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子不戀瓜賢爺拂袖走,養恩如天女兒無轉移
卻說祈奕激揚文字之時,八賢王一旁隻聽得心曠神怡,甚為激動,撫掌笑道:“好,好好好,說得好,有骨氣,本王就喜歡這等有風骨之年輕人。”
他說話神情得意洋洋,眸光殷殷,笑顏燦爛,眷眷之情心溢於言表,信步走至祈奕身邊,將手親熱拍拍祈奕腦袋,滑至肩上,興趣勃勃:“難得孩子,改天得空,你到本王南清宮,我們好生聚一聚,聊一聊,可否?”
祈奕很不習慣陌生男人靠近,哪怕她是血緣上的父親,她借著低頭抱拳肩膀一縮,避過八賢王虎爪,腳下大步一跨,離開八賢王兩尺距離,言語恭敬疏離:“草民惶恐之至。王爺乃是天潢貴胄,如同天上雲彩,令萬民敬仰。草民卑賤低微,恰似地上泥土,任人踐踏。王爺誇讚,小人不敢領受,王爺厚愛,草民愧不敢當!”
八賢王趙德芳聞言一愣,趙家血脈何曾低賤了?想著自己並不能公然給她一個郡主名分,眼眸裡哀怨流轉。黯然少卿,他挑一挑眉,深深吸口氣,笑道:“什麼王爺草民,佛說,眾生平等,我們隻做忘年之交,君子清談不好麼?”
祈奕肚裡冷笑,不想被人知曉少年薄情醜事,卻想來做順水父親,天下有這麼便宜事情麼?
她思及此,祈奕覺得今日必須把話說清楚,自己一輩子都是白家女,無論明裡暗裡,自己都不會認祖歸宗。遂抱拳再次恭順言道:“佛如何說,草民不知,草民就知道三綱五常,君君臣臣。物有貴賤,人分高下。草民乃無知野民,來開封府隻為告狀打官司,討還我祖傳寶物,為父母伸冤,實在無心高攀。
且草民雙親辭世,重孝在身,心情沉痛,實無閒談之雅興。草民乃胸無大誌之人,唯有一點人之常情,隻想兄妹姐弟相依為命,平安度日。王爺錯愛,實難消受。還請王爺大人大量,海量包涵,不要見責才是。”
祈奕一番話雖然恭敬尤佳無可挑剔,卻隻堵得八賢王啞口無言,鬱結難發。
這話意攤開了掰碎了的意思就是,對不起您人家,您雖然為高權重百姓敬仰,無奈我父母新喪,有跟您無親無故,實在冇有精力忍悲含痛跟您這位五姓外人閒聊家常。
瞅著祈奕跟自己一般無二黑亮瞳眸,拒人千裡的冷淡,八賢王直覺心頭鬱結。
自從今早他見了玉佩,方才又乘著公孫策不備強行觀閱了畫軸,已經在心裡認定了祈奕身份。知道祈奕才是自己遺落民間一點骨血。
可是,以他今時今日特殊身份地位,決不能鬨這樣笑話出來,置皇上家人以難堪,所以,祈奕身份決不能曝光。也就是這點顧慮,之前他才不敢麵對故人,隻想暗中補救,由是才出了範桐這樣紕漏。
想當年,八賢王奉命督邊,被敵酋圍困,所有侍衛為了掩護八賢王撤退損傷殆儘,八賢王自己也被敵酋所傷,最可恨敵酋箭上帶毒,八賢王受傷中毒奄奄一息,差點倒斃邊陲之地。
也是他福大命大,正在生死攸關之時,巧遇采藥醫女玉玨,施銀針度藥救了昏迷八賢王一命。
其後八賢王留在玉玨家茅房養傷,數月相處,雙雙心動,結下姻緣。八賢王當時隻有正妃,按規矩他可再納兩位側妃。八賢王告知玉玨,側妃也是正式妻室,可受朝廷誥封,子嗣可上宗族玉碟。
玉玨一來美女愛英雄,與八賢王乃是兩廂情願。
二來玉玨並無婚約,女子總要出嫁,有機會嫁給一個自己喜歡也喜歡自己之人勝過盲婚啞嫁。
三來,當時八賢王中毒昏迷不醒,玉玨為救八賢王將他背回家中,可謂肌膚相親。
玉玨之母以為玉玨再嫁他人難免被人詬病,遂接受了八賢王求婚請求。
因為玉玨之母不願理離開老伴棲身之地,在玉玨八賢王離開前夜,主持了小夫妻拜堂儀式,一對年輕人有了真正肌膚之親。
不想這樁你情我願婚花好月圓的喜事,卻為八賢王之母賀太後不容。她嫌棄玉玨出身民平,以為江湖草莽女子不可靠。老太後隻是認玉玨母女為恩人,賞賜珠寶首飾,張羅要替她尋一門匹配親事。言下之意,玉玨配不上八賢王側妃之位。
宗祠也不允許八賢王納平民為側妃,太後宗祠聯手相逼,八賢王允諾的側妃之位不能落實,玉玨身份尷尬,氣苦不已。不免心生怨懟。
八賢王三麵受敵,正在焦頭爛額,多方設法,未料心高氣傲玉玨不能容忍彆人輕視辱冇,竟然星夜出走,從此不知所蹤。
她隻身來,空身走,太後賞賜財寶,八賢王所置辦珍稀珠寶飾品一樣未動,僅僅帶走了八賢王親手所作一幅丹青素描,另有定情信物龍鳳玉佩。
八賢王也曾派人多方打探,三年方休,卻始終無果,就連玉老夫人也不知所終。
一來,老太後暗中乾涉,不許禁宮與王府侍衛插手,也不許大張旗鼓。
二來,八賢王私下派出心腹,尋人方向根本錯了。他們一味直往八賢王玉玨相遇之處邊關叢山人家尋覓,卻不知佳人早已人去樓空,隱居草州橋,與汴京相距不過三百裡。
當然,八賢王不知道玉玨曾經留下信箋,隻是被人刻意隱瞞而已。是故,八賢王隻道是玉玨失望負氣出走,並不知道玉玨隻是想暫時離開,一起緩和麵對麵衝突,等待八賢王調和好一切關礙。熟料這一分開竟至永訣。
到如今,時過境遷,玉人仙逝,親女孤苦,尤其是親手破壞女兒婚姻,他心中不是不愧疚,遂想暗中親近意圖補償,一如他當初見了白玉龍佩,為了拔高他的身份地位,不動聲色替他保媒說親一般。
對於當日舊情人玉娘,時光消逝了,容顏猶在心中,少年情懷化為淡淡憂傷,午夜夢回或許惆悵怨念,卻絕不會旗幟高張,給予公開名分。
畢竟當初八賢王曾經拿孩子說事兒,太後也不答應玉玨入門。其實當初八賢王並不能確認玉玨是否有孕,隻是想拿親情做幌子打動太後,想母憑子貴,借機迎娶玉玨進門。
太後不僅不答應,還火速替八王爺迎娶貴女為側妃,臨終留下遺言給八王妃,一日玉娘找上門來,去母留子,子上宗碟,認嫡母為母。
這也是三年後,八賢王放棄尋覓玉玨的重要原因。
畢竟玉玨一旦進門,生活在後宮內院,八賢王國事繁忙,不可能時時不離左右護佑,隻要老太後有心,輕撚手指,就可以掐斷玉玨生機。
多年過去,時間磨平了情懷,八賢王已經心如止水,卻不料白龍玉佩憑空出世,八賢王不由驚喜交加,隻說老天有眼,將兒子送到眼前。得知故人仙逝,八賢王暗自傷懷,卻說不得。遂把一腔思念之情,眷眷之心,冇頭冇腦揮灑在範桐身上。倒如今方知弄錯對象表錯情,反頭來又想補償祈奕。
他以為祈奕鄉間長大女兒,忽然成了皇親國戚,必定會心向往之,甘之如飴,趨之若鶩。
卻不料,祈奕有備而來,根本不采他,使他滿腔父愛無從寄托。
在八賢王,似眼下這般低聲下氣,已經觸及底線,祈奕卻對他這個父親毫不領情,拒人千裡。
在八賢王想來,祈奕既然已經看見畫軸,又看見了自己樣貌,必定已經知曉兩人血緣至親,竟然還要這般冷漠無情,無動於衷,實在不通情理,太過孤傲。
其實,拋開八賢王與白玉衡血緣來說,祈奕所言所行,完全合乎情理。祈奕有言辭之間及其謙恭有禮,讓八賢王無從挑剔,有理說不出,有火不能發。
皇父八賢王,可是許多年冇受過這等冷遇了,甚是憋悶。
隻是白玉衡身份在皇家來說,始終不是什麼光彩事,因此上,即便開封府各人對此事有所猜測,也隻能是心照不宣。
八賢王雖然與包拯公孫交厚,也不準備明言。
正因為如此,他哪裡才屢屢言語暗示。包拯公孫甚至龐太師都默契應和,隻有祈奕一味裝聾作啞,不予配合。
八賢王不免心生薄怒,天家傲氣瞬間澎湃,遂不再俯就,丟下一句‘冥頑不靈’拂袖而去。
祈奕躬身相送,心中哂笑,好個老賢爺,你直管自己愛恨隨意,難道就不管人家臉麵死活了。我若明麵認了你,還如何再回草州橋。一旦惹惱了八王妃,一個小心眼,把我這個民間郡主送去和親,豈非得不償失,茹毛飲血喝一輩子黃沙。
卻說包拯公孫策兩人,早已由畫軸猜中祈奕八賢王之間乾係,隻因祈奕言辭抗拒,賢爺口舌隱晦,這倒是父女一條心,都不欲讓外人知曉,他二人也不敢明言相勸。
送了八賢王回轉,包公與公孫相視片刻,公孫先生莞爾一笑打破沉寂:“來來來,白公子請坐下,飲一杯茶水解解乏。”
這一番唇槍舌劍,祈奕的確累了,也口渴的緊,遂微笑道聲謝,大方就坐,慢慢品茶,偶爾飛一眼沉思不語度來度去的包公,眸光相遇,一笑而過。
更多時候,祈奕凝眸沉思,思緒飛得老遠,遠至南詔。心憂弟弟玉瑞,白玉堂說過,南詔珍稀藥物甚多,玉瑞近水樓台,希望能夠得遇靈藥,病體痊愈。也不知他目前恢複如何。
祈奕不免心中籌劃著,等這場官司罷了,勢必要走一趟南詔,將玉瑞接回,決不能叫他做和尚,斷絕了白家香煙。
她這般恍惚落寞宜喜宜嗔的摸樣,落在公孫眼中,就是黯然神傷,淒苦無比。
想起她爹娘辭世,遭人遺棄,親父難認,公孫先生心中大不忍,因溫言勸慰:“八賢爺乃是至情至性之人,他願意與公子結交,乃是緣分,也是機遇,公子若同王爺交好,今後生活也輕鬆許多,有益無害,公子又何必拒人千裡?”
祈奕眸光清幽看著公孫,心知他是一片好心,不好言辭激烈拂了人家好意。暗中措辭,半晌方道:“公孫先生好意,草民心領了。要知這世上車有車路,馬有馬路。我本草民,就要謹守本分,安貧樂道,優哉遊哉,豈不自在。何必媚顏奴骨討好攀附,把自己弄的心神疲憊,得不償失。一個不好,就如陳世美,範桐之流,終究一日,死無葬埋。”
陳世美死無葬埋?
公孫策聞言大驚,眉峰微微聳動。
目下秦香蓮扯告,陳世美幾次偶遇包公儀仗,都故意找茬攔路,不是逼著大人改道,就是在包公施禮之時故意輕慢拖延,遲遲不叫平身,讓包公下不來台。
公主新近傳出喜信,夢熊有兆,夫妻正是恩愛無比,聖眷正濃,可謂春風得意,活得囂張跋扈,恣意猖狂。
一雙深邃眼眸鎖著祈奕平靜麵容身為疑惑。眼前這個女子憑什麼竟然這樣輕鬆斷言他死無葬埋?
公孫不由眼眸凜一凜,心想問個明白,卻知道這話不好議論,言語在舌尖打了幾個轉,還是轉換話題,拉回主題,歎道:“話雖如此,我觀賢爺並無惡意,倒似乎對公子甚有眷眷之心。”
祈奕心知公孫意有所指,暗示自己跟八賢王有親。在祈奕心裡,借勢歸借勢,且不會認下八王爺,那樣子就等於公告天下,承認母親婦德有虧,將辛苦養大自己的白父釘在恥辱架上。
這話倘若彆人說,祈奕定會拂袖而走,可是公孫先生說此話,當時一片好意,祈奕不好做得太絕,思忖片刻,一雙秋水目瞅著公孫淡淡笑:“哦?先生之意,八賢王隻是無意害了我,而我不應該這般小氣計較,對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