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穀飼牛
穿破雨幕,駛入黑夜,雨刮器哢噠哢噠響個不停,一次次拂去前窗玻璃上的水漬。
待到駛入東京時,雨勢忽地減小了不少。抵達新宿,最後那點零星的雨絲也消失無蹤了,但濕漉漉的空氣裡還是摻雜著雨天特有的泥土氣味。
甚爾在這個街區繞了三圈,終於找到了即將成為自己新家的那棟塔樓。然後再繞上四圈尋找停車位,總算是能夠結束這段長長的路途了。
“喂喂。”他推了推副駕駛的五條憐,“醒一醒,到家了。”
“啊!”
五條憐從夢中驚醒??至於做了怎樣的夢,她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地下車庫的燈光不太明亮,昏暗環境讓她一度以為自己還在那棟鐮倉的彆墅裡。
搓搓臉,再理理頭發,耳朵還是有點痛,這點痛楚也幫助她稍微清醒了一點。
“既然睡醒了,那就開始乾活吧。”
她打了個哈欠:“好……”
真冇想到,在短短的半年之內居然要經曆兩次麻煩的搬家,還都是遠距離的路途,真該感謝甚爾先生。
要搬的行李不算太多,本著高效率原則,五條憐一口氣捧起三個紙箱,壘起的箱子擋住了視線。跟著甚爾濕漉漉的足跡,她艱難地往前走。
“貪心。”甚爾忽然說。
……是在說她嗎?
五條憐歪過腦袋,可惜紙箱太寬了一點,把視野遮擋得嚴嚴實實的,根本看不清甚爾說出這話時究竟是怎樣的表情,也無從得知“貪心”的評價是不是給她的了。但八成就是這樣冇錯。
此刻倒是要感謝箱子的遮擋了,她鬱悶地撇了撇嘴,誰都冇有發現。
“說起來,就這幾個箱子,搬完就結束了,對嗎?”她向甚爾確認,“那些咒具去哪兒了?”
想起甚爾以前放在櫥櫃和床底下的那些咒具,在第一次搬家去鐮倉的時候好像就冇有見到了,現在的這幾個紙箱裡更是冇有半點咒具的詛咒氣息溢出。她很好奇。
甚爾按下電梯按鈕,走在身後的三個箱子毫不意外地撞在了他的背上,他無奈地扯扯嘴角:“存到倉庫裡了。總不能讓大小姐覺得我是帶著管製刀具的危險分子吧?”
五條憐回想著甚爾拿刀的樣子……嗯,確實同危險分子如出一轍。
總計二十八層的塔樓公寓,要苦等五分鐘,才能等來一架下行的電梯。然後再苦等五分鐘,方可抵達目的地。
“該走了。”
甚爾提醒她,不知道為什麼很像在扮演導盲犬的角色。
於是顫顫悠悠往前走。濕噠噠的鞋底也快乾透了,看不清足跡,隻好全憑一腔直覺了。不經意間,紙箱又撞上了甚爾??他正停住腳步開門呢。
“你啊。”他惱怒地轉頭,毫不意外地又被紙箱擋住了視線,氣惱感一下子冇了歸處,抱怨的話語也顯得軟綿綿的了,“小心一點啊你。”
紙箱哆哆嗦嗦:“抱歉抱歉……我會當心的。”
他推開門:“好了,往前走吧。”
邁進家裡,終於能夠放下礙事的紙箱,也總算能夠看到這個家的模樣了。五條憐揉揉眼睛,有些難以置信。
意外的,這間房子又大又寬敞,帶著一點油漆的刺鼻臭味,但這並不要緊。正對客廳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都市夜景,東京塔在諸多高樓之間露出一抹尖銳的紅色。
而在這扇窗戶的內側,是空曠到一件家具都看不到的、裝修痕跡少得可憐的、隻比毛坯房好上一點的??主要好在至少鋪了地板刷了牆壁造了吊頂??空空如也的、過分嶄新的,他們的家。
五條憐左右望了望,又忍不住去看甚爾的表情。冇想到在他的臉上,居然也露出了一點點的意外的後悔。
“失策了!”他扼腕歎息,“應該和那老頭子說好,要一套精裝修的房子才對!”
“……”
獅子大開口地要了一套超好地段的大平層不說,居然還想要挑挑揀揀。甚爾先生,要求很高呢。
她暗戳戳地在心裡想著,當然是冇把這些念頭說出口,隻問他接下來該怎麼辦。
“連床都冇有呢。”又環顧了一圈,五條憐發現了這個噩耗。
甚爾瞄了眼手表,輕輕咋舌:“家居店現在都已經關門了……算了,今晚暫且將就一下吧。先吃飯再說。你想吃什麼?”
話題一下子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匆忙回過神來:“你問我呀?”
“我總不能問惠吧?”
“唔??您說的是。”
畢竟這裡隻有他們兩個人嘛。
五條憐想了想,很認真地琢磨著,可惜大腦一片空白,得不到半點靈感。
一整天都忙忙碌碌的,冇有吃太多東西,可她不太餓。估計是早已餓過了勁,連饑餓感也被消化掉了。
想不到合適的答案,她隻好訕笑:“什麼都可以。”
“……我還不如不問。”
甚爾歎氣,結果選擇權還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操勞了一天,思來想去果然還是要用肉來消除疲憊。暫且先把禪院惠放在家裡??畢竟這小子可不愁吃的。
“把惠惠一個人放在家裡不要緊嗎?”五條憐總有點擔心,“是不是有人看著更好呢?”
甚爾擺擺手:“最多就一個鐘頭,有什麼要緊的?以前不都是這樣的嗎。你彆被保姆寵壞了。”
“……哦。”
雖然有點不滿,但他說得好像確實有道理。總之下樓逛了一圈,街對麵的壽喜燒小店還在營業,簡直是完美的選擇,乾脆不再多糾結,直接步入了店裡。
看起來門麵小小的店鋪,內部倒還算寬敞。點了一份和牛壽喜燒,再豪橫地追加了三碟牛肉。這家店以優質的穀飼和牛最為得意,店內掛著的小電視都在播放穀飼牛的飼養紀錄片。
等待壽喜鍋上桌的時間乏味無趣,甚爾和五條憐冇有多少共同話題可聊,隻能無聊地盯著電視,旁觀穀飼牛的成長過程。
“我們的牧場位於北海道,引進優質國產肉牛品種,選用當地原產的穀物飼料,根據科學飼養法,為每一頭牛搭建麵積最為適宜的飼養空間,定時播放舒緩音樂,讓每一頭牛都生活在愉快滿足的環境之中。”
還能聽音樂呢?比她過得幸福。
畫麵上,棕色的或是黑色的穀飼牛整齊地排列在方格的圍欄中,低著頭,在食槽中啃食乾糧,並不寬敞的空間隻能允許勉強轉身,它會不會認為世界隻有這麼大?
五條憐冇由來地想。
壽喜燒上桌了。雪花紋路的牛肉切成薄片,疊成弧形,在蔬菜與豆腐上鋪成漂亮的圓圈。店員點燃爐子的火,咕嘟咕嘟聲中,雪花般的脂肪融化成半透明,粉色的牛肉一點一點轉為棕褐色。屏幕上的牛依然吃個不停。
“優良的品種、優質的飼料、科學的養殖方式。優秀的一切,隻為打造出最為驕傲的國產牛肉。”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牛還在吃草,牛肉已經熟透。腦海像是響起了哢噠一聲。
……是了,是穀飼牛啊。
華原夏梨,也是一隻穀飼牛。
五條憐眨眨眼。
她想明白了。
那是一隻用大量的金錢和有限的自由飼養出來的、有朝一日會被端上餐桌的穀飼牛,所以夏梨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因為在出欄之前??在父親將她嫁去大阪之前的每一秒鐘,都該是幸福的。
想明白了,饑餓感好像也回來了,空空如也的肚子擰出酸澀的“嘰??”一聲。她拿起筷子,這才發現麵前的一坨牛肉居然在悄然之間消失無蹤了。
與此同時,甚爾夾了一大筷子的牛肉,正準備把戰利品放進碗裡。注意到五條憐難以置信的目光,他笑出了聲。
“現在活過來了?”他說。
五條憐不懂他的意思:“我剛才也不是死的。”
她伸出筷子,不由分說地夾走了甚爾筷子裡的牛肉,像是怕被追責那樣飛快地塞進嘴裡,把臉塞得鼓鼓囊囊,如同倉鼠。
甚爾驚了。
“你這家夥,怎麼老愛搶我的東西吃?”他不滿地撇著嘴,“護食嗎?”
護食大概不是什麼好話,不過五條憐還是很認真地點點頭:“嗯!”
“嘖……”甚爾重新夾起一大筷子牛肉,嫌棄地說,“受不了你。”
受得了或是受不了,他們都坐在一次吃完了一整鍋壽喜燒。而那驕傲到能在電視上不停循環播放的穀飼牛,吃起來好像也不算多麼特彆。
說不定隻有虛有其表。五條憐想。
慢悠悠走回家。路過鯛魚燒小店,她的腳步慢下來了,倏地被甚爾甩在身後。正想追上,他也停下了,回過頭看她。
“乾嘛不走了?”他問。
依然停在鯛魚燒小店的檔口前,她乾脆說:“想買鯛魚燒。”
“那你快點。”
“好!”
快快地點單付錢,剛出鍋的滾燙鯛魚燒來到了手裡。五條憐小跑著追上甚爾。
“哎。”甚爾指了指她的鯛魚燒,“分我一點。”
“……哦。”
早知道他也要吃,就多買一個了。
五條憐藏起這點不情不願,捏住鯛魚燒。輕輕一掰。魚頭魚尾分成了非常不均勻的兩半,巨大的魚頭和小小的魚尾,對比有點過分鮮明了。
所以,哪一半歸哪一位呢?
這是個值得思考的、且相當冇有價值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