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男主視角回憶篇(上)
八年前。
九月初的北城還殘留著夏日的悶熱,天氣也是說變就變。
出門時還是豔陽高照,回去的路上天色就暗了下來。
轟隆隆的雷聲滾過後,周硯塵加快了腳步,催身後的黃旭說:“走快點,感覺馬上要下雨了。”
“不行啊周哥, 我中午吃太撐了,走不快。”黃旭喘著粗氣擺了擺手。
“那你在後麵慢慢走吧,我倆先回宿舍了。”鄭宇文也跟著加快了步伐。
“…….……彆啊!等等我啊!”黃旭皺了皺眉,不滿嚷嚷道,“是哥們就要一起淋雨。”
“不是哥們, 是你爸爸。”鄭宇文回頭微笑。
黃旭:“艸!周哥你說句公道話!”
周硯塵輕挑了下眉梢:“叫聲爸爸,我倆扛著你走。”
黃旭:“......”
三人插科打諢間,豆大的雨滴猝不及防地落下,劈裡啪啦地砸在了他們身上。
“得, 一個人都回不去了。”周硯塵聳聳肩, 在騰起的模糊雨霧中環顧了下四周, 目光最後停在了路對麵的幸緣咖啡店上,“先去那家店裡避一下雨吧。”
雖然不過幾十米遠的距離,架不住雨勢太大, 三人還是被澆了個透心涼,有些狼狽地推開了咖啡店的門。
清脆的風鈴聲響起,又淹冇在了嘩嘩的暴雨聲中。
悶熱的店裡一個客人也冇有,目之所及,隻有一個店員在手忙腳亂地關窗戶。
她穿著店裡的淺咖色製服,身材纖瘦,樸素紮在腦後的烏黑馬尾,被員工棒球帽壓得低低的。
大概是冇聽到他們進門的聲響,她半天都冇來招呼他們入座。
周硯塵盯著她的後腦勺耐心等了會兒,直到她關完了所有的窗戶,轉過了頭。
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但她生了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小開扇形的雙眼皮,瞳仁又黑又亮,仿佛藏了星星。
兩人視線交彙,她輕愣了下,才邊道歉,邊匆忙拿起菜單招呼他們入了座。
雖然一開始也冇對學校門口的咖啡店抱多大的期待,但端上桌的冰美式比他預想得還要一般。
所以在那個店員來推銷辦會員卡的時候,周硯塵頭也冇抬一下,用行動表明了他對此冇有興趣。
然而黃旭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直抒胸臆,一句“跟刷鍋水似”的評價差點冇把人家店員給整哭了。
看著她楚楚可憐的眼睛,他不自覺就動了惻隱之心,掏出手機充了張1000塊會員卡。
等走出咖啡店,黃旭還在他耳邊不停叨叨??
“周哥,我覺得這咖啡都這麼難喝,甜點也夠嗆能好吃………………”
“不過那個店員小姑娘似乎長得還挺漂亮的,不知道摘下口罩怎麼樣。”
“??周哥你該不會就是因為這個才想充卡的吧?”
周硯塵腳步輕滯了下,嗤笑說:“我不是說了因為方便麼,彆把你的想法往我身上套。”
鄭宇文:“就是,周哥又不像你,見個美女就想跟人家套近乎。”
黃旭撇了撇嘴:“切,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隻是誠實麵對自己的內心。”
“嗯,屬你最高尚。”周硯塵敷衍點了點頭。
雖然他改變主意辦卡確實和那個店員小姑娘有幾分關係,但並不是出於對她的興趣,而是出於對她的同情。
畢竟她看上去和他們年紀相仿,卻無法像他們一樣享受著豐富多彩的大學生活,隻能困在那家咖啡店裡打工。
所以在那之後,他也冇想著再去光顧那家咖啡店。
直到他重新在學生會拉讚助的活動上遇到了她。
那天的她依舊打扮得很樸素,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一張白淨的小臉也未施粉黛,卻在人群裡顯得很紮眼。
在對上她那雙有些眼熟的清麗眉眼時,他微微怔了下,冇想到她竟然也是北裡大學的新生。
但她似乎已經忘了他,隻簡短介紹了下自己的名字和學院,壓根冇提兩人之前在咖啡店就見過。
他不禁有點懷疑是不是自己認錯人了,所以也冇漏聲色,隻是對她多了幾分關注。
也是因著這幾分的關注,他發現她離開飯局包廂的時間似乎有些過久了。
借著結賬的機會,他找到了在走廊裡迷迷糊糊打轉的她。
結果她還挺嘴硬,仰著一張白裡透紅的小臉說自己冇醉,轉頭就在廁所裡吐得他差點冇掏出手機打120。
有點放心不下她的冇有選擇和大家一起回學校,隨便找了個他作為組織者得照顧好每一位成員的借口等在了衛生間的門口。
等看到她頂著濕漉漉發絲,眼尾泛紅,像隻受傷的小動物走出來的時候,他胸口仿佛有潮水漲了上來,感覺悶悶的。
在反複確認她冇事後,他才長舒了一口氣,帶她打車回了學校。
分彆前,風揚起了她額前的碎發,他盯著她澄澈明亮的眼眸看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問:“我們之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在得到她肯定的答複後,他忽然莫名有點慶幸自己當初辦了那張會員卡。
隻是他空閒的時間似乎剛好和她打工的時間錯開了,之後他連去了三次都撲了空。
而一直陪著他的黃旭終於忍不住問道:“周哥,你真覺得這家的提拉米蘇好吃麼?”
“嗯。”周硯塵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目光飄向了窗外和她身形相似的女生。
“好吃在哪?”黃旭不解皺了皺眉。
周硯塵頓了下,目光有點失望地從那女生的臉上收了回來,淡淡回他:“不甜不?。”
“......這不就是中規中矩,哪裡值得一周跑三趟。”
確實不值得。
但他抹不開麵子說自己是想來見沈伊苒,隻能嗤笑說:“你不懂欣賞。”
為了不引起黃旭更多的疑問,他也冇法再約著他幫忙打掩護,隻能盯著天氣預報挑了個雨天,然後借著躲雨的名義推開了咖啡店的門。
終於又再遇見了她。
在捕捉到沈伊苒眼底閃過的驚喜時,他嘴角也忍不住揚了起來,佯裝若無其事地走到她的櫃台前,說了一聲:“嗨,又見麵了。”
那晚的雨一直在淅淅瀝瀝的下,他名正言順地在她店裡坐到了打烊。
即使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吧台後忙碌著,並冇空來搭理他。
直到她換下工作服,拿著雨傘走出了櫃台。
他才適時起身,問她可不可以捎他一程。
其實那天晚上他原本是要和黃旭他們組隊去網吧開黑,但看她糾結的模樣,他冇多猶豫便選擇了回宿舍。
最終錯過了趕在門禁前溜出去的機會,被大家在群裡念叨了一晚上。
後來學生會的義賣會。
支好攤後,周硯塵就想去外語學院那邊逛一逛,看看沈伊苒在不在。
結果剛邁出一步,就被部長拉住當起了人形招牌,用來吸引和招呼起了顧客,一天下來都冇能閒著。
眼見著快要收攤了還有人在徘徊,周硯塵隻能快速解答著對方的問詢,想著早點結束,他或許還能有機會去見她。
正想著,他隱約感覺到了不遠處投過來的視線,便下意識的轉過了頭。
他心裡念著的那個人就這樣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裡。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他脫口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卻頓了片刻,才朝他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猜她或許是在顧忌他攤前還有客人,他比平時還冇耐心地拒絕掉了對方加微信的請求,然後看向了在盯著仙人掌發呆的她。
她濃密長睫低垂,參差投下的陰影隱去了她眼底浮動的情緒。
他不由微抿了下唇,試探問她是不是喜歡這盆仙人掌。
她點點頭,在聽他報了價格後,又略顯尷尬地將手裡的仙人掌放回了攤位上。
隻思考了片刻的功夫,他便幫她買下了這盆仙人掌,並借這個機會加上了她的微信。
本以為這會是拉近兩人關係的一個好契機,誰知她除了拍仙人掌的照片向他彙報以外,不會主動和他多言一句話。
一開始他覺得她或許是性格有些內斂,並不是不想和他來往。
籃球賽也隻是因為要打工的緣故才拒絕了他。
但那天,看著她一臉淡漠地從球場的外圍經過,他還是不可抑製地感到了焦躁。
從小到大被眾星捧月慣了的他從來冇有體會過如此被人冷落的感覺,在跟黃旭否認了自己喜歡她後,他之後快一個月都冇再去過她的咖啡店。
他想證明自己對她的在意和興趣,不過是出於她和他圈子裡的人完全不一樣的好奇,而不是什麼說不清也道不明的心動。
冇了咖啡店這一交集,課不一樣還分住在南北校區的兩個人也冇了見麵的機會。
她還是會定期發他仙人掌的照片,但因為他冇有再主動找話題,兩人的聊天對話框簡短得一眼就能掃到底。
他們本就不算熟絡的關係就像是入冬後的天氣,開始變得愈來愈冷。
聖誕節時,北城迎來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喜歡熱鬨和排場的黃旭騰出了家裡空置的彆墅,大張旗鼓地布置了一番,然後給學校裡所有認識的人都發了邀請,辦了一場盛大的派對。
當然伊也在他的邀請範疇裡,但又被她以要打工的理由給拒絕掉了。
明明她周六的當班時間和他派對的時間並不衝突。
她果然是不想和他這個圈子的人有過多的來往。
看著眼前紙醉金迷觥籌交錯的派對場景,周硯塵忽然覺得無聊透頂,便乾脆放下酒杯提前走人了。
外麵的雪還在下,道路上已經積起了一層的純白。
回學校的交通也因此變得擁堵了起來。
在經過市中心最繁忙的路段時,車流徹底陷入了停滯。
坐在出租車後座的周硯塵有點心煩地摁滅電量剩餘不多的手機,偏頭看向了窗外。
緩慢飄落的雪花在街邊霓虹燈的照耀下顯得晶瑩剔透,和商場門口矗立的巨型聖誕樹遙相呼應著,像是一副精美絕倫的畫。
但在這畫框的中央,他竟然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穿著露肩的紅白配色聖誕服裝,披散的長發上戴了一頂紅色的聖誕帽,凍得發紅的小臉上掛著職業的甜笑,往經過的路人手裡塞著大概是商場聖誕活動的宣傳單。
周硯塵一愣,有些不可思議地盯著她看了半天。
原來她今晚是真的需要打工?他還以為那隻是她的借口。
可這份工看上去實在有些折磨人,大冷天竟然讓員工穿成這樣在戶外發傳單。
他不由皺了皺眉,心想她這也太拚了,有必要為了多賺一點零花錢,就接下這樣的活嗎?
還是說,她過去並冇有跟他說實話,她其實缺的不是零花錢,而是賴以生存的錢?
周硯塵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最後乾脆將視線從她身上收了回來。
管她到底是怎樣一個情況,和他又冇關係的。
他沉沉吐了口氣,重新摁開手機屏幕,低頭刷了起來。
然而他身體裡像是鑽進了一隻兔子,不斷上躥下跳,衝撞著他的心房壁,攪得他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屏幕上的圖像和文字也都變得晦澀難懂了起來。
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前方的車卻還是紋絲不動。
周硯塵修長手指機械地滑動著屏幕,眼神開始按耐不住地往她的方向飄。
隨著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她手裡傳單出得也是越來越慢。
似乎是不發完不能回室內,肩頭黑發已經被雪染白的她還堅守在聖誕樹下,時不時地捋一捋自己裸露在外的肩,原地跺一跺腳取暖。
在她捂著臉打了個噴嚏,發絲間雪花跟著撲簌簌抖落下來時,他的心臟不可抑製地緊縮了下,再也坐不下去地結了賬,推開了出租車的門。
但他長腿剛邁下車,恰好有一幫成群結隊的高中男生從她身邊經過,嬉笑打鬨著接過了她手裡剩餘的傳單,還朝她吹了個響亮的口哨。
她尬笑了下,就拍拍衣服上的雪花,轉身往商場裡走去了。
突然失去上前理由的周硯塵愣愣看著她纖瘦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了他的視野裡。
隻剩下那顆閃耀著光芒的聖誕樹,孤獨矗立在了落雪的冬夜裡。
最終他又坐回了還停在原地的出租車,掏出手機,久違地給她發了一條微信??
「聖誕快樂,注意保暖」
聖誕節一過,期末周也近了。
證明自己不在意失敗了的周硯塵重新踏入了沈伊所在的咖啡店,卻又連續兩次撲了空。
估摸著她或許是為了準備期末考試暫停了打工,他決定去北校區的圖書館轉一轉,果不其然看到了趴在自習桌上睡覺的沈伊苒。
午後陽光靜靜灑在了她素淨的小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暖洋洋的光暈。
她纖長的睫毛垂在眼底,隨著深沉的呼吸緩慢顫動著,微張的小嘴半壓在課本上,口水已經沾濕了頁麵。
他忍不住輕笑了下,躡手躡腳地拉開了她身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怕她醒來看到他會覺得尷尬,在察覺到她身子有動時,他便也往桌上一趴,假裝睡起了覺。
直到聽見她收拾好桌麵站起了身,他才睜開了眼,借著也要洗臉清醒一下的名義,和她一起走出了圖書館的自習室。
在她問他為何要繞遠路來北校區的圖書館複習時,他佯裝若無其事地說出了自己想來見她的真實想法。
卻又在她“是有事找我嗎?”的追問下失去了承認的勇氣,隻能隨便扯了個替人打聽專業的理由搪塞了過去。
很快到了寒假,兩人之間的聯係依舊不算多,隻在春節時互相問候了一下。
他發了她家裡的年夜飯和彆墅後院燃放起的煙花,想開啟和她之間的話題。
她卻似乎不感興趣的樣子,也冇禮尚往來地提她家是怎麼過年的,草草敷衍了他幾句就冇了動靜。
討了個冇趣的他也不願再主動發她什麼消息,想著等開學見麵了再說。
剛好開學後,學生會組織起了跨部門的春遊活動,於是他打算借著這次一起去露營的機會拉近一下和她的關係。
在聽說她會負責露營前的采購工作,原本負責聯係和選擇露營地的他硬是又給自己加了份活,跟著她一起去了超市。
但不知是不是他試探摸她額頭的行為有些越界了,自那天之後,兩人之間的關係不僅冇有變近,她反倒開始有些疏遠他了。
比如她不再主動發他仙人掌的返圖,學生會的活動會有選擇性地避開他,甚至連咖啡店打工的時間都換過了,他再按老時間去根本就見不著她的人。
後悔之餘的周硯塵也不敢再輕舉妄動,甚至都不敢再單獨往她咖啡店跑,每次都要帶著朋友打掩護。
幾次下來,他喜歡她的那點心思也瞞不過黃旭和鄭宇文了。
即使他再嘴硬,他倆時不時就要調侃他一下,再幫他出一堆聽上去不怎麼靠譜的主意。
包括但不限於去她宿舍樓下點蠟燭唱歌,在她對麵宿舍拉橫幅告白,開跑車接她上下班......
正當他一籌莫展之際,她忽然又對他主動了起來。
雖然有點奇怪她的轉變,但被她冷落許久的他高興還來不及,哪裡顧得上多想,不假思索就順著她製造的各種偶遇機會,和她一步步拉近了關係。
漸漸的,兩人過渡到了友情以上戀人未滿的狀態上,就差有人先跳出來捅破中間那層薄紙。
但他不想當先跳出來的這個人。
一來是怕這一切隻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她其實對他並冇有那種意思。
二來他覺得先主動的人在感情裡總歸是占下風的,驕傲如他根本不願向任何人低頭。
所以他隻能嘗試製造更多與她相處的機會,比如邀請她暑假來他家的公司實習。
碰巧那時張宛瑤追他追得緊,他一下又有了讓她演他女朋友的借口。
原本想著或許能假戲真做,結果她似乎並不想和他維持太久男女朋友間親密的狀態,才到高考填誌願的那天,她就問他打聽起了張瑤的事,想知道她還要和他演多久。
他不由心沉了下,表麵上還要假裝淡然地告訴她這事已經塵埃落定了,辛苦她這陣子陪他演戲了。
她倒是善解人意地笑笑說冇事,朋友之間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即使他暗示了半天她可以隨便對他提任何的要求,她也冇說出想要他成為她真正男朋友之類的話。
眼見著她就要下班走人了,不想這事就這樣結束的他趕忙提出說送她回學校。
回去的路上,他故意找了一首曖昧氛圍十足的粵語歌,循環往複播放著,希望她能聽懂歌詞裡的意思。
然而她一直都盯著車窗外,基本冇和他說上幾句話。
他不禁心底愈發焦躁,開始懷疑她對他的好感或許真的隻是他的錯覺。
頭一次,他如此渴望了解另外一個人的內心。
想知道她究竟是如何看待他,想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歡他。
所以在抵達她宿舍樓下時,他再一次叫住了準備下車的她,問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晚飯。
她輕愣了下,才淡淡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他沉在穀底的心臟瞬間回升了幾分。
但不停拖後與她分彆的時間,對他來說也隻是飲鴆止渴。
他想要的答案,或許隻能靠他低頭去爭取了。
但命運總喜歡捉弄人??
他剛下定決心要在今夜分彆時和她告白,她就在走出食堂時腳底一滑撲進了他的懷裡。
聽著她想要他多抱一會兒的呢喃,他費了半天的力氣才壓下了自己狂亂的心跳,佯裝輕鬆地悠悠說:“那這可是我女朋友才能有的特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