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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希望之鑰

2025-05-16 作者: 飛煙著

“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幅卷軸畫叫作‘唐卡’,是在鬆讚乾布時期興起的一種繪畫藝術。畫中描繪的是歡喜佛,佛像男女合抱。男佛被稱為明王,女佛是明妃。關於歡喜佛,在印度還有一段傳說。”教授擦了擦眼鏡,“相傳,崇尚婆羅門教的國王殘忍成性,大舉殺戮佛教徒。釋迦牟尼就派觀世音化為美女和他交媾,醉於女色的國王終為美女所征服而皈依佛教,最後成為佛壇上的主尊。”

有人在座位上小聲說了一句:“這不就是堂而皇之的春宮圖嗎……”

教室響起一片嬉笑聲,仔細一瞧,還真是。

那幅唐卡上,一男一女擁抱合坐在一起。男佛麵容凶惡,身體大約有女佛的兩倍,緊緊抱著女佛的腰身,而女佛的雙足環在男佛的腰上。那姿態不像在修煉,反而像世間最尋常的男女之事。

難道神佛也懂七情六欲、男歡女愛嗎?

教授喝了口茶水,不緊不慢地說:“歡喜佛在密宗是一種‘調心工具’,對著它觀形鑒視,漸漸習以為常,欲念之心自然消除。這便是我們常說的‘以欲製欲’。與明王合為一體的嫵媚多姿的明妃,是明王修行時必不可少的夥伴。她在修行中的作用以佛經上的話來說,叫作‘先以欲勾牽,後令入佛智’。她以愛欲供奉那些殘暴的神魔,使之受到感化,再把他們引到佛的境界中來……”

有人掩口而笑,有人竊竊私語,大家似乎對這神秘的歡喜佛像感到無限新奇。

未晞看著那幅*相擁的雙身佛像,隻是恍恍惚惚地想:愛欲能超度猛厲的神魔,可是,它能化解人心中的戾氣嗎?

下課的時候,教授告訴大家再過一個月就是假期,他想帶一隊學生去麗江寫生,費用均攤。他負責帶路,不負責豔遇,想去的人來他這裡報名。

大家哄堂大笑,都說,麗江,好地方,豔遇之城哦,那裡相信人與人之間的奇跡。

未晞低著頭,默默收拾著自己的東西,落寞的身影在一群神采飛揚的年輕人中怎麼看都有些突兀。

周曉凡三兩步跑到她身邊,興奮地拉著她的手,“未晞,一起去吧。麗江耶,我早就想去了。說不定能讓我遇上一個納西族的帥哥,哈哈,那就幸福死了。”她手捧心臟做暈倒狀。

是啊,麗江,一個可以讓人遺忘時光的城市。聽說那裡有金色的花,綠色的水,碧藍的天空,還有環繞在古城四周終年冰雪覆蓋的玉龍雪山,的確令人神往。

然而她隻是搖頭,一邊收拾筆記一邊說:“不好意思啊,曉凡,你找彆人陪你吧,我假期有安排了。”

“你能有什麼安排啊?還不是一個人悶在家裡,難不成……”周曉凡大大咧咧地拍了她一下,“你有男人了?”

未晞仿佛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驚猝地抬起頭,一雙眼睛慌慌地望著她。不過幾秒,她就鎮定下來,堪堪一笑,“哪有?你可彆亂說。”然後拿起背包,“抱歉,曉凡,冇其他事,我要先走了,明天見。”

周曉凡看著未晞纖細的背影,隻覺得她這段日子有些不大對勁。以前的未晞雖然沉默安靜,仿佛刻意與人保持著某種距離,卻是一個外冷內熱的女孩。

可是現在的她,好像變了一個人。彆人叫她的名字,她也仿佛受了驚嚇,要愣住很久才有反應,整日魂不守舍,甚至連上課的時候都會魂遊天外。

怎麼說呢?就好像一隻等待獵人淩遲的小動物,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慘兮兮地看著自己被抽筋扒皮。

周曉凡忽然一陣惡寒,自己怎麼會想到這麼殘忍的事情?

回神一看,教室裡早已四下無人。教授忘了關掉電腦,大屏幕上還顯示著那幅歡喜佛像。明王摟抱著*的明妃,眼睛卻正對著她,那目光仿佛有了生命般,寒寒陰戾。

周曉凡冇來由地一陣心慌。太邪門了!

百年名校,連側門都裝修得非凡大氣。未晞沿著林蔭小路慢吞吞地挪著步子,恨不得這條路永遠都走不完似的。

可再長的路總有走完的時候。走到儘頭,就要見到她不願去見的人,麵對她不願麵對的事。

未晞坐進車裡,用眼角的餘光望著身邊的男人。他還是那麼忙碌,就連在車上也不休息。

其實從認識他的那一天開始,她看到的都是他努力工作的樣子。有時覺得他真像童話裡那個穿著紅舞鞋的小女孩,生命不止,舞動不息。

如果一個人把生命三分之二的時間都用來賺錢,她不知道他還有什麼快樂。如果冇有快樂,他擁有如此多的財富,又有什麼意義?

輕牽唇角,未晞有點嘲笑自己的狷介,天之驕子的心思豈是她這種凡人能揣摩得透的?

她從來看不透他,而他總能將她一眼看穿,所以打從開始這就不是一場平等的對弈。

就像那天早晨,她從他的車上下來,回到那間鴿子籠一樣的租住屋。如非一直等在家裡,一夜都冇合眼。

神色疲憊的她剛一進門,就被如非拉著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好像生怕她少了什麼似的。

如非一直在追問她,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很不可思議的是,那一夜什麼都冇發生。她躺在車上睡著了,而他竟然冇有叫醒她,就讓她這樣睡著。

她是被鳥兒嘰嘰喳喳的鳴叫聲吵醒的,張開眼睛,就看到他沉睡的麵容浸潤在金色的晨曦中,如此的安靜。

他靠著座椅就睡著了,而她身上還蓋著他的西裝外套。他們的車停在湖邊,司機早已不知去向。

她有些恍惚,隻是愣愣地看著他,看著他陽光下的睫毛,看著他安靜的側臉。他的嘴唇很漂亮,不過很薄,據說有這種嘴唇的男人往往薄情寡義……

直到他醒過來,她才倉皇地彆過臉。他看著她半晌,仿佛若有所思。他冇有說什麼,她亦靜默無言。車子裡安靜極了,隻聽到鳥兒婉轉的鳴叫聲,又是新的一天。

“你住在哪裡?我送你。”他的臉上略有倦容,微微舒展了一下肩頸,便打開車門,坐在駕駛座上,發動了引擎。

她說出了一個地址,可是出口後便後悔了。她不該告訴他的,這就意味著往後的日子裡她或許要跟他的生活糾纏不清。

可是,就算她不說又有什麼關係?在這個世界上,如果真心要找一個人,大約總能找得到。

如同他對於她。

無論她心裡怎樣期望,對著上帝如何禱告,他的車依舊每天如期出現在學校側門等她。

而她冇法說不,當初冇有,現在更冇有。

那筆高達二十萬元的賠償款,阮劭南已經為她埋了單,他就變成了她的債主,未晞不用被公司追討,就要跟這個男人糾纏不清。

所以說,上帝是公平的,這裡讓你得到一些,彆的地方就要讓你失去一些。

每次接了未晞,阮劭南都會選一家環境幽雅,但是地段偏僻的餐廳就餐,吃完後將她送到距離她工作的地方最近的那條馬路上,坐在車裡看著她走進去。

天天如此,風雨無阻。

他不鋪張,不宣揚,不刻意,就這樣安安靜靜、無聲無息、準時準點地出現在她麵前。每次他的言語都不多,甚至很少與她眼神交彙,不說話的時候更是氣質冷峻,讓人無端地害怕,卻又不敢逃離。

他風度翩翩,彬彬有禮,從未有過逾矩的舉動,甚至連她的手都不曾碰過,依舊讓她草木皆兵。

他好像變成了她的影子,一個巨大的、黑暗的、安靜的影子,又像太陽下的那塊烏雲,不太大,也不太小,卻恰好遮住了她所有的明媚。

她不相信他不需要應酬,名利場上多的是風花雪月。她的消息再閉塞也知道,他行事向來低調,卻從來冇少過緋聞纏身。可他就是有時間、有耐性、有興致將這場實力懸殊的追逐遊戲持續下去,並且樂此不疲。

她真的累了,這種曠日持久的精神壓力令她筋疲力儘,幾欲崩潰。她現在寧可他對她凶相畢露,也好過讓她每天對著他貌似謙和的紳士風度風聲鶴唳,戰戰兢兢。

有時她真的懷疑,他是不是故意這樣待她,以此來折磨她那條可憐的、緊張得如同絲線一般的神經。

“你最近好像瘦了一些。”阮劭南放下酒杯,單手撐著下巴,凝目望著對麵瘦得幾乎一陣風就能刮走的人。

“學習太辛苦了嗎?還是工作不順心?”他今天的談興似乎很高。

學習怎麼會辛苦呢?未晞幽幽地想,那是她千辛萬苦得來的機會,就算真的苦,對她來說也是甜的。

至於工作,談不上有多辛苦,但是有了淩落川的前車之鑒,未晞覺得自己遠不及如非八麵玲瓏,實在不適合服務行業,正在物色其他的出路。

她正想著這些有的冇的,忽然聽到對麵的人說:“或許,你下次可以試著陪我吃飯的時候,不要把‘勉強’二字這麼清楚地寫在臉上。”

未晞有些倉促地抬起眼睛,可是他並冇有看她,所有的心思似乎都放在了麵前那塊牛排上,剛才的話仿佛隻是隨口說說,未曾過心。

“再過一個月就是寒假,你有什麼安排?”他換了個話題。

“導師組織一隊學生去麗江寫生。”她低聲說。

他沉吟片刻,說道:“不如去歐洲吧,巴黎怎麼樣?我過些日子到那邊出差,我們可以在巴黎住些日子,順便介紹巴黎美院的教授給你認識。”

就此塵埃落定,他甚至都冇有問她願不願意。

這算什麼?

“時間差不多了,走吧。”他將餐具放在桌子上,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唇角,然後掏出卡遞給侍應。

未晞低著頭,看著自己握著刀叉發抖的手指。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忍,一直在忍。

可是現在,她真的忍不下去了,她對他徹底認了輸。她寧肯他給她一個痛快,而他卻如同一隻戲耍老鼠的黑貓,又像一個狡猾的劊子手。他將她的神智折磨得血肉模糊,呼救無力,卻刻意延長了處決的時間,唯獨保留了屠殺的權利。

這種如臨深淵的感覺,讓她快要承受不住了。

“差點忘了……”他忽然將一個首飾盒推到她麵前。

未晞霎時愣住了,還冇有從驚訝中回過神來,他就徑自打開盒蓋,裡麵是一條閃閃發亮的鑽石項鏈,吊墜的款式非常獨特,好像一把精致的鑰匙。

他將項鏈拿出來,走到未晞身邊,親手戴在她脖子上。未晞皮膚白,越發襯得鑽石奪目。

餐廳裡客人不多,大家紛紛側目,隻覺得這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而男人英俊華貴的外表和俯身的姿態,令所有女士羨慕不已。有個老人看著他們微笑,仿佛在對未晞說,孩子,你看,你有多幸福。

真的幸福嗎?

未晞有些僵硬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而他依舊風度翩翩,安適如常的臉上冇有絲毫尷尬,甚至連笑容都冇有,淡漠的神色如同那天的蕭蕭冷雨。冰冷的嘴唇貼在未晞同樣冰冷的額頭上,兩個人的寒冷,如同荒原一般絕望。

未晞轉過臉,窗外華燈初上,路人南來北往。有人結伴而來,有人嬉笑而去。隻有她,獨自坐在一片荒蕪的曠野中,舉目四空……

未晞走進休息室的時候,如非正對著鏡子補妝。一抬頭,就看著未晞把臉搭在她的肩膀上,疲倦得像隻冇有腳的小鳥。

“今天還是接你放學、陪你吃飯、送你上班,默默無言三部曲?”

“是。”

“殺人不過頭點地。他到底想乾什麼?”如非有些義憤填膺了。

未晞苦笑一聲,“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或許,他是想用這默默無言三部曲逼瘋我,然後把我送進瘋人院。可惜他不知道,其實我是隻‘小強’,外表柔弱可欺,精神強悍無比。”

“哈哈……”如非乾笑兩聲,“一點都不好笑。”

未晞想,這的確不好笑,尤其是你自己置身這個冷笑話之中。

夜深了,城市的夜空依舊看不到星光。未晞拿著垃圾袋一個人來到大廈的後巷。這裡大概是整個城市最黑暗的地方,除了偶爾能看到幾個蜷縮在角落裡的乞丐和覓食的老鼠,連月光都不願降臨。

將垃圾放進焚燒爐,澆上汽油,點燃一根火柴扔進去,整套程序駕輕就熟,這是她在這裡的工作之一。

當跳動的火焰映紅了她的雙眼的時候,未晞抬起頭,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麼。或許,她什麼都冇看,隻是這個動作已經成了習慣。

一個化解悲傷的習慣。

這個城市的黑夜太漫長了,如果不為自己點亮黑暗,誰又能拯救你?

城市的夜風拂過指間,有冰冷的觸感。殷紅的火苗在夜風中婆娑起舞,風聲喑啞,被風吹散的灰燼好像黑色的蝴蝶,在茫茫的黑夜裡翩翩而飛。

未晞輕輕歎了口氣,低頭看了看手上的香煙。這盒香煙是從如非那兒拿來的。

記得如非說過,香煙跟酒精一樣,可以在靈魂抽離的瞬間堵住記憶的傷口,如果你不在意飲鴆止渴的話。

真的這麼好用嗎?

未晞疑惑地將一根香煙放在嘴邊,剛想點燃……

“喂,你不要命了!”

還冇等她回過神來,嘴邊的香煙就被人蠻橫地抽走了。

未晞回頭看了看,卻對來人輕輕一笑,“哪有你說的這麼誇張?”

然而這個不速之客隻是微笑,冇有回話。黑色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他將那根奪來的香煙用手護著點燃。豔紅的火光映著他細碎的黑發和晶亮的瞳仁,更襯得他不似人類,倒像極了傳說中的墮天使。

未晞有些震動,早就知道他是個異常英俊的男人,可是在這樣淒涼的夜晚,這樣蕭瑟的背景中看到他,心中依然悸動。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與她一起望著熊熊燃燒的火光。未晞在煙火之外,聞到一絲獨特而乾爽的氣息,如同深厚的大地。然而他轉過臉來,對著她微笑,那目光,那姿態,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邪氣。

這個男人身上竟然可以同時存在清潔和不良兩種質感,著實令人費解。

“賣煙給你的人一定是個帥哥。”池陌笑的時候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白天看著很帥,很乾淨,讓人有想要跟他接吻的欲望,可是晚上看著,卻好像某種獵殺時的獸類,森森銳利。

“你怎麼知道?”

“有哮喘的人不能抽煙,這個常識你從小就知道了。如果不是帥哥,你怎麼會這麼拚命?”

池陌忽然將一張俊顏貼近了看她,壞壞地笑著,“我猜得對不對?”

“完全錯了,煙是如非買的。我哪裡知道那人是圓是扁。”未晞向後退了一步,從相識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喜歡這樣來逗她。雖然早就知道他的脾性是虛張聲勢,連帶玩世不恭,不過跟一張漂亮的臉靠得這麼近,總會讓人心跳加速。

“咦,臉紅了?”

未晞又退了一步,分辯道:“那是因為你靠得太近了。”

可未晞越是心慌,池陌就越是願意使壞,偏偏要貼著她說話:“好像更紅了。”

未晞急忙退了一大步,情急之中冇注意腳下,差點被一塊木頭絆倒。還好池陌手快,一把拉住她。

“都說你靠得太近了。”落在池陌臂彎裡的未晞,驚魂未定地看著他,臉頰緋紅。

“好了,不逗你了,玻璃做的。”池陌忽然正經起來,放開手,接著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袋東西交給她,“喏,這個給你。”

未晞接過來一看,立刻高興起來,“哇,糖炒栗子,這全是我的嗎?”

池陌順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笑道:“是,傻丫頭。”

池陌年長未晞四歲,一直很照顧她,也很疼愛她。不過在未晞看來,這隻不過是愛屋及烏罷了。因為,池陌是如非的伴侶,雖然如非自己從不承認。

喜歡池陌的人實在太多了,他像一頭漂亮的野獸,每個女人都想擁有。可是除了如非之外,未晞冇見池陌跟誰長久過。所以,未晞把如非的矢口否認當作行事低調,以免招人嫉妒。

說起池陌,他的經曆堪稱傳奇。

他的父親是日本在華遺留孤兒第二代,上個世紀80年代帶著他的母親回到日本,被政府安置在新宿,靠領公援維持生活。

他在日本出生,在新宿長大,會說中日兩種語言,十幾歲就混跡歌舞伎町,在那個混雜了各種國籍、語言、陰謀與暴力的地方,跟著一群同為戰爭遺孤的亡命徒,混得如魚得水。

浪子一般的生活,冇有明天的職業,這些在女人看來都是很酷的事情,充滿後現代主義的頹廢感。可是在未晞眼中,池陌也不過是個孩子。

他隻有二十五歲,其他二十五歲的男孩子都在做什麼?是否像他一樣,時刻活在險惡之中?

如非說過,池陌是條離群索居的野狗,又高貴,又自由,可是身上……卻背負著難以想象的傷口。

未晞相信,這或許是對眼前這個男人最好的詮釋。

後巷外有一個廢棄的籃球場,未晞每次來這裡燒垃圾的時候,都會到這邊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說白了,就是偷懶。

此刻她跟帥哥池陌坐在翻倒的籃球架子上,看著城市幽藍的天空,吃著熱乎乎的糖炒栗子,還真有說不出的愜意。

“你不是在前堂開工嗎?怎麼有空跑過來送這個給我?”未晞搖了搖手裡的袋子,說話的時候嘴也冇閒著。

“你太久冇回去,如非有點不放心,要我過來看看。反正前堂有他們,不用我一直盯著。”池陌捏熄香煙,從未晞手裡搶了一個剛扒好的栗子,塞進嘴裡。

“她就愛瞎緊張。怎麼樣?你在這邊還習慣嗎?”未晞乾脆又給他扒開一個,這人總是喜歡搶彆人的。

“都是給人打工而已,冇什麼習慣不習慣。”

“可你之前一直不肯過來。”

池陌漫不經心地說:“我不願意過來,是因為這邊薪水太低,一個小保安能有什麼前途?可是如非說,畢竟是份正經職業,我都這麼大的人了,總不能一直混著。哪天一個不小心,一腳踩進牢裡,她可不會去監獄看我。我不想聽她念叨,隻能同意了。”

未晞笑了笑,“果然,還是如非說話有用。”

池陌淡淡一笑,又問:“我聽說,你的麻煩解決了。”

未晞點點頭,“解決了,隻是欠了一個人很大一筆人情,我心裡不安,總覺得他不會隨便幫我,早晚會連本帶利地討回去。”

池陌說:“謹慎是對的,這世上有人幫你,就是有人想害你。有人接近你,就是有人想利用你。不要天真地以為誰可以成為你的依靠。因為早晚有一天你會發現,害得你體無完膚的人,往往就是你最信任的人。”

未晞扭頭看著他,忍不住問:“你一直這麼悲觀?你不相信這個世界上好人比壞人多?”

池陌扔掉手裡的栗子殼,譏誚道:“這麼幼稚的事,我從來不信,如果你有跟我一樣的經曆,你也不會信。”

未晞默然。

過了一會兒,她對池陌說:“其他人我不敢講,但是我知道,就算整個世界都背叛了你,如非一定不會。你可以懷疑所有人,請不要懷疑她對你的真心。”

池陌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最後輕輕一笑,冇再說什麼。

下班後,大家約好了一起去大排檔吃夜宵。COCO自然帶著她的酷帥搖滾男友馬克,阿楓帶上了一起從家鄉來打工的女友梅梅,如非跟池陌自然是一對,唯獨未晞隻有一個人,倒也樂得自在。

七個人,占了八張椅子。

他們一幫人聚在一起總是很鬨,連小吃攤的老板都怕了他們。

大家喝酒,聊天,氣氛就像以前一樣熱鬨。

未晞今天卻有些沉默,如非倒是一如既往地活躍,一直跟馬克叫板,立誌要把這個狂野的帥哥灌倒。

COCO倒是樂得在一邊看戲,索性誰也不幫,這年頭重色輕友和重友輕色一樣遭人唾棄。

阿楓小兩口隻顧著頭挨著頭說話,像兩隻熱戀中的小老鼠。池陌在這種場合下向來話少,有人講冷笑話的時候,他配合著笑笑。

電視機裡放著亂七八糟的娛樂八卦新聞,未晞一邊可有可無地看著,一邊扒著不怎麼新鮮的皮皮蝦。

忽然,一個畫麵定住了她的視線。

新聞正在播一個慈善拍賣會的場景,阮劭南的臉在畫麵上一閃而過。接著,鏡頭就對準了一條放在玻璃罩子裡的鑽石項鏈,還專門給那個造型彆致的吊墜一個特寫。

未晞擦了擦眼睛,最後確定,她冇有看錯,正是自己脖子上戴的那條。

“今年慈善拍賣會最大的看點,莫過於這條被命名為‘希望之鑰’的鑽石項鏈。它的藍色主鑽重達7.8克拉,相傳,是意大利末代皇後瑪利亞·朱塞與愛人的定情之物。不但工藝精湛,曆史價值也非常高……”

娛樂記者的報道非常生動,吸引了大半食客的注意。

然後,未晞看到主拍人與阮劭南握手,旁邊的汪東陽接過了那件珍貴的拍賣品,無數鎂光燈此起彼伏。

接著,鏡頭一轉,是阮劭南被一票狂熱的記者圍堵,在工作人員保護下離開的畫麵。其他名流紳士均被晾在一邊,這樣的場麵還真是難得一見。

這也難怪,他是城內話題人物,卻鮮少在媒體前露麵,狗仔隊自然死抓住不放。

美麗的女娛記捧著麥克風,無限感慨地說:“大家都看到了,易天集團主席阮劭南,以絕對優勢的價格拍下這件珍寶後,拒絕接受媒體采訪就匆匆離開了,這不得不說是一件憾事。可是阮先生的善舉,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易天集團近年來,一直積極參與各項慈善活動……”

之後的溢美之詞,未晞已經冇有心思聽下去了。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裡七上八下。

“真是有錢人。”坐在旁邊的COCO羨慕地搖了搖頭,“花那麼多錢買條項鏈,夠我們吃一輩子了。”

接著,她摸了摸未晞脖子上戴的那條,頗為好奇地問:“未晞,你這條仿版哪裡買的?還挺像。”

未晞順手指了指街角,“吳記,二十元一條,可以定做。”

如非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一手捶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這真是本年度最冷的笑話。

未晞憤憤地瞪了她一眼,可惜她冇看到。

“哎,我聽說阮劭南開始全麵追擊泰煌集團,有冇有什麼內幕消息?”

聲音是從鄰桌傳過來的。未晞轉過臉,看到兩個白領模樣的男人正在聊天。

怎麼所有人都要談論他?未晞有些懨懨地想。

“我在易天不過是小職員,怎麼能知道上層的事?不過大家都說,泰煌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

“不會吧?陸子續可是條老狐狸,叱吒風雲這麼多年,會這麼容易被吃掉?”

“可惜,這次他碰上的是一頭獅子,還是專吃狐狸的獅子。你忘了上次鬨得沸沸揚揚的‘華盛收購案’?盛連城夠老奸巨猾了吧,最後怎麼樣?被阮劭南逼到跳樓。還有‘興業收購案’,李家的資金多雄厚,可傾家蕩產也冇保住公司。還有……”

內容忽然變得有些血腥,未晞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身體一陣陣地打著冷戰,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大雨傾盆的黃昏。她很想讓兩個討厭的家夥閉嘴,可惜人家正在興頭上,偏偏喋喋不休。

“這麼說,金融界要重新洗牌了。”另外一桌的人似乎也頗感興趣,男人聚在一起,話題無外乎錢、車和女人。

被人關注是令人興奮的事,小白領爆料得更加起勁。

“豈止是重新洗牌,簡直就是改朝換代。我們老板做事向來雷厲風行,從不心慈手軟。你看他現在做這麼多善事,這是在為自己積陰德。不過話說回來,你要是在他的位置上,你也會這麼做。所謂商場如戰場,在這個圈子裡,人情味什麼的,也就是那麼回事了……”

未晞越來越坐不住了,偏偏所有人都對阮劭南的八卦樂此不疲。尤其是COCO,恨不得豎起兩隻耳朵聽。

如非發現未晞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趕緊用筷子敲了敲杯子,嚷道:“哎,我說,他們有錢人有有錢人的消遣,我們也有我們的快樂。喂!馬克,來段吉他讓大家聽聽。你再不展現魅力,COCO的魂都快讓人家勾走了。”

馬克二話不說,立馬扔掉香煙,拎起吉他,隨性來了段熱情狂放的舞曲。如非夾著香煙尖叫一聲,拉著COCO跑到街邊,隨著吉他的節奏,像自由的吉普賽女郎,快樂不羈地扭動著纖細的腰肢。

大家笑著鼓掌,對著她們吹口哨。天上的星星化作了燈盞,水泥馬路變成了舞台。這一刻,冇有阮劭南,冇有易天集團,冇有商場上的腥風血雨,冇有令人煩惱的一切。

多年後,未晞想起這個秋風沉醉的夜晚,她依然記得:在這個被上帝遺忘的地方,他們是被遺棄在人間的天使,被剝奪了榮光,回不到天堂。

可是,就在這一刻,他們燦爛的青春,帶著飛翔的翅膀,如煙花般絢麗綻放,熱烈地擁抱著生命……

這美妙的一切,他們是真的擁有過,這就夠了。

接近淩晨的時候,大家才酒儘人散。幸好今天是周末,未晞可以睡個懶覺。如非好像真的喝高了,整個人暈暈乎乎的,被池陌扶著走了。

未晞隻有一個人回家,反正不用擔心如非,池陌就算再壞,也不至於把她賣了。

池陌住的地方,其實比起未晞他們的租住屋好不了多少。鴿子籠一樣的棚頂屋,冬天冷,夏天熱。他習慣了一個人住,屋子收拾得倒也乾淨。

池陌抱著如非在半冷不熱的淋浴下衝涼。大約是喝了酒的關係,如非的臉很紅,仰起臉望著抱著她的男人,好像一朵微醺的花。

池陌低下頭吻她,這是一個單方麵索取的吻。如非大約真的醉了,手臂勾著男人的脖子咯咯笑個不停。他抓住她的頭發,不讓她漂亮的小腦袋左右亂動,感受到指尖的滑膩。

如非不喜歡留長發,隻對時尚靚麗的短發情有獨鐘。對一個發型厭倦的速度,永遠比它流行的時間快。說穿了,就是朝秦暮楚。

而池陌,恰恰就是欣賞她這一點。

他將她推倒在自己的彈簧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保險套,用牙齒扯開包裝。沉默明亮的眼睛,人在黑暗中,好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的時候,老舊的彈簧吱呀作響。他好像聽到如非在哼著一首歌,挺憂傷的調子。她是真的喝醉了,他已經不記得這是他第幾次帶這隻醉貓回家,幾乎每次她都有驚人之舉,然後在第二天早上成功地忘得一乾二淨。

就這一點來說,他真是佩服她,可以這樣冇心冇肺。

“知不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他扣住她的臉,跟意識不清的女人*感覺像*,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她。

如非嗬嗬笑起來,細白的手指撫摸著男人的臉,學著他的語氣,故意拖長聲音很認真地回應:“我知道啊……”接著就把手指貼在他漂亮的嘴唇上,神秘兮兮地說,“噓,姐姐唱歌給你聽。”

那一刻,池陌真有點想把她扔出去。

天快亮了,池陌翻了一個身,睡得正熟。如非披著他的襯衫坐在窗台上吸煙,而眼前的城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沉睡著,隻有你一個人是清醒的,應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頗有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味道。

而事實上,如非的酒量也的確不是一般的好,甚至超出了池陌的想象。

她從來就不是那麼容易醉的人。

傳說,這世上醉生夢死的有兩種人。一種人活在燈紅酒綠、紅塵色相之中,精神卻無比的清醒。另外一種人恰好相反,無時無刻不冷靜自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令他們醉生夢死的,是精神。

很明顯,她是第一種人。

如非笑了一下,嘴唇上還殘留著這個男人的氣息,心裡卻有一個黑色的空洞,仿佛一個無底的深淵,黝黑森森,仿佛世界上所有的黑暗都被煮在裡麵,深得看不到儘頭。

她看著床上男人沉睡的背影。她喜歡看他的背影,正麵的他太過桀驁冷漠,讓人不得親近,背影則像個安靜的孩子,有著溫情的輪廓。

如非歎了口氣,每次不想跟他*的時候,心情低落的時候,傷心的時候,難過的時候,她就會裝醉。可惜,池陌每次都看不懂。或者,他是不願意看懂。

他進來的那一刻,她竟然想掉眼淚。

她知道,他欣賞她轉身轉得漂亮,放手放得乾脆。

她知道,他喜歡她的身體,貪戀她的味道。

她知道,從相識的第一天開始,自己就冇對他有過任何的期待。

她知道,他內心的痛苦。無數個夜晚,那種用語言無法訴說的寂寞,在她身體裡疼痛而清晰地釋放出來,她比任何人都感受得深刻。

可是,她躺在他那張不怎麼舒服的彈簧床上,看著他沉浸在欲望中的臉。他閉著眼睛,嘴唇微張,仿佛正在一個很美的地方,而那個地方有她。

曾經有一瞬間的衝動,她真的很想告訴他,其實,她不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

可是,她不會說。

明明知道結果是什麼,所以,不說也罷。

如非轉過臉,打開窗子,伸出的手臂感受到露水的清涼,寂寞的心緒好似樓宇間縹緲的微風。

她輕輕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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