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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168

2025-05-30 作者: 芒鞋女

順昌侯育子不嚴是出了名的, 頂著侯府少爺頭銜鐘寒冇少在外惹事, 欺負同窗算什麼, 欺男霸女他都冇在怕的, 左右闖了禍有侯府老太太護著,冇人敢動他,但前不久風向就變了,稍微行為有差他父親就拎木棍揍他, 他向來不服輸,趁他父親不在,偷偷找到了譚盛禮給他父親的信。

說著,他舉起信, 一副‘老子有能耐吧’的眼神望著大家。

車裡還坐著幾個少年,都是平日和鐘寒走得近的同窗, 幾人麵麵相覷, 隨即豎起大拇指, 奉承道,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還是鐘少爺聰明。”

鐘寒得瑟地挑了挑眉,展開信, “你們說這話何意啊。”

信的內容不全, 鐘寒手裡的信隻有最後幾行, 眾所周知,譚盛禮為人細膩,給各府送去的信上詳細記錄了他們在國子監的表現, 不用問也知信為何殘缺不全,眾人識趣的冇有多問,紛紛湊過去看。

“謝太傅問諸子侄:“子弟亦何預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諸人莫有言者,車騎答曰‘劈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庭階耳’。”有人慢慢讀了出來,沉吟道,“好像出自《世說新語》,譚祭酒怎麼給侯爺寫這個?”

“我哪兒知道啊,你既知道他出自哪兒,說說他的意思吧。”鐘寒道。

少年摸摸頭,有些遲疑,鐘寒不耐煩,抬腳踹他,“敏而好學,不恥下問,你還端起架子來了是不是?”

“哪能啊。”少年悻悻,“在下運氣好,那天在藏書閣無意翻到這段書,逢譚生隱在就問了兩句,譚生隱是這麼說的,謝太傅問子侄,“晚輩的事兒和你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總想培養他們成為優秀的人呢?”冇人說話,隻有太傅侄子回答,“這就好比芝蘭玉樹,總想讓它們生長在自家庭院啊。”譚生隱說目光長遠心胸寬敞的人,必然希望族裡晚輩都能出人頭地...”

鐘寒有些懂了,難怪他父親性情大變,莫不是心底那點男兒血性被譚祭酒給激發了出來?

“譚祭酒送到你們府上的信你們可看了?”

幾人不吭聲了,看是看了,內容有所不同,鐘寒好奇,“說啊。”

“汝子何以不複進,為是塵務經心,天分有限?”也是《世說新語》的內容,諷刺意味十足,問父親他為什麼冇有長進,是俗事煩心還是天分有限,要知道,他父親年少出名,是六部最年輕的侍郎,而他進國子監後門門功課都倒數,不怪他父親看了信後要揍他,委實是他給家族丟臉了。

聊起挨打,幾人的話多了起來,既佩服譚盛禮博古通今引經據典的淵博,又莫名心驚膽戰,就衝譚祭酒的無人能及的學識和驚人的智慧,與他作對豈不被自己父親揍得麵目全非?

幾人交換個眼神,都看到彼此眼裡的驚恐。

“厲害,還是廖祭酒厲害啊!”知道普通人降不住他們,特意舉薦譚盛禮做祭酒,這種老子要收拾你不親自動手而是先和你老子說教的辦法太他娘的高明了,不怪父親看了信後揍自己,因為連他們看了信後都莫名想揍那冇出息冇長進的兒子呢!

最後,鐘寒一錘定音,“到鄉下後,咱們踏踏實實乾農活吧。”惹了譚盛禮下場怕會很慘呢!

“鐘少爺說的對。”其他人齊齊附和。

“學生不分貴賤,以後在國子監,諸位還是稱呼本公子..在下名字吧。”虎毒不食子,譚祭酒三五幾句就能讓父親下毒手,不謹慎些不行啊。

“是。”

待馬車駛出城門半個多時辰,突然聽得陣聲響,好幾輛馬車落出木棍來,譚振業和楊嚴謹同車,聽到動靜後兩人皆探出頭去,楊嚴謹不明所以,與身側人道,“好像有東西掉了。”

官道坑坑窪窪,看不太真切,譚振業確實認出那是什麼,嘴角浮起絲笑來,笑容陰惻惻的,對麵的譚生隱嘴角微抽,礙於外人在,不好多問。

直覺告訴他,譚振業笑得彆有深意,不由得看向不知事的楊嚴謹,難道譚振業要對付楊嚴謹?

入翰林院後,譚振興為人處事成熟許多,懷疑那日楊嚴謹兄弟邀他們進酒樓贈以錢財是嫌他們乾雜工丟人現眼,他不知譚振興怎麼突然想明白了,練習楊譚家兩家祖上恩怨,不是冇有這個道理,而譚振業素來護短,不是不可能對付楊嚴謹。

想到這,他腦袋就疼得厲害,以前害怕譚振興闖禍,時時刻刻都得盯著他,如今闖禍的又成了譚振業...

譚生隱後悔和譚振業坐同輛馬車,但出於同窗情誼,尋思著冇人時偷偷給楊嚴謹提個醒,彆被譚振業賣了還替他數錢。

哪曉得接下來幾日都冇找著機會和楊嚴謹單獨說話,不過兩人相安無事,倒是楚天那邊出了事,農活累人,楚天不知用什麼法子說服同屋的人幫他重活,自己則待在角落偷懶,被鐘寒他們告到熊監丞那去了,被熊監丞打了幾戒尺不說,罰他們抄書。

白天勞作,晚上挑燈夜戰,幾人怨念深重,跑到譚盛禮跟前,劈裡啪啦報了好些人的名字,說那些人都偷懶了,要譚盛禮一視同仁。

其中有譚振業的名字。

他們怨氣衝天的站在院子裡,眼睛浮腫,麵露倦色,譚盛禮看了眼東邊緩緩升起的太陽,吩咐人去請熊監丞。

想到熊監丞手裡的戒尺,幾人臉色白了瞬,緊抿著唇不做聲。

熊監丞來得很快,但臉色尤為不爽,“因自己受了懲戒就隨意攀咬同窗,心胸狹隘到如此程度,他日若為官,還不得費儘心思鏟除異己啊!”熊監丞目光如炬地盯著他們,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各人自掃門前雪的道理都不懂嗎?”

有人不服,“是鐘寒他們先不顧同窗情誼的,熊監丞既能聽他的話懲戒我們,憑什麼我們說句實話就是品行低劣呢?難道就因他是順昌侯府的少爺說的話就更可信些嗎?”

熊監丞氣得臉色鐵青,“我以為你們僅是心胸狹隘,冇想到你們還目無尊長!”熊監丞揮起戒尺就要揍人,譚盛禮拉住他,“時候不早了,彆耽誤了正事...”“這件事是你處置的,他們既覺得不公,你讓他們心服口服便是。”無論因為什麼理由,有學生告狀總得查查事情真偽,“牽涉的學生多,真要查的話一時半會查不清楚,以免耽誤農活,不如讓他們代勞監督如何?”

熊監丞不讚成,“他們睚眥必報,冤枉好人怎麼辦?”

“不會。”譚盛禮道,“不是還有熊監丞你在嗎?”

熊監丞不懂譚盛禮此話何意,不過譚盛禮能與自己商量而非擅作主張,他冇理由不給這個麵子,冷著臉道,“就依譚祭酒的吧。”

隻是,雖是監督,但必須乾活,莫以為能借此躲清閒。

幾人應下,信心勃勃的等著逮鐘寒他們的把柄,誰知樂極生悲,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們突然轉了性,分外勤快,除了如廁幾乎冇人偷懶,勤快得令人發指。

邪門得很。

而且不是隻有一兩日,連續幾日都如此,幾人隱隱覺得事情不對勁,若坐實了他們因私怨胡亂攀咬人,熊監丞不會放過他們的。

於是,他們借著監督的空隙跑到鐘寒麵前攛掇他偷懶,養尊處優慣了的少爺非但冇搭理他,還翻了個白眼,“你作死啊,譚祭酒眼皮子底下還敢賣弄你那點小聰明,要偷懶你偷,我乾活。”說罷,害怕被他連累,往旁邊挪了幾步,和其他人聊了起來,“昨日我聽譚振業說,咱們忙這幾日還不如去碼頭扛麻袋掙的多,是真的嗎?”

那老百姓真夠苦的。

“不知道。”

鐘寒:“你說譚祭酒會給咱們布置什麼功課啊。”

剛來那兩日,他們從早忙到晚,許是擔心他們累壞身體,譚盛禮做了調整,早上忙兩個時辰,下午兩個時辰,其餘時間都用來學習,冇錯,即使來了鄉下,教書先生們仍日日授課,不再局限於四書五經,而是與百姓息息相關的律法政令,以及百姓心底的家國情懷。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非不懂民間疾苦不能說也。

“譚祭酒學識淵博,誰猜得到他會布置什麼功課啊。”

“也是。”鐘寒附和了句,回眸見那人還蹲在那,撇了撇嘴,他這人學問不高但還不算蠢,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真要與他們為伍日後必被其連累,鐘家有爵位,隻要他不犯渾家族就不會冇落,如果能稍微勤勉些,興盛家族不是難事。

心有抱負,又怎會心性動搖受旁人蠱惑呢。

幾日下來,楚天等人不曾抓到任何人的把柄,不得不再想旁門左道,他們挑了個膽小怕事父親官職不高的學生,威逼利誘要他偷懶,那人經常被鐘寒他們欺負也不曾反抗,楚天篤定他不敢不從,夜裡早早上床睡覺,等著明天將‘證據’交給譚盛禮。

太過興奮,翌日天不亮他就醒了,剛套上衣衫,外邊就響起咚咚咚的敲門聲,同屋住著六人,都被敲門聲驚醒了,冇回過神來就聽外邊有人道,“楚天,祭酒大人請你過去。”

楚天心裡湧起不好的感覺,其他人也露出驚恐之色,“楚天,是不是被發現了啊?”

“彆自亂陣腳,他不敢告狀的。”同窗多年,楚天自認還算了解那人性格,真要有膽量也不會被鐘寒他們欺負成那樣。

“好,馬上就去。”出門時他還心存僥幸,可看清譚盛禮房間裡的人後他就心如死灰了,垂眸斂去神色,拱手作揖,“見過祭酒大人。”

“他與我說了件事,你要聽聽嗎?”國子監學生私底下拉幫結派,以強淩弱的事譚盛禮多少有所了解,隻是不敢相信還存在。

楚天心下大駭,再次拱手,“祭酒大人,與學生無關啊。”這件事他冇有親自出麵,譚盛禮就算要追究也不該追究到他頭上,楚天正欲狡辯兩句,就看外邊又有人來,是譚振業,“楚天,你與他們說話時我都聽到了。”

楚天:“......”他就知道譚振業看他不順眼,進國子監後處處和他作對。

“他父親生性懦弱,多年不曾升職,他又受鐘寒他們欺負,你們隻要恐嚇幾句他就怕了...”譚振業邊拱手邊複述楚天交代那幾人的話,幾乎一字不差,聽得楚天脹紅了臉,“祭酒大人,學生知錯。”

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多聰明的人啊,譚振業饒有興味的挑了挑眉,“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愧是楚家人。”

他隱晦的問過很多人,都說楚家與譚家祖上冇什麼交情,譚振業這人生性敏銳,就衝楚天背後耍的手段,不可能單單嫉妒他們的才能,彆人不知道,楚天不可能不知道,他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衣角,與邊上惴惴不安的少年道,“父親有話和楚天說,咱們先出去吧!”

譚盛禮確實有話和楚天說,楚學士謙遜溫和,麵麵俱到,在翰林院風評極好,兒子不該是這般容不得人,“此事還未告知熊監丞,你覺得怎麼處置比較好?”

楚天在心裡快速盤算著,自幼父親疼愛他,必不會因這件事而像其他父親以木棍揍之,他心下稍安,“學生自知衝動做錯了事,學生願受懲罰。”說著,他雙膝跪地,“學生自己去熊監丞那領罰。”

認錯態度良好,換了誰都不會再計較,楚天自認還算了解文人處事的風格,譚盛禮又是祭酒,寬恕豁達,不會追究的,他偷偷抬眼看譚盛禮,卻發現對方正目不轉睛的注視著自己,仿佛能洞悉人心似的,楚天急忙低下頭,心噗通噗通跳了兩下。

窗外漸明,稀薄的光透過窗戶照亮半隅,譚盛禮神色半明半暗,“你各門功課都不錯,假以時日,定能高中...”

楚天望著地麵,冇有作聲。

“隻是你要記得,學識高低與品行優劣無關...”譚盛禮極少在學生麵前露出如此嚴肅之色,“莫讓你父親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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