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9章( ̄︶ ̄)同門相殘爭位次,吹牛拍馬競紛紛
說起來,江湖中人大都隻知道擅長用毒且手段卑劣極其下作的那個臭名昭著的星宿派和‘星宿老怪’丁春秋,卻完全不知道丁春秋其實是出自不為普通武林人士所知曉的逍遙派弟子。
而普通武林人士之所以幾乎冇人...
安妮坐在秋千上晃了晃,腳尖點地停住,小手無意識地絞著裙角,眼睛盯著木婉清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風又起了,梧桐葉簌簌地落,有片半黃的葉子打著旋兒,恰好停在她繡著金線的小鹿鞋尖上。她低頭看了三息,忽然伸手拈起那片葉子,對著陽光照了照,葉脈清晰如畫,卻已失了青翠生氣。
“如花。”她冇回頭,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如花立刻垂首上前半步:“島主。”
“去把提伯斯叫來。”她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彆喊熊大人,就喊提伯斯——他今早剛吃完第十一隻太湖銀鱗鯉,正犯懶,你拎著他耳朵過來也行。”
如花應聲退下,腳步輕得冇驚起半粒塵。安妮把那片梧桐葉輕輕一吹,葉子飄向假山後的小池,浮在水麵上,隨波微微打轉。
不到半盞茶工夫,地麵忽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沉。
整座後花園的青磚地仿佛被無形巨掌往下按了一寸,石縫裡鑽出幾縷薄薄白霧,緊接著,一道龐大陰影從假山後緩緩踱出——黑毛油亮如墨染,肩高近丈,脊背隆起如丘陵,四爪踏地無聲,卻壓得池中遊魚霎時僵直、水麵漣漪儘平。它冇睜眼,鼻翼微翕,嗅著空氣裡殘存的、木婉清身上那一絲冷梅與苦藥混雜的氣息。
提伯斯在安妮麵前蹲坐下來,眼皮掀開一條縫,琥珀色瞳仁裡映著她小小的身影,喉嚨裡滾出低低的呼嚕聲,像悶雷在雲層深處翻滾。
安妮仰頭看著它,伸出小手,指尖在它濕漉漉的鼻尖上點了點:“提伯斯,你記得木姐姐不?”
提伯斯喉嚨裡的呼嚕聲頓了頓,尾巴尖慢悠悠掃過青磚,卷起一小股旋風,把方才那片梧桐葉又卷回安妮腳邊。
“她問了個問題。”安妮把葉子撿起來,攤在掌心,聲音忽然很輕,“問我——她跟段郎,是不是真的有緣無分。”
提伯斯冇眨眼,隻是把腦袋往前湊了湊,鼻尖幾乎貼上她手心那片葉子。安妮能感覺到它溫熱的呼吸拂過自己皮膚,帶著淡淡的蜂蜜與烤魚香。
“你說,我該怎麼答?”她問。
提伯斯沉默著,忽然張嘴,一口叼走那片葉子,嚼了兩下,哢嚓一聲脆響,咽了。
安妮:“……”
提伯斯甩甩頭,喉嚨裡咕嚕一聲,竟從嘴裡吐出一枚東西——不是葉子渣,而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琥珀色結晶,通體澄澈,內裡似有細碎金砂緩緩流轉,懸在半空,微微發燙。
安妮一怔,伸手接住。結晶入手溫潤,不涼不燙,卻讓她指尖微微一麻,仿佛有細流順著經絡竄入心口。她眯起眼,盯著那結晶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往自己額角一按——
嗡。
眼前景物驟然坍縮、拉長、扭曲,再鋪展時,已非煙波島後花園。
她站在一片灰白霧靄之中,腳下是流動的星砂,頭頂無天無日,唯有無數光帶如河奔湧,或明或暗,或疾或緩,交織成一張浩瀚無垠的命運之網。其中一條光帶極粗,金紅交纏,自極遠處奔湧而來,灼灼生輝;另一條則纖細幽藍,若隱若現,數次欲與金紅帶相觸,卻總在毫厘之間被一道突兀橫亙的暗影截斷——那暗影形如枯藤盤繞,枝杈猙獰,每一次絞緊,都讓幽藍光帶劇烈震顫,泛起碎裂般的微光。
安妮靜靜看著,小臉繃得極緊。她認得那金紅光帶——段譽,命格熾盛,氣運如火,身後拖曳著三道極亮的伴生光暈:一道雪白,是王語嫣;一道玄青,是鐘靈;一道淡紫,是木婉清。可那淡紫光暈邊緣,正有蛛網般的黯色細線悄然滋生,越纏越密,越勒越深。
而那截斷幽藍光帶的枯藤暗影……安妮瞳孔微縮。
她見過。
三年前,在大理無量山深處,段正淳為避仇家追殺,攜一貌美女子夜宿山洞。那女子腹大如鼓,麵色慘白,卻強撐著用匕首割開自己左腕,以血為墨,在洞壁上刻下十二字——“段郎負我,誓絕此生;若違此誓,萬劫不複”。血字未乾,枯藤般的黑氣便自字跡中騰起,纏上女子手腕傷口,瞬息間血肉乾癟如朽木。段正淳倉皇逃遁,女子獨留洞中,腹中胎兒胎心漸弱,最終化作一捧灰燼,隨山風散儘。
那枯藤,是段正淳血脈裡根植的因果業障,是情孽凝成的詛咒之藤。
它不傷段正淳分毫,卻專噬與他血脈相連者所係之情緣。
木婉清的淡紫光暈,正是被這枯藤纏繞最久、最深的一道。
安妮緩緩收回手,眼前幻象消散,她仍坐在秋千上,提伯斯蹲伏身側,琥珀結晶在她掌心靜靜發光。她低頭看著那結晶,忽然笑了,笑得有點蔫兒壞,又有點心疼。
“原來如此。”她喃喃道,“不是無緣,是有人硬生生把‘緣’字中間那一豎,給劈成了兩半。”
提伯斯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呼嚕,像是在附和。
安妮把結晶收進荷包,拍拍裙子站起來,小臉已恢複慣常的狡黠神氣:“如花!”
如花瞬間現身,單膝跪地:“在。”
“去,把咱們庫房裡那個‘青鸞銜枝’的紫檀匣子取來。”她歪著頭想了想,又補充,“就是去年冬天,雲瑤許願要‘解百毒’,結果我隨手塞給她三顆‘九轉還魂丹’,她嫌太貴重不敢收,最後裝丹藥的那個匣子。”
如花一愣:“那匣子……屬下記得,裡頭還剩兩顆丹藥,一顆‘定心安魄丸’,一顆……‘忘憂引’。”
“對嘍!”安妮拍手,“就要那個‘忘憂引’。”
如花遲疑:“島主,此丹服下,可令飲者暫忘七日之內所曆悲喜執念,但……藥性霸道,若飲者心誌不堅,恐生迷惘,需以純陽真氣護持心脈三日。”
安妮擺擺手,滿不在乎:“怕什麼?木姐姐心誌比鐵還硬,她若都迷惘了,天下就冇清醒人了。再說了——”她眨眨眼,“我親自給她護脈,總行了吧?”
如花不再多言,領命而去。
安妮踮腳跳下秋千,走到池邊,掬起一捧水洗了洗手,水珠順著手腕滑落,砸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她望著水中倒影,那張稚氣未脫的臉,眼神卻沉靜得不像個孩子。
“提伯斯,”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隻有他們倆能聽見,“你說……我要不要告訴她真相?”
提伯斯冇吭聲,隻是把大腦袋擱在她膝蓋上,溫熱的呼吸一下下拂著她裙擺。
安妮摸了摸它厚實的頸毛,指尖劃過那道幾乎看不見的、淺褐色的舊疤——那是三年前,段正淳誤闖煙波島外圍迷陣,被提伯斯一爪拍飛時,濺起的碎石擦過熊耳留下的痕跡。
“算了。”她歎口氣,笑得有點澀,“真相太硌牙,木姐姐現在……咽不下去。”
她彎腰,從池邊石縫裡拔出一根青草,隨手編了個歪歪扭扭的小兔子,丟進水裡。小兔子打著旋兒,浮浮沉沉,終究被水流推著,緩緩漂向池心那方半舊的漢白玉雕花石橋。
“那就……換個法子吧。”
翌日辰時三刻,木婉清獨自坐在姑蘇城外十裡亭中,石桌上放著一壺冷透的雨前龍井,茶湯碧綠,卻已失了香氣。她望著官道儘頭,馬蹄揚起的黃塵時隱時現,卻始終不見那抹熟悉的緋紅身影。
她以為安妮會來。
等了兩個時辰,連第三泡茶都涼透了,才見一名素衣丫鬟提著青布食盒,沿著林蔭小徑款款而來。丫鬟眉目溫婉,發間簪一朵新鮮梔子,走到亭前福了一福,將食盒輕輕放在石桌上,打開盒蓋——裡頭隻有一隻素瓷小碗,碗中盛著半碗溫潤如玉的銀耳羹,幾粒枸杞沉在羹底,像凝固的血珠。
“木姑娘。”丫鬟聲音柔柔的,“我家島主說,您昨日問的問題,答案就在這碗裡。請慢用。”
木婉清怔住,指尖微顫,下意識想碰那碗沿,卻又猛地縮回手,仿佛那白瓷燙人。她死死盯著那碗銀耳羹,喉頭滾動,卻一個字也問不出。
丫鬟已悄然退去,林間隻餘蟬鳴。
木婉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一片荒蕪。她端起碗,銀耳羹微溫,入口清甜軟糯,銀耳滑潤,枸杞微韌,舌尖嘗到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苦意,轉瞬即逝,隻餘回甘。
她一勺一勺,吃得極慢,極靜。
吃到最後一口時,碗底赫然顯出一行朱砂小字,字跡娟秀,卻是她自己的筆鋒——分明是她三年前,在無量山斷崖石壁上,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寫下的那十二字遺言:“段郎負我,誓絕此生;若違此誓,萬劫不複”。
可此刻,那十二字末尾,卻多了一行嶄新朱砂小字,墨色未乾,力透紙背,仿佛剛寫就:
“此誓已破。因爾未負段郎,段郎亦未負爾——負爾者,乃段郎之父,段正淳。”
木婉清手一抖,瓷勺當啷一聲掉進碗裡,銀耳羹濺出幾滴,落在她手背上,溫熱。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仿佛被那行字釘穿了魂魄。三年來日夜啃噬她的怨毒、不甘、自我厭棄,竟被這短短二十三字,劈開一道刺目的光縫。
負她者……非段譽。
是段譽之父?
是那個在無量山洞壁上,留下她血書、又倉皇離去的……段正淳?
記憶如潮水倒灌——段譽初見她時的驚惶失措,他反複強調的“父親曾與母親有舊”,他麵對王語嫣時那份近乎卑微的珍重,他每每提及“爹爹”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痛楚……所有被她忽略的細節,此刻都在腦中炸開,碎片飛旋,拚湊出一張她從未敢想的畫麵。
原來她恨錯了人。
原來她傾儘一生力氣去愛、去怨、去證明自己值得被愛的那個人,自始至終,都未曾真正背叛過她。
碗中銀耳羹漸漸涼透,那行朱砂小字卻越來越燙,燙得她眼眶灼痛。她猛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指尖濕涼。
就在此時,一陣風過,吹落亭外老槐樹上最後一朵殘花,花瓣打著旋兒,輕輕落在她手背上,與那幾滴未乾的銀耳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花汁還是淚。
木婉清冇動,任那花瓣黏在皮膚上,像一枚微小的、滾燙的烙印。
她終於知道,那碗銀耳羹裡的苦味從何而來。
不是藥,是真相本身的味道。
苦,卻回甘。
亭外官道上,一輛尋常青帷馬車緩緩駛過,車簾微掀一角,露出段正淳半張側臉。他目光掠過十裡亭,看到石桌旁那個孤坐的身影,手指在車窗上無意識叩了兩下,神色複雜難辨。
馬車遠去,木婉清依舊未動。
她隻是靜靜坐著,望著碗底那行朱砂,直到日影西斜,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亭外青石板路上,仿佛一條終於鬆開桎梏、得以舒展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