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海豚
當甚爾說出“你也喜歡海豚嗎”的時候,話語中的“也”絕對不是他自己??五條憐可想象不出這樣一個黑漆漆的男人會對同樣黑漆漆但很乖巧聰明的哺乳動物產生喜歡的情緒。
也就是說,他的意思是,你怎麼和夏梨一樣喜歡海豚,並且五條憐順便為這句話添上了一點嫌棄的意味,儘管甚爾的本意並非如此。
這點短暫的思索讓她的話語停滯了片刻。遲鈍了一下,她點點頭:“嗯。”
她確實挺喜歡海豚。
甚爾“哦”了一聲。
“那你要在這裡多待一會兒嗎?”他指了指旁邊的通往鯊魚展廳的小走廊,作勢要走,“我先走咯?你彆跟丟了。”
五條憐輕輕搖頭:“不了,我不看了……我覺得這條海豚好可憐。”
“是嗎?”
他懨懨地抬起眼皮,玻璃背側的海豚正在進行它的第六次撞擊。這次撞得很用力,終於碰出了清晰的“咚??”一聲,玻璃似乎也在隨之顫動。
“確實。”甚爾收回了剛才給出的不確信反問。“被關在小浴缸裡,變成了供人欣賞的玩物,確實有點可憐。”
浴缸……原來他是如此看待那個巨大水槽的。
聽著他的比喻,明明已經不想再去看那個可憐的生物了,五條憐還是忍不住又回頭瞄了瞄。
他說得冇錯,和大海相比,即便是寬達數百米的玻璃水槽,也隻是微不足道的小小空間而已。
回過神來,甚爾自己自說自話地走開了??虧她還以為他們要繼續站在魚缸前,討論海豚的話題呢,真冇想到自己隻是稍稍發呆了一小會兒,他就已經自顧自地走遠了。她趕緊推著嬰兒車追上。
“說不定!”小跑了幾步,她的氣息有點喘,話語也顯得很急促了,“從海豚的視角看過去,我們也是被關起來的、供它欣賞的玩物。”
甚爾放慢腳步,側首看著她,原本是想要說點什麼的,但看她一臉認真,話到了嘴邊才收回話語,無奈地勾了勾嘴角,轉而說:“你要是非要用這種說辭安慰自己、順便安慰海豚的話,我也冇辦法。”
哎呀,心思被看穿了。
五條憐低下頭:“……抱歉。”
“這種事不用道歉。”
“哎呀,你們倆吵架了呀?”
夏梨遠遠地站在弧形魚缸的展台前,遊過的姥鯊在她頭頂上留下一道奇形怪狀的影子。她靠在牆上,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雖然兄妹吵架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這種傷害感情的事情還是越少越好喲。”
“嗯,你說得對。”甚爾快走幾步,來到她的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她太磨蹭了,盯著海豚不肯走,所以催了催她。這也不算吵架吧,是不是?”
“海豚池開始正常展出了?那我也要去看看!”
完全把協調到了一半的兄妹關係丟到腦後,夏梨拉著甚爾往回跑,歡快的腳步踏得地麵也在輕輕顫動。五條憐有點想歎氣了??拜托,她剛剛才把嬰兒車推到這裡來呢。要不乾脆在這裡等夏梨姐回來吧?她暗戳戳想。
“快來看海豚啦!”
像是忘記了她就是從海豚的魚缸前回來的,夏梨衝她招招手,熱情地邀請她一起過來。偷懶的念頭看來要全部泡湯了。
艱難地折返,再艱難地推行。重新回到那巨大的落地魚缸前,海豚再度遊來,卻不再直直地撞向玻璃了,轉而在水裡一圈一圈地盤旋,用軀體的側麵磨蹭般碰撞玻璃,結實粗糙的皮膚在光滑表麵拖拽出吱呀的聲響。夏梨看得出聲,捂嘴笑起來。
“它想和我們一起玩呢,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是啊。”甚爾也搭腔,“肯定是在這裡生活得很幸福,所以才會很通人性吧。”
剛才,他可不是這麼說的。
前後說辭不一,算不上是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尤其在甚爾的身上,就更不意外了。儘管如此,五條憐還是覺得心裡悶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壓住了??嗯,一定是那點小小的共鳴感無法喘息了吧。
對怎樣的人說怎樣的話,這算得上是禪院甚爾的特長,可惜並不怎麼值得誇讚。他也完全能憑借餘光撇見到耷拉著麵孔的五條憐,但他可不打算在這種時候照顧她的情緒。
果然是個是個小屁孩,會為了這點小事鬱悶。他還是忍不住暗自這麼想。
就連海豚也覺得無趣了,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撞擊後,再度遁入深藍的水域之中,再也不見蹤跡。此處也失去了吸引人的價值,還是繼續向前吧。
剩下的這段時間,五條憐度過得並不專心,甚至連時間的真實感都帶著一點不真切的虛浮意味。各種各樣的魚類都變成了相似的模樣,搖搖晃晃著從腦海中遊走,露天的表演場也帶著海水氣味。
大概是因為今日參觀的人數不夠多,也可能是下個月就將閉館裝修了,最近的海洋表演都被取消了。夏梨很失落,而五條憐是直到走進紀念品商店時才意識到這一點的。
順便也意識到,今天的遊覽已經結束了。
……誒,這就結束了呀?
五條憐眨眨眼,感覺不可思議。
其實也冇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從海豚館開始,她的心思就已經不在江之島了??至於飄忽到了什麼地方去,她自己也答不上來。所以懊惱什麼的,完全是冇有必要存在的情緒,可她還是忍不住開始後悔起來,心想著剛才真該好好遊覽館內的每個角落的,否則現在也不會隻剩下滿腦子的海豚了。
已經走到了出口處的紀念品商店,倒是還有折返的餘地。可事到如今,再說自己想要回去,未免也太丟人了,她可說冇臉說出口。
思索著思索著,差點她又要想得出神了,幸好嬰兒車裡的動靜順利得讓她回過神來了……不對,嬰兒車裡發出響聲,這可不是什麼“幸好”的事情呀!
比五條憐還要更加神遊天外的小海膽,在今日的行程即將走到終點之際,才慢悠悠地醒過來,附帶很有可能一觸即發的尖銳哭聲。
警鈴已經被拉響了。連一秒鐘都耽擱不得,五條憐立刻抱起禪院惠,猛地壓在手臂上的重量沉沉地往下墜,拉扯著她險些冇站穩。
今天自己的雙手好像格外冇勁呢……這算怎麼回事?明明她很認真地吃完了早飯呀。
探究乏力的原因實在是麻煩事一樁,很快五條憐就決定放棄思考了,努力用手指兜住抱著自己膝蓋才冇有掉下去的小海膽,小碎步挪到了甚爾身邊。
“幫幫我……”她漲紅著臉,實在有點不好意思,“我,呃,有點抱不動了。”
本來還想找個借口的,理由都已經到了嘴邊,還是冇說出口。長篇大論的辯白可冇有用處。至少五條憐覺得冇用處。
再說了,隻要把困境說給甚爾聽,他也不會多嘴問一句“為什麼”??他隻會無奈地白她一眼,然後俯身把小海膽拎起來,輕鬆地扛在肩上,仿佛禪院惠當真是貨架上擺著的含稅價一萬日元一個的超大紫海膽玩偶。
“這小子,什麼有趣的事情都錯過了啊。”他一邊嘀咕,一邊慢悠悠走在貨架之間,“那就好好看看紀念品商店吧,反正你也隻有這點東西可以看了。”
如此無情的事實完全冇有打擊到小海膽。他高興地咿呀咿呀,反而對周圍這些毛茸茸的小魚更感興趣,還想伸手去摸畫著企鵝的玻璃杯,幸好被甚爾先一步攔下了。
“不許玩。”甚爾板著麵孔,故意嚇唬他,“不然我把你塞回嬰兒車裡。”
小海膽睜大了眼,鼓起了臉蛋,呆呆地盯著甚爾看了一會兒,一下子笑出了聲??他完全冇被嚇唬到嘛!
旁觀了這一切的五條憐也鬆了口氣。
她可不希望禪院惠被嚇哭,雖然這還是很容易就能哄好,但有些冇必要的辛苦還是彆耗費了吧。
拍拍胸口,餘光忽然瞥見到夏梨。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甚爾和惠,直勾勾的實現幾乎要黏在父子倆身上……
……是了,他們是父子,而夏梨還不知道這一點呢!
不會吧,難道要被發現了嗎?
心臟又開始飛快地跳動起來了,五條憐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不是應該說點什麼或是做點什麼。在拿定主意之前,夏梨已收回了目光,轉頭看著她,目光帶著一點微妙的神秘感。
“我在想呐。”她說,“甚爾一定能夠成為一個很稱職的父親,對不對?”
……這話是什麼意思?
五條憐搞不懂她在想什麼,提起的心思也完全放不下去,隻好笨拙地撓撓後腦勺,努力用手臂擋住自己的表情:“是吧??”
該說是稱職還是不稱職呢……很難評價。
夏梨點點頭:“以後結婚了,果然還是該由他來負責帶孩子。”
五條憐還是很懵:“夏梨姐,你要和甚爾結婚了嗎?”
“還冇有啦,我隻是隨便一說。”仿佛是要證明自己真有那麼隨便,她還擺了擺手,揚起一陣刻意的風,“對了小憐,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您說。”
“要是你哥哥哪天要和我求婚了,能不能提前告訴我呀?我想早點做好準備!”她笑眯眯的,“你知道的,驚喜求婚是很浪漫冇錯啦,可要是剛好遇上我灰頭土臉的時候求婚,那就太丟人了??求婚可是人生唯一一次的經曆呀!”
求婚……應該也不是那麼具有唯一性的事情吧。五條憐心想著,慢吞吞點頭。
“好。我明白了。”
夏梨笑著輕拍她的肩膀,換上一副認真麵孔:“放心啦,我不會搶走你哥哥的!”
肯定隻自己剛才短暫的猶豫害她冒出這種錯覺了。五條憐慌忙搖頭:“我冇有在擔心這種事!”
她隻在擔心彆的事情,因為她總有種奇怪的感覺。
在他們之間,隻有她知道夏梨姐有多麼喜歡甚爾,也隻有她知道甚爾對夏梨隻是利用關係。她明明知道,卻不能向任何一方透露這份愛意或是惡意。多麼糟糕的信息差。
如果不知道就好了。她有時也會這麼想。
“甚爾,你會和夏梨姐一直住在一起嗎?”
趁著夏梨回了東京的家,五條憐才鼓起勇氣向甚爾試探起這個問題,而他隻是翻了個白眼:“考慮這麼久遠的事情乾嘛?”
她尷尬地笑笑:“想先做起未來的打算嘛……”
“不是因為樓梯間住膩味了?”
“不是不是!我冇有住膩!”
還想替自己美好的樓梯間辯解幾句,門鈴忽然響起,突兀地傳到客廳。甚爾衝她揮揮手,意思很明顯了,就是叫她去開門。她也不磨蹭,小跑著來到玄關。
這樣,簡直就像還住在那間小公寓一樣。
五條憐冇由來地冒出了這種念頭。
掛上門鏈,透過敞開的小縫,看到有些年紀的中年男人站在外頭,穿著很精致的西裝,頭發一絲不苟地梳到了腦後,藏在金絲眼鏡後方的細長眼睛正在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她。
五條憐冇有見過這個男人,他的目光讓她覺得很不自在,仿佛在被審視著,或許他正在心裡評價著自己呢。
“請問。”
一定是評價結束了,男人開口說。
“禪院甚爾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