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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駕駛樂趣

2025-05-16 作者: 洪山詩人

如果你要體驗成功的感覺,年輕人,我建議,你先考個駕照,弄輛車開開。

冬子拿到駕照後,小袁就把車鑰匙丟給他了。“每天上下班,你來開車,反正都是一棟樓,算是實習。”

小袁是過來人,他懂得,第一次擁有車子操控的感覺。如果你像冬子這樣的階段,你恨不得每天都在車上。小袁的指點加上冬子的聰明,他很快適應了在城市街道駕車的各種潛規則。

小袁號稱老司機,但他的駕齡並不長。但不妨礙一個口才極好的人,習慣性地給人傳授人生經驗。按小袁的總結,老司機開車有五在特征:第一,刹車前,總要習慣性地看一下後視鏡;第二,超車果斷,從不拖泥帶水,不給彆人找麻煩;第三,堵車不慌,不按喇叭催人,也不會給彆人插隊的機會;第四,與大車保持車距,要麼遠離它,要麼迅速超越它;第五,在快速路上,儘量不與另外車道的車,並排行駛。

這些都被冬子掌握成習慣了。一次,小袁要出差,恰逢雙休,冬子決定,自己開車出去跑著玩。

廣東的春天總是來得快,春節剛過不久,溫度就到十幾二十度了。打開車窗,風吹進來時,那種感受,真是爽快。

南方的花朵總是來得快,路過田野,你都感覺得到,那些花兒,等著你去聞香。青草與泥土,也在歡迎你的到來。路過一片樹林時,你會發現有嫩葉等著你去采摘。

一個人開車是孤獨的,但是自由。這與單身和談戀愛的區彆差不多,各有各的好處。

冬子把車子開離了城市,決定到農村去看看。南方的農村,早就蘇醒了,往山裡走,溪水嘩嘩的。車行柏油路上,輪胎沙沙的。發動機有輕微的震動,身體有一種酥麻感,一切都是那麼自然。

最初的體驗總是美妙的。開車帶給人幾個好處。第一,他給人一種優越感。主要是速度帶來的對比,與路邊的行人自行車相比,開車的速度感受優越極了,而優越感,會給你的人生增添意義,究竟這種意義所指的是什麼,倒想不起來。對於冬子這種長期處在壓抑心情的人來說,好久了,都冇體會過這種優越感了。

或許是在中學時,他因講笑話,暫時獲得同學的關注,取得了瞬間的優越感。或許是同學聚會時,他因為羊肉串烤得好受到同學的誇獎,取得部分優越感。或許是在羅哥商場裝修時,那種設計效果出來時,大家紛紛好評時,得到一些優越感。但是,上述的優越感覺,隻是短時的,不連續的,波動的。而開車時,這種速度上的優越感,卻是持久的,可以自我控製的。

從這個意義上講,對堵車給人的心理壓力,就有一個新的解釋渠道了。對於開車的人來講,堵車應該是常態,排隊依次通過也寫進了道交法。但是,人們在此時,為什麼特彆生氣呢?

假如說,他有急事,要趕時間,這倒有些理由。但許多冇有急事的人,在堵車時,也會患路怒症,這是為什麼呢?還有一種人,即使車輛不堵,但凡有人與他搶道,或者彆車,也就是兩秒鐘快慢的事,根本用不著生氣,但為什麼,一些人的反應特彆暴躁呢?

其實,這是一種優越感喪失的憤怒。所有事關優勢地位的喪失,都會引起憤怒。比如一個班長,在全班戰士麵前充滿了優越感。但如果把他貶為一名普通戰士,他就會憤怒或者沮喪。但是一名戰士,從來冇有優越感的人,他因為一無所有,所以,不在乎把他換到一班或者二班,總是當戰士嘛。

無產階級失去的隻有鎖鏈,而得到的,將是整個世界。

優越感的取得來之不易,一旦受到威脅或者被迫喪失,那一種被剝奪的感覺,非常難受。但難受有多種表現形式,為什麼堵車後,總以憤怒的方式展示出來呢?因為你對堵車的現狀無能為力。

或者說,有人對你超車,你也冇有多少辦法一樣,你表達不滿的方式,就是憤怒。如果你有任何負麵情緒,卻冇有辦法緩解它,冇有能力改變它,你就會憤怒。

王小波說過,本質上,所有憤怒,都是對自己無能的表現。

開車所帶來的速度上的優越感,遇到堵車排隊,優越感喪失,而自己無法解決,就會患路怒症。

所以,要真正充分享受這種優越感,老司機們都是有經驗的:往農村開。在鄉村公路上,車子少,能夠超越你速度的東西很少,破壞你優越感的機會就少。況且,鄉村的一切節奏都是比較慢的,與你車子的速度比較起來,那種對比,相當明顯。

這是開車的第一個享受。第二個享受是操控感。在平時生活中,我們能夠操控的東西有多少呢?少得可憐。我們普通人,冇當官,指手畫腳冇人聽。就是在家裡,抱怨多了,也討人嫌。我不能操控彆人還罷了,我們甚至不能操控自己。比如上班要穿正裝,哪怕你再不喜歡也不行。比如在辦公室不能說話。比如在公交車上,表情與姿態都要受到限製。

而在車上,你可以操控自己的方向與速度,可以隨意地唱歌而不怕打擾彆人,可以按按喇叭放大自己的聲音,可以聽歌隨意切換電台。你不僅操控著自己身體與五官,而且還操控著這大一個汽車機械,在汽車所包裹的這個小世界裡,你就是王,你左右著一切相關。

操控感中,不包含某總自由感。你車輛駕駛技術不熟練時,是車子操控你。現在,你終於可以複仇了,當你技術熟練時,你就有一種操控車子的感覺。這是翻身解放的感覺,這是一種逆襲的快感。

第三種感覺當然是自由感了。當你擁有車輛時,你突然發現,你的活動半徑變大了,那麼相對的,世界就變小了。就像小時候,水深冇過我們脖子的小河,給我們以敬畏的感覺。但我們長大後,河水最多淹到我們的腰。此時,戲水才有真正的快樂。

所有的科技,都是人體能力的擴張,都是各種功能的延長。比如挖掘機增加了手的力量,而汽車,就擴張了腳的能力。所有的自由都是相對的,在比較中產生。但每一次進階,都會給你舒展。

相對自由的概念雖然在哲學上是不徹底的,但在現實中,又是具體可比較的。比如,當組長,可以指揮全辦公室四十幾號人,那是一種能力的擴張,控製力的延長,但他要受到部長的製約。部長,可以調配這百來號人的來去,但要受到總經理的管理。

哪怕是皇帝,也要受到身體的約束。哪怕全天下的美女都歸他,他的身體也不允許他自由發揮。所以,擴張身體能力,就成了追求快樂的手段。久而久之,手段本身就成了目的。我們身體能力越強,就感受到越來越多的自由。

車輛不僅延長了腳的能力,也開闊了視野,也縮短了時間與空間。其實,時間與空間是一對密不可分的概念,這兩者不能分開說。

比如從甲地到乙地,你可以說距離100公裡。但這隻是個冰冷的數字,與人的感受無關。如果你走路去,得走兩天,如果你開車,隻需要一個小時。這樣,把時間算進來,就與人的感受相關了。

以前覺得遙不可及的距離,今天變得很簡單,生活好像展開了另一幅畫麵,當你擁有汽車時,你就會體驗到。

汽車內的電台,總在播放粵語歌曲,冬子並不是很喜歡,但這是在廣東,本地電台總是喜好本地聽眾。他知道,小袁在車上外接了一個U盤插口,可以轉換U盤內的歌曲聽。

結果一打開,發現小袁的口味比較怪。冬子是聽流行歌曲的人,比如說周傑倫、王力宏,可是,在小袁的U盤裡,一個也找不到。

冬子出於好奇,把車子停在一個樹木公路邊上,在鄰近田野的地方,想仔細聽一下,小袁喜歡的歌曲。

這裡麵的歌曲,好像是一種叫搖滾的音樂。據說搖滾是八十年代的音樂,難道小袁有複古的愛好?他隻不過比冬子大兩三歲,怎麼在音樂上,就有代溝了?

比如竇唯的《無地自容》,冬子覺得在哪裡聽過,但無法進入到歌曲的意思中去。冬子聽起來,總得有些誇張,有些無病呻吟。“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識相互琢磨。”

人與人之間,難道一見麵就要相互琢磨嗎?美好的愛情,哪怕隻有一瞬間,那一刻,不應該有真實嗎?冬子不太理解這種情感。

聽了幾首後,終於有一首,讓冬子欲罷不能。鄭鈞的《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那一刻,冬子想起了燕子。是的,這好像是燕子在給自己說的話。

難道,我們就真這樣散了嗎?難道過去的單純與美好,少年東山上的時光,就不會再來了嗎?難道過去的我們,與今天完全無關了嗎?尤其是在那少數民族女生齊唱的副歌響起來時,冬子覺得自己要流淚了。

此時,燕子,如果你在我麵前,我想當麵為你流淚,哪怕你聽完歌就是離去。我會開車了,總有一天,我也會擁有自己的車,那最我最近的副駕駛上,如果有你在,就太好了。難道,你也不給我這種機會了嗎?我們一起郊遊,一起聽歌,那是多麼美好的事,歌由你來選,你來聽,我隻是看著你,那沉醉的樣子,不行嗎?

誰知道,這首歌聽到第三遍時,冬子就聽不下去了。他覺得,自己都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了。他往下跳,聽後麵的。突然,一首歌的名字出現在屏幕上:《在那東山頂上》,東山,這個刺激冬子的名字,再次出現,好像是注定的。

結果,這是一首完全的民歌,女聲清澈如水,仿佛月光灑滿了思念,給姑娘鍍上了一層銀色。這個姑娘的聲音,好像燕子啊。

冬子不明白,小袁為什麼喜歡聽這種複古類的歌曲,並且,民歌與搖滾的搭配,是那麼的怪。

其實,所謂用年齡來劃分代溝,是不太科學的。人與人之間在藝術與喜好的區彆,更多的因素,來源於成長的環境。小袁喜歡搖滾,是因為憤怒。

假如是一個成長於農村的孩子,從來冇離開過農村,他是不會憤怒的。金句批發商魯迅有一個罕見的比喻:假如一個人,住在一個不透氣的鐵房子內,無論如何他無法打開這個房子,房子內的空氣始終是要消耗完的,但至少,他現在是安穩的,他在裡麵睡覺。那麼問題來了,如果你出於好心喚醒他,告訴他真相,要他想辦法離開房子,不然氧氣就是耗光。結果,他反倒突然痛苦起來,因為,他意識到了危險,卻無能為力。請問,從道德角度講,你是喚醒他還是不喚醒他呢?

從農村那個環境裡出來,本質是生活在《在那東山頂上》這種優美單純的審美環境裡的。突然來到城市,顯得很不適應。所有不適卻暫時無力解決時,你就會憤怒。而搖滾,是憤怒的表達。

雖然這種憤怒中,有哀怨有惋惜有懷念,但挽歌與神聖的意思,總在不停閃現。冬子對音樂藝術冇有什麼追求,也不太懂得欣賞,當然不知道小袁愛好的來源。

要是燕子在就好了,她對歌曲有一種天生的鑒彆力。但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當你有條件讓她欣賞美時,她卻不在身邊。

隻有近距離接近農村,才會聞到泥土在田野中真正的味道。冬子與泥土最近的地方,隻是容城的東山,那是風景區,不是田野。

田野的味道與山林的味道是有區彆的。因為田野裡最主要的味道是生長。複合著各種生長元素,在春的躁動之下,有一種莫名興奮的生長的力量,那略微有些刺鼻的化肥農藥或者農家肥已經進入水田了,那是自然與人工的結合部,膨脹著某種催人的力量。

冬子開著車,像在瀏覽著一幅畫,這畫麵如此生動,像流水一樣從玻璃窗外逝過,冬子從來冇像今天這樣,接近農村。

農村最大的價值,對於一個城裡開車來的人來說,是它的節奏。這裡一切都是緩慢的,它會讓你的心也慢下來。冬子把車開到一塊香蕉地旁邊,停了下來,把車窗完全打開,把椅子向後靠,半躺在車裡。

那彎曲的公路,此時無人無車,冬子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心跳。這是從來冇有過的感受,因為在城市裡,你從來冇有機會,聽到心跳。其實,在寂靜的農村裡,尤其是在深夜,如果你突然醒來,陪伴你的聲音,就是你自己身體內發出的。

此時有暖陽在上,田野空曠,冬子在這溫暖裡,開始隻聽到心跳。後來,在迷糊中,仿佛感受到血液在身體內流動,脈搏張合,毛孔呼吸,有一種天地與我同體的感覺。這種感覺,讓冬子非常震驚,因為,這是第一次發現,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

人類從進入到工業社會,就開始異化了。所謂異化,就是脫離自然的進程。進入工廠,你的勞動與自然就冇有關係了。生活在城市,你的生活就更加遠離了自然。人們在城市裡,總有一些慌亂,總有一些不踏實。如果是一個農村人剛進入城市,這些感覺會非常明顯,因為有對比。

離開自然的生活是心虛的,因為人是自然的產物,並且始終是它的一部分。

但城市出生長大的人,這種慌亂感覺不明顯。不是他們心不虛,而是他們把這種心虛,當成了習慣。就像瞎子習慣了黑暗,對白天與夜晚的感覺,並不明顯。

但是,當你第一次感受到自然的呼吸,與你身體的呼吸,可以融為一體時,你就會感受到那一種大美:踏實的感覺,不再心虛。

從此以後,你就不安心再做一個永遠的城裡人了。你在城裡呆久了,總有一個內心的聲音在呼喚:到鄉下去,到自然去。

因為,自然,是人類最初的家。

人死後,為什麼要回歸泥土,所謂入土為安。因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才是符合人性的。從易經上說,這是複卦的象征。所謂歸根曰靜,靜曰複命。這是個深奧的哲學,冬子當然不懂,但是,他從這一天起,就產生了某種對自然的崇拜,這是無條件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這種舒服踏實的感覺,從來冇有過。最舒服的覺,總是被尿憋醒的,冬子也不例外。但是,在這野外,在哪裡解手呢?

這對於一個農村人來說,當然不是問題,給莊稼上肥,還算是做好事。但對於冬子這個城市裡長大的孩子,他總得要找一個正規的廁所,或者閒人免進的地方來進行。

冇辦法,下車之後,他朝香蕉林走去,看看頭上的香蕉樹,想想它結的果實是摘下來吃的,冬子總不忍去汙染它。走了好半天,迫於身體的壓力,終於在一個稍微隱蔽的水溝邊,解放了自己。

當冬子從林子裡走出來時,發現腳上已經沾滿了泥巴。佛山的春天,依然潮濕,並且,泥土中有水,才是作物的條件。

泥土中混雜著許多味道,當然還有許多臟的東西,你在享受美的同時,必須得接受這種混雜。天與地就是這麼公平,不因人的喜好而改變它的作派。但是,它們提供萬物生長的平等條件,這就是道。

其實自然帶給人的美是大美,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穩定與安全的感覺。當你開車回到城市時,那一種心虛並且壓抑的感覺,是撲麵而來的。

冬子把車停在駕校邊上,有一種誌得意滿的感覺。其實,這是駕校學員必經的心路曆程。學駕駛的人,對那些已經取得駕照,甚至有自己車輛的人,總有羨慕與崇拜的。

而此時的冬子,好像有一種衣錦還鄉的感覺。畢竟,跟自己同一批學習的,他是第一個拿到駕照的。他今天來的目的,是想看看老楊,請他吃個飯。

楊哥從裡麵出來時,發現了冬子站在車邊向他打招呼。“哎喲,小陳,這車是你的?”

“朋友的,借我開一下,算是過過癮。”

“快了,我也快了,反正過兩天路考,主要是前次考科目二,搞了兩回,耽誤了時間。”

冬子安慰到:“也不算耽誤,畢竟這是業餘時間學的。我請你吃飯,怎麼樣?”

對方看了看冬子:“不喝酒?”

這句話提醒了冬子,他們之間吃飯,曆來都是要喝酒的。但是,冬子開車來的,喝酒就要違章了。因為頭次獨自開車出來,還冇意識到這個概念。

“那就不喝酒唄,光吃飯,怎麼樣?”

“算了”楊哥揮了揮手:“下次,我拿到駕照,專門請你喝酒,到時不要開車。今天,你車也開來了,把我送回家,怎麼樣?”

隻好這樣了。冬子車著車,在楊哥的指引下,七拐八彎地在大街上穿行,一會紅綠燈,一會讓行人,一會怕彆人的車子刮蹭,搞得還非常緊張。好不容易在鄉下積累起來的舒暢感,此時被淹冇於人潮車海中,巨大的街麵聲音,像一個蒸籠,冬子覺得,城市太不自由了。

其實,這種對自由的追求,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孤獨的暫時釋放。因為身邊有楊哥,身上有任務,所以長久以來伴隨冬子的孤獨,此時不占主導地位。而孤獨傷害不大時,對自由的追求就更為明顯。

這一段路雖然不長,隻有幾公裡,卻讓冬子開得很緊張。越是想在楊哥麵前顯示自己的技術,就越是不自覺的緊張。楊哥倒是冇察覺這一點,隻是到了他家門口時,他說了一句:“來都來了,在我家吃個便飯?”

“不能喝酒,吃什麼吃?”冬子把理由還了回去。

當他緊張地啟動車子,繞過前麵的一個三輪車時,他仿佛看到了在青山當搬運工時的自己,那個蹬三輪的,也是個年輕人,很吃力的樣子。

他完全冇有意識到,在後視鏡裡,還在跟他揮手告彆的楊哥。(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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