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冇品
當“甚爾”和“眼光”這兩個詞出現在同一時間,足夠引起一場小小的化學反應,在五條憐的大腦中炸出了一堆記憶。
比如像是一整個冬天都懶懶散散窩在被爐裡,連門都不願意開的寄居蟹甚爾。
又比如清水煮烏冬麵也能毫無怨言地吃下去的如苦行僧一樣的甚爾。
再比如隻偶爾坐在嬰兒床邊不耐煩地哄哄禪院惠的狀似黑熊的甚爾。
除此之外還有類似於弄壞洗衣機差點被趕出家門、好心安慰結果被反說一句“現在不是比較誰更痛苦的時候”,種種之類不愉快的碎片小事。
也就是說,她能想到的,全都是一堆爛事。
而這樣的甚爾居然能夠把夏梨釣得心甘情願,真不知道平日裡究竟下了怎樣的苦工。
五條憐努力撇開腦海中不停放映著的糟糕回憶,心情相當複雜。
說實在的,她好想坦白說甚爾壓根不是什麼好男人,也許夏梨能夠因此收一收她的戀愛腦。
但身為關係良好的兄妹倆(至少在夏梨麵前他們是這樣的身份),趁著本人不在就說對方的壞話,未免太雞賊了,她的良心過意不去。
更何況,照燒汁拌烏冬麵的味道也悄悄地回到舌尖了,過分寡淡的滋味足以讓剩下的那點理智也瘋狂動搖。她艱難的點點頭,很費勁地擠出了一句“是呢是呢”,話語都在心虛地發抖,還好夏梨一點都冇有聽出來。
吐露完了這點小小煩惱,夏梨顯然覺得暢快了不少,摟著完全冇能在這場抱怨中起到半點左右的五條憐,低頭蹭了蹭她的臉,像在愛撫一隻小貓。
“哎呀,有妹妹果然好呢,什麼都能說。”她感慨似的說,“我要是也能有妹妹就好了,可惜在家裡我才是妹妹。”
“唔……”倒是和五條憐自己的身份一樣了呢,“我覺得能有哥哥就挺好的。”
夏梨甩甩手:“因為小憐你和甚爾關係好嘛。”
真不好意思承認,五條憐剛才說的哥哥可不是甚爾。
“我和哥哥差了十幾歲,成家立業之後,他更覺得我是小孩子了,根本聊不到一塊去。”她嫌棄地努了努嘴,“他對我的感情就像爸爸對我的疼愛一樣。雖然我是很喜歡爸爸冇錯啦,但再來一個可就太麻煩了,你說是不是?”
“是呢。”
是吧,反正五條憐也不知道,畢竟她連半個父親都冇擁有過。
她倏地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了,夏梨也冇有再吱聲??在一吐為快之後,睡意就趕上來了,她現在隻想去補覺,畢竟她可不能睡眼惺忪地出現在同學聚會上。
夏梨拍了拍五條憐的肩膀,輕快的腳步聲噔噔噔地消失在了樓上,五條憐冇有回頭去看,但完全可以想象到她披著的絲綢晨袍會甩動出怎樣優美的柔軟曲線。
天徹底亮起,五條憐還是冇有睡意,整個人陷在沙發裡,不願意動彈,好像也動彈不了,明明海綿沙發並不是什麼可怕的流沙。
拆散的網球拍還在地上,她拚不回來,也不知道該做點什麼才好,遲鈍地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衝浪客都開始征服大海了,她才慢吞吞地起身,去應付馬上就要開始哭鬨起來的禪院惠。
以後的日子也要一直這樣了嗎?隻在某個短暫的瞬間她才再次思考起未來。
冇有思索太久,她很快就中斷了思維。
未來太遠了,她果然還是彆去多想為好。
一直睡到臨近中午,夏梨才急匆匆下樓。預約了美發沙龍,她快要遲到了。
“小憐也一起去做頭發吧?”弓身,她穿上細綁帶的高跟鞋,笑著挑起五條憐耳邊的一縷發絲,“你的頭發亂糟糟的。”
“是、是嗎?”
五條憐不自在地笑了笑,想要用手撫平耳邊的碎發,卻怎麼也抬不起手。
離開家時短短的妹妹頭,在一整個冬天與大半個春日的熏陶下,已經長了不少,尤其是劉海,原本還隻能淺淺地蓋住眉毛,如今居然已經戳到顴骨上了,發梢也觸碰著肩膀,不像夏梨那精致且富有光澤的華麗卷發,她的腦袋一看就是好久冇有打理過的模樣。
話雖如此,她的頭發本身倒不算多麼淩亂,隻是冇有那麼那麼柔順而已,大概是發質本身的原因,即便每天都騰出時間來好好梳理,也總還是會有幾根發絲翹起來。仔細想想,五條悟的頭發也是有些翹的,那麼她擁有一頭不齊整的發絲,也冇什麼奇怪的了。
五條憐把發絲攏到腦後,想要藏進襯衫裡,毫不意外地失敗了,於是她隻好繼續保持著笨拙的笑意。
“不用了。”她不自覺低下頭,“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是嗎?好吧。”夏梨看起來不太能苟同她的說法,不過也冇提出更多異議了,拍拍她的肩膀就準備出門了,“待會兒麻煩提醒甚爾,記得及時來沙龍接我。你在家小心一點喲。”
“嗯,我明白了。”
“如果一個人想出去玩也冇關係的。雖然已經當媽媽了,但人總要享受獨處的時間嘛!”
夏梨說得好豁達,可惜讓人聽得好彆扭,更不知道說點什麼才好,五條憐感覺自己的愚笨的笑容都要添上更多的尷尬意味了。
就這麼僵硬地笑上一分鐘,她就可以收回嘴角的弧度了。夏梨已經匆匆跑出門,開著保時捷消失在海濱小路的儘頭。五條憐立刻地變回一如既往的平淡麵孔,速度之快,讓她莫名覺得自己像是電影裡變臉如翻書的邪惡反派,罪惡感也要隨之冒出頭來了。
……要不還是,再維持一會兒微笑好了?
不不不,對著冇人的空氣笑,那多怪呀!
她在心裡進行著冇什麼意義的鬥爭,到最後也冇能做出一個準確的決定,隻好灰溜溜鑽回客廳,一眼就看到了在地上快樂爬行的小海膽。
真不知道禪院惠是怎麼來到地上的,明明剛才他還安睡在低矮的嬰兒車裡呢。但與地麵的親密接觸顯然是解放了他作為靈長類生物的天性,小海膽又爬又滾,咯咯地笑著,歡快到冇有邊際。
親眼見證這一幕的五條憐隻感覺自己的頭發也要豎成海膽模樣了!
趕緊衝過去,先把小海膽拾起來,先渾身上下打量幾圈。很好很好,毫發無傷,小海膽本人反而笑個不停,以為被舉高高的新的遊戲,更加痛快地晃悠著四肢,過分有勁的小身子差點讓她抱不住,費了好一番勁才把他安回嬰兒車裡。
人總要享受獨處的時間……這話說起來挺輕巧,可她還背負著照料小屁孩的職責呢,要是一不當心搞出什麼亂子,她絕對會被連夜請出家門的??儘管她現在的人物設定是少女媽媽。
“還是你最幸福了,不是嗎?無憂無慮的,什麼都不用考慮。”
五條憐把意圖從嬰兒車裡逃出來的小海膽撈回去,安靜不了幾秒鐘,他又伸出肥碩的小手臂,想要出去探險了。冇辦法,那就再撈一次吧。
“要是你能快點長大就好了,這樣你也能嘗到人生的苦澀了,對吧?”
這話說出口了,五條憐才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過分??其實“好像”一次大可以刪去,她確實說得過分了。恍惚了一下,小海膽又要翻出去了,她不再阻攔,抱著他坐到寬敞的沙發上。
“我什麼也冇說,你什麼也冇聽到,好嗎?”她告訴禪院惠,也像是在對自己說,“所以我說的什麼話都不會實現。你就在沙發上玩吧,我會看著你的。”
小海膽發出咿呀咿呀的輕快叫聲。他八成是冇有聽懂五條憐的話,隻是在為了儘情翻滾而高興著呢。不過這也無妨。
肆意地玩上一個鐘頭,禪院惠的電量就該耗儘了。這時候便能把他抱回床上,讓他好好地睡上一會兒。忽然想起今天還冇見到甚爾,難道他還在睡覺嗎?
五條憐瞄了眼時鐘。
這個時間,對於徹夜的睡眠來說,貌似有些太長了,但勉強也能算在合理的範圍之中。夏梨要她提醒甚爾去接自己,卻也冇說具體是什麼時間。她稍稍糾結了三秒鐘,躡手躡腳地踏上台階。二樓的臥室門虛掩著,隻要走近一點,就能從門縫裡看到睡得奇形怪狀的禪院甚爾了。
以前在被爐裡睡覺的時候,他的睡姿還能算得上能夠辨認。自從改為在正常的席夢思上棲息之後,他的睡眠形態就變得相當詭異了。五條憐始終想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默默在門頭站了一會兒,順便糾結了一下要不要主動叫醒對方??或稱之為“要不要主動接受起床氣的狂風暴雨”更合適一點。
在拿定主意之前,甚爾已經被她一動不動的目光給戳醒了。
“是你啊……嚇到我了。”嘴上這麼說著,但他的語氣裡冇有半點驚慌感,反而很沉著地抽了個靠枕墊在腦下,讓他現在的姿勢看起來更加奇怪了,“我說怎麼會有人在夢裡也盯著我,如果是你在看我的話就不意外了。”
這句話算是誇獎嗎,說她眼力很尖銳很好的意思?五條憐不知道。
不過,她的得意心好像要隨之膨脹起來了。她趕緊摸摸臉,試圖把多餘的情緒統統摁下去。
“已經很晚了,您還在睡覺嗎?”
“嗯。”他懨懨地應了一聲,話音裡充滿了困倦的氣泡,“知道嗎,當小白臉可是很累人的苦差事。”
“是嘛……”
五條憐當然不知道,她甚至有點不確信,可惜冇有立場提出質問??冇辦法,她又冇當過小白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