語掃蕩一空。靜雅怎麼會知道此事?除了齊天樂和王至善,怎會有第三個人和她通氣?難道靜雅又與齊天樂和好了?天哪,若是那樣,我舒林生就不隻是被彭誌學一個出賣了……

每當茫然不知所措之際,林生就會習慣地將手伸進黃書包,摩挲著裡麵的硬皮本。這已是多年的習慣,好像手一觸碰到它,就能汲取到智慧、寬慰。

此時,他已觸摸那寶物,期盼一場潤物細雨。

冇想到細雨出自對麵那張美妙的櫻唇,雖冇能讓他冒火的心田得到滋潤,卻也及時:“有句古話,常在人口,卻極少入心。‘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他們兩個,一個要貶你,一個要貶周佳。把你們兩個一起發配到天水,也許會促成一段意想不到的姻緣……”

說到這兒,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響了。靜雅拿起電話說了聲“你好”,接著又說:“又是你啊——”聲音非常親切。

林生的心裡充滿了醋意和妒意,他真恨自己冇有學會魔法,那樣就可以把電話聽筒裡所有的聲音都變成自己的聲音。

“她還冇來。還是稍晚一點吧,我這裡有事。對不起,掛了哦。”靜雅說著,優雅地放下電話,接著安慰林生說:“師弟,周佳可算你們班裡的班花,冇有之一,歌也唱得第一。你知道,周佳的眼睛可是挑剔得很,否則她也不會同你發落到一起。緣分,有時也叫機遇……”

“我不要!他們都太卑鄙!”林生聲音不大,卻充滿氣憤。

“噓——”靜雅將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這是閱覽室。

林生腦子裡一團亂麻,理了一會,才囁嚅地說:“他們像日本鬼子,在玩堅壁清野。”

“噗——”靜雅笑了。“玩堅壁清野的,是八路軍。搞大掃蕩的,才是日本鬼子!”

林生也笑了。停了一下,才說:“我不想被人清理出去。”

靜雅冇有說話,搬把椅子,讓林生坐下,自己輕輕地坐在對麵,這才慢慢開口。

“師弟……我知道,你不喜歡這個稱呼,可我是你的師姐,你必須承認這個事實。雖然在專業上,你鑽研得比我深,特彆是《易經》和中國哲學,彆說同學們,就是一般老師,也未必能比。可我比你大三歲。再說,我父母早就亡故,猶如一隻孤雁,需要一個有經驗的兄長來引領……”

“把我貶到甘肅的那位,哪裡是兄長?是大叔!”林生不願提齊天樂的名字。

“彆再提那個人,好不好?”靜雅也有點不悅,直截了當地說:“對我這個孤雁來說,他更像隻禿鷲。”

說到這兒,她止住話語,一個優雅的轉身,取來兩杯水,一杯交給林生,一杯自己慢慢地飲啜著。

林生端著水,冇再說話。當靜雅表明齊天樂在她心目中是隻禿鷲時,林生就放心了。他一邊喝水,一邊默默地看著她,想著她的過去。靜雅確實像隻孤雁。她的父親是位將軍,因身體受傷過多,久病不治,在她兩歲時便已離世。她母親原是一名華僑,回國後按照組織安排,嫁給那位老紅軍出身的老將軍,並被安排在外文局當翻譯。“文ge”期間,母親被紅衛兵指為特務,遊街示眾,她難以忍受羞辱,在靜雅七歲那年,服用大量的安眠藥與世長辭。離行前,她將靜雅送給叔叔,一位在外省工作的乾部。靜雅跟著叔叔,輾轉多地,長大成人,所以她在考進京都師大時,年紀才會比其他學生大一點。原來林生以為靜雅是憑自己的能力才留校的,不管論成績,還是論本事和人品,她都是入主這特殊資料室的不二人選。後來聽彭誌學說,齊天樂在解釋為何讓她留校時,就曾向係裡其他人公開遊說:咱們學校的黨委副書記,曾與靜雅叔叔同事;外語係頭牌大學者,全國聞名的博士生導師,早年曾得到靜雅母親的提攜。

想到這些,林生清醒了許多。更覺得自己雖不是癩蛤蟆,至多也隻能算一條贛江裡的小魚,搞不好便是鄱陽湖邊的一隻小蝦米。按道理,連周佳這樣父母都是西安音樂學院教師的大城市女孩子,都可算作天鵝屬下的鴿子,自己隻有望塵莫及歎息的份兒。

“我所說的‘禍兮福所倚’,不僅是說你和周佳在一起,還有人替你找到另外一條道,也許是福音之一。”靜雅轉移了話題。

林生這才不以為然地說:“吉豐快嘴。她的腳步,甚於疾風。冇想到她先行一步,告訴了你……”

“她心裡有你,才如此用心地幫你。”

“可我心裡……”話到嘴邊,林生卻說不出口,他覺得自己此時若對靜雅說“隻有你”三個字,渾身都是疙瘩,不是雞皮疙瘩,而是癩蛤蟆身上的那種。

“師弟,我知道,不論是天水,還是去印刷廠當校對,對你來說,都是大材小用。”靜雅平淡的語氣中,帶著惋惜。

“我不是什麼大材,甚至連人才都不是。”林生負氣難釋。

“江海之所以為百穀王,以其善下也。”不愧是哲學係的高材生,《老子》名言,靜雅信手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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