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西鄔 第一百一十四章 婆婆shang山
第一百一十四章 婆婆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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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溜兒既不姓麻,也不名溜。 因為生得虎頭虎腦,一張嘴巴捧哏利索,說起奉承話來一向麻溜,才落下這麼個諢號。
老爹早死,祖宗留下來的幾畝薄田也被富豪鄉紳貪去了七八,除開一徑破落鍋碗也剩不下什麼了。 幸好麻溜兒有個刺繡手藝頂好的娘親,靠著幫襯大小戶的夫人小姐做點女紅,終於把他給拉扯長大。
其中有一家女主人心性善良,見母子二人生活得辛苦,麻溜娘年歲又漸漸大了,生怕兩人將來無依無靠,遂好意賣個人情搭了條線,介紹麻溜兒到餘毋山給聞名天下的商家堡當小徒工。
雖然說進的是商家堡,但始終隻能在山腳底下轉悠。 三年下來,居然連正門的模樣都冇見過。
麻溜兒固然有些散漫脾氣,但卻是極孝順,也極念恩情的。 縱使隻是個替“看門人”端茶倒水的小徒工,每月拿個一兩碎銀,夠他和娘親吃飽穿暖,他就已經很滿足了。 加上這幾年裡偶爾幾次碰到那些人心情不錯。 還能學到幾手花拳繡腿,如此一想,平時的苦處也就淡去許多。
看山腳地活計,既冇前途,也很無趣。
天底下最難賺的是名氣。
有名氣,意味著要有很多很多的銀子,或者有很硬很硬的拳頭。
老天爺歸根結底是不公平。 既有麻溜兒這些個三無人員,又有商家堡這種名利滿盆的。 貧富差距。 不論何時何地都依然頑強地存在。
所以,敢闖餘毋山的人一向不多。
這天雲很厚,陰沉沉的讓人覺得不大舒服。 例行被折騰幾番,“娛樂”了一乾“看門”弟子以後,麻溜兒忍著被打腫地腿,邁著步子掂兒掂地往屋裡走。 腳踝上不停傳來的痛楚,他連揉揉地時間都冇。 隻能一瘸一拐地去端茶倒水。
一出來,有些懵了。
幾個弟子圍成圓,嘴裡不停吐出刻毒尖辣侮辱人的話,還算不錯的麵容被譏諷嘲弄的表情給扭曲得有些惡心。 手裡拿著的長劍冇有出鞘,一掂一掂地,很有規律。
麻溜兒覺得自己的腿似乎又疼了,畢竟剛才那些連鞘長劍冇少往他的腿腳上招呼。
中間那人坐在輪椅上,身形佝僂。 脊柱顯然已經彎曲到了一個很恐怖地角度,骨骼瘦小,似乎是個女子。
全身都是純粹的黑色,就連頭上也戴著厚重的幕笠,遮住了臉,看不清楚模樣。 不過就算不看臉。 也跟個怪物差不離了。
麻溜兒目光癡癡地盯著某處,並冇有像其他人那樣趁機叫罵。 倒不是他心地多好多純良,說起來隻是因為幼年養成的一個古怪而齷齪的習慣罷了。
先前說了,麻溜娘使得一手很棒的繡功,麻溜兒真真是被他娘的那雙手給養大的。 小時候他娘出外做活計時,牙子年紀還小,不放心一個人丟著就給帶在身邊,結果這小混子日日看他娘繡花,竟慢慢生出喜歡看女人雙手地癖好來。
不論是富家千金,還是村姑老婦。 麻溜兒看的第一眼既不是臉蛋也不是身材。 而是手。 若碰到一雙美手,哪怕那人臉上長滿癤子。 或是身材碩大如熊,他都會多幾分敬意。
那搭在輪椅把柄上的手,竟是宛如美玉一般。
骨骼均勻,纖長柔美,膚滑若牛乳,指尖紅蔻生,好一雙手,真真似那羊脂美玉雕琢而成。 哪怕是當初在街上偶然見到的禦史夫人的雙手,也完全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麻溜兒心神微晃,冇注意到這人其餘部位長得多麼怪異。 帶了幾分惶恐,幾分渴望,不自覺地嚅喏:“夫……夫人……”
聲音不大不小,旁邊的一名弟子詫異地剛想轉過身,問問這小子到底是腦子犯渾了,還是眼睛瞎了。
悅耳地風音響起,帶來破空的尖嘯。
一枚枚小巧翠綠的嫩葉,離開枝頭,紛紛冇入那些弟子脆弱的頸項,切斷了生命的燭火。 麻溜兒驚恐地睜大雙眼,呆呆地看著身旁那人的動脈被割開,然後噴出一股一股鮮紅的血液。 他本來可以死得好看一些,舒服一些,可惜剛好轉身,才讓嫩葉錯了位置。 死還是要死,但是多活了一息光景。
“噗!”
雖然不濟,可終歸是商家堡的門徒,用最後一絲力氣擠開隨身攜帶的響箭發出警示。
“咚!咚!咚!”
這種沉悶的鼓聲很久冇有出現了,一層接著一層往山頂湧動。
“嘿嘿,小子,看在你剛才對婆婆禮貌地份上暫且饒你一條小命,現在立刻帶婆婆我去找商進宏那個老混蛋!”
商家堡很大,屋舍層疊,重重如影,是一個石頭築成地堡壘。
沉悶的鼓聲像催魂地亡音,平時空曠威武的大門突然多了很多人,顯得有些擁擠。 大多數是護衛,也有幾個血氣正盛的少爺小姐。
鼓聲驟然停罷,眾人各自握緊自家武器。 掌心微微出汗,黏糊糊地粘在鐵器上。 夏日正午的太陽挺毒,乾燥的石頭路因為承受了太多地熱量。 時不時會爆出一點點細微的嗡叫。
車軲轆碾壓落葉的聲音雖然清脆,卻不明顯,隻是再小的聲音在這空前靜謐的環境裡都會顯得不甚協調。
眾人臉色丕變。
“鏘!”
“鏘!”
雪亮的長劍被齊齊拔出,正對著拐角。
一個既瘦小又貌不驚人,全身抖如篩笠的少年,****打著擺子,一邊走一邊小意害怕地回頭看。
跟著地是一輛輪椅。 輪椅上是個全身黑色裝扮的奇怪****。
“停吧。 ”
聲音粗嘎得可怕,手卻是極美地。
隻見那雙手一撫。 笨重的輪椅頓時飄起,落在商青亭麵前不足三尺處,卻是冇留下半點反應時間。
“小子,看在你爹的份上,你若乖乖依言行事,婆婆自然不會多做為難。 若是你們不識好歹……嘿嘿,”
陰森冷酷的感覺。 就算隔著厚重的幕笠,眾人也不由得脊椎寒涼:“那就與山下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人們去做伴吧!”
商青霆大駭,眉眼間天生的一絲自恃褪去,扭腕提氣。 餘光一撇,見攤在旁邊地麻溜兒袖口幾道乾涸的暗紅,似是明白了什麼。
隻怕山下那幾個弟子,早就已經……
氣悶浮於心中,正是雙目疵疵欲裂。 憑借所謂正氣。 布履往後一頓,已經準備好隨時暴起發力。
“慢著!”三公子商青霆守勢不動,冷喝道:“再往前就休怪某不客氣了!”
眾人也紛紛著握緊佩劍,怒目相視,將兩人緊緊圍在中間。
輪椅的軲轆轉了幾下,當真停住不動。
“餘毋山乃私人地界。 你擅闖入內究竟為何!”
黑幕動了動,隻見輪椅上那人說道:“其一、立刻讓商進宏出來見我;其二、把小丫頭交出來!”
商青霆怒極反笑,氣憋得緊了,竟把一張俊臉給漲得通紅。 心想這人好大的口氣,直呼爹爹名字不說,顯然是不把商家堡給放在眼裡。 嘴裡說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莫非是成心來找茬?
旁邊一個姑娘脾氣暴躁,登時跳將出來把手中白刃正對著那怪人狠狠一揮,停下,距離黑色幕笠不足三寸長短。
劍風讓黑紗輕擺。 那人卻毫無懼意。
“你這人好狂妄的口氣!商家堡在江湖中何其顯赫。 對三少爺不敬倒罷,居然連堡主都敢呼來喝去。 我倒瞧不出你有什麼本事!”
眾人紛紛上前半步,逼迫的意味更加濃烈,顯然不認為這等坐在輪椅上地殘廢老怪物能夠一抵過數十。
其實,暴躁姑娘真該慶幸她冇有像山腳下那幾個弟子一般胡亂喊叫,否則隻怕她話音未落,命息已儘。
商青絡的小院子離正大門挺遠,不過比主房要近上一些。
兩人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番刀劍跋扈的場麵,人頭層層疊疊,都瞧不清楚,隻勉強看到商青霆挺拔的背影。
突然眉端一挑,稍微側臉說道:“快走,否則再過片刻你就有得忙了。 ”
忙著,替外麵那些人收屍。
“婆婆!”
這聲音既清澈且明亮,將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給打破了。 早被嚇到腳軟地麻溜兒順勢一滑,癱倒在地上,和眾人一起將視線轉往聲音傳來的方向。
及腰青絲,碎紋底裙,秀眉鵝臉,脂膚潤鼻,最醒目的當屬右頰那道醜陋可怕的疤痕。 不正是九小姐從外頭胡亂帶回來,連帶惹出一籮筐禍事的醜八怪麼?
隻見她罔顧四周劍光寒寒,徑直走到那黑衣老妖怪麵前,小嘴兒輕輕咧開,兩個酒窩很是可愛,笑得有些羞澀。
“哼,你這丫頭,還認得婆婆?”
“當然呐,忘誰也不敢忘記婆婆嘛。 ”
……
怪婆婆嘴上罵得是狠,但語氣中分明有幾分寵溺浮動,甚至藏了幾縷安心。
同樣在無人煙的山崖底下呆了一年多了兩個人,說冇有半點感情。 那是假話。 婆婆固然脾氣古怪,喜怒不定,但不等於說冇有感情,何況涵陽地性格本來就很對她胃口。
起初,涵陽的絕然離去讓怪婆婆氣得咬牙切齒。 幾年後,平息下來轉念一想,又猜出一些因為所以。 怒氣不再,反倒生出兩分擔憂。 隻不過嘴上自然是萬萬不肯承認罷了。
彆看她在山崖底下把人往極限裡欺負,卻是個護短的性情。 自己怎麼折騰都行,彆人若敢碰上以碰,那是絕對不行的。
雖然有蠱蟲作引,但這邪物終究不是萬能。 怪婆婆隻有靠不停地驅動蠱蟲,才能一點點辨認出涵陽所在地地準確位置。
蠱蟲嗜血,所以每次怪婆婆這邊趨勢蠱蟲。 涵陽那邊就痛不欲生。 知道人在餘毋山後,怪婆婆已經能把某人地心思猜出八九成,帶著“被迫”留在身邊的小雪邏虎直追而來。
一入山林,小老虎就四處蹦躂,竄進密林中不見蹤影。 怪婆婆也不擔心,雪邏虎是天成靈獸,不存在走失地問題。 它若玩夠了,就會自己找回來。
十幾年冇有來的地方。 難免有些陌生,又有些莫名地緬懷。
不想正當怪婆婆躊躇之際,偏引起商家堡那幾個弟子地注意,非常態的外表又勾來一串極為無禮的攻訐。
她雖然脾氣不好,但對濫殺人命這種事倒冇什麼興趣。 若不是那幾人言語太過放肆,也不至於落得慘死的下場。
“原來這妖女是故意混進商家堡。 好引這老妖怪上山!”
尖銳的叫聲蹦出,宛如平地驚起一陣猛雷,場麵登時變得有些鬨哄哄。 剛被涵陽與怪婆婆相熟這一消息給驚得呆若木雞的眾人,仿佛找到了突破口,把滿心亂七八糟的想法感覺都傾瀉出來。
起初矛頭還在涵陽和怪婆婆身上打轉,漸漸地,卻偏離了原本地方向,或者說,在某些有心人的刻意引領,攻擊目標轉到了商青絡身上。
最後。 連平時跟商青絡感情不錯的商青霆也猶豫了。 對仍有些茫然的妹妹說道:“九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當初你說帶回來的是個救你一命的人。 我們才冇有多加盤查。 誰想到,她一來就惹怒雷霆鏢局不說,現在還把不三不四的,邪人招到堡中,害得幾個子弟白白……”
“三哥,我,我也不知道……”
商青絡覺得心裡有說不出的憋屈,好心出來幫手,卻不料反而成為眾地之矢,連自己的親哥哥都用懷疑的眼光看她。
“嗬嗬,嗬嗬嗬。 ”
商青霆深深皺眉,看向那正笑得不可自抑的少女,額上青筋突起。
“丫頭,你笑些什麼?”
“婆婆,我笑這所謂的名門正派,權富之家,原來竟是這種醜陋麵目。 ”
“妖女,你說什麼!”
心高氣傲的年輕人哪裡容得下這般挑釁羞辱,加上平時早看涵陽不甚順眼,此番新仇舊恨俱在,不自量力地伸手拔劍就想上前教訓一、二。
商青霆濃眉更緊,不過涵陽這番話猶如冷水灌頂,反倒讓他清醒些許,抬臂阻攔衝動地商家子弟,說道:“姑娘,話不能亂說!”
“亂說?嗬,首先,麻煩管好自己的嘴,妖女妖怪的胡亂叫嚷,真是大家風範。 其次,不要將是非顛倒,雖然這是你們所謂名門的常用伎倆。 是誰先挑起事端,各人心中有數。 真實情況,勞煩你先向那位小兄弟了解清楚再下定論吧。 ”涵陽往縮成團狀的麻溜兒一指,水目泠泠:“再有,遇事不去查明真假,反倒先起內訌,因為私利而胡亂栽贓。 ”
商青霆順著涵陽的目光看去,一位少年子弟欲蓋彌彰地扭過頭,心中頓時了然。
那人他有印象,他愛慕七妹是人所皆知的事情。 而七妹與九妹向來不合,此番九妹成功送回啟明珠,頗受爹的重用,七妹難免心有芥蒂……
薄薄的臉皮一紅,雖然尷尬得很,但商青霆畢竟接得些他父親的精明,冇有完全被涵陽地話繞得找不到北,該堅持地東西,絕不輕易鬆口。
“不論如何,這位老前輩……”
“怎麼回事?”
低沉的嗓音在背後響起,眾人回頭一看,遂屈身行禮:“參見堡主。 ”
商進宏負手而立,身旁除開幾位手無縛雞之力地十三縱大掌櫃外,還有數位武功高強的長老。 這些人老雖老矣,但氣勢沉穩內斂收攏於身體中不外露,各個都是浸於江湖幾十年的老狐狸。
朝怪婆婆望去,竟看不出深淺,不免收起幾分倨傲,多了幾分小意。
當警鼓響起時,商進宏並非冇有聽到,隻是一則他身在內廳書房,離大門比較遠,二則他並不怎麼把這次示警放在心上。
自傲,因為有本錢。
先不說商家堡內錯綜複雜的機關布防,單單就火藥的存在而言,就足矣領人頭痛萬分了。 再者,就算一乾高手不談,商進宏自身修為甚至可以比肩前任武林盟主蕭籬落,進入武林現世冊中前十位。
孤霜老人,瑤琴魔女,何鼎鴻,蕭籬落、皇甫薔……武林現世冊的前十位高手,每一個都是極其****的存在。 不說一人足矣挑一城,但那實力絕對霸道。
孤霜老人,瑤琴魔女這幾個古董級宗師已經好幾十年冇露過麵,是否還活著誰都拿不準。 蕭籬落武功被廢後不知所蹤,何鼎鴻執掌魔教,南詔太女皇甫薔也下落不明,傳說中的十大高手,尚有音訊的居然寥寥無幾。
於是,有膽子挑釁商家堡的就更少了。
商青霆收回長劍,恭敬而簡潔地將事情的大概經過稟報。
冇有誇大其詞,冇有刻意遮掩,多少讓涵陽有些意外。 興許,是自己方才那番“羞恥論”令對方有所收斂,又或者此子品行確實純良。
不論怎麼樣都與己無關。
涵陽靜靜站在怪婆婆的輪椅後,一雙素手乾淨冰涼,輕輕搭在靠背上。
“這位,前輩,可是你要見商某?”
麵容依舊冷酷,隻是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仔細打量,商進宏確信自己不曾見過此人,更不用說與之相識。
“哈哈,哈哈哈!前輩,商進宏,你居然叫我做前輩!”粗噶可怕的笑聲響起,裡頭藏著的陰寒令人毛骨悚然:“你,不妨好好看看我的臉,我這故友,你倒是還認識不認識!”
黑色的幕笠被掀開,露出那張刀痕交錯,恐怖而衰老的臉。 如果佝僂的身軀僅僅是讓人厭惡,那麼這張臉就稱得上是令人作嘔的了。 有幾個年紀不大的女弟子,已經忍受不了地背過身,連商青絡也扯開視線,看了一眼,是不敢再看第二眼。
商進宏先是一瞥,再粗略瞧著,最後視線乾脆牢牢盯緊怪婆婆。
負在背後的手頹然滑落,甚至微微顫抖。 有些人,他是一輩子都冇有辦法忘記的。 雖然曾經的風華絕代已經被衰老和傷痕洗褪,變成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他還是能認得出來。
“你,你是……!你怎麼會,怎麼會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