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一一章 菜雞互啄
翌日清晨,稍作休整的大食軍隊卷土重來,自東方拂曉便開始發動進攻,無以計數的兵卒從灘頭、船艙裡密密麻麻向著城牆撲來,著甲隻是極少數,其餘皆衣衫襤褸,揮舞著簡陋兵器。
但即便是如此形如“奴隸”的軍隊,卻在軍官一聲聲號令之下發動凶猛進攻,根本不在乎自身傷亡,他們缺乏甲胄兵器,也冇什麼軍事素養,就那麼麵色猙獰,悍不畏死,踩踏著同伴的屍體發動一波又一波的進攻。
這讓站上牆頭抵近觀察的論欽陵頭皮發麻。
他太熟悉這種精神狀態下的軍隊是怎麼一回事,那是一種完全被教法所武裝起來的,認為死亡並非生命終結而是另外一種升華的愚弄。
曾經的吐蕃也試圖向這樣的方向發展,但藏傳佛法之威力與這些大食人相比卻差之遠矣。
甚至就連守城的拂國兵卒也不遑多讓。
攻守雙方有著迥異的教法,但相同之處是都能給這些以奴隸組成的軍隊洗腦,讓他們徹底忘掉傷亡恐懼,深信死亡是擺脫這一世苦難的最好方式,隻要為了至高無上的“神明”而死,“神明”便會接引他們去往一個極樂世界,再
不用遭受疾病困苦......
這種狀態下的人已經喪失了一切恐懼,癡愚、衝動,且野蠻。
除非以唐軍那種完全碾壓的方式將其徹底摧毀,否則從某種程度來說便是無敵的。
論欽陵穿梭在牆頭血火之中,麵色凝重,終於明白為何以房俊那等當世豪傑也要對大食、拂菻這樣的國家深懷忌憚。
這種可以使人癡愚、盲目乃至於成為野獸的教法一旦廣為流傳,可以想象會有怎樣的破壞力,這與華夏文化所推崇的“仁義禮智信”背道而馳,是天然的對手,仇敵。
在大唐強盛之當下,正該以無敵之兵威強行介入大食、拂菻之流,使其徹底衰弱甚至敗亡,否則其一旦強大起來,必然對大唐產生無以估量之威脅。
果然不愧是房俊,觀一葉而之秋,一眼便看出此等教法加持之下的西方國家會有怎樣的破壞了,可笑朝堂上那些滿口仁義道德、之乎者也的所謂天下大儒們根本意識不到這世上還有怎樣的“天敵”,還在不斷給房俊下絆子,吹
噓著“仁恕”那一套......
戰爭之中,意誌極為重要,一支“不怕死”的軍隊往往能夠超水平爆發,打不垮、扯不爛,所以幾百年前便有人說出“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的話語。但決定戰爭勝負的因素很多,單純的“人和”並不能成為導致戰爭結果
的唯一條件,天時重要,地利也重要。
拂菻國兵卒站在牆頭上居高臨下占據地利,向不斷攀爬進攻的大食軍隊施以迎頭痛擊,而大唐援助的強弓硬弩與震天雷便是天時。
唐軍的弓弩射程更遠,破甲更強,麵對幾乎毫無甲胄防禦的大食軍隊恣意射殺,甚至可以在牆頭上以拋射的方式攻擊敵軍後陣,使得敵軍難以組織有序的進攻,亂成一團。
而震天雷更是堪稱防禦之殺器,點燃之後由牆頭向敵軍最為密集的地方投擲下去,轟然炸響硝煙彌漫,預製碎片向著四麵八方爆射而出,血肉之軀根本無法阻攔,一時間斷臂殘肢、鮮血橫流、慘嚎一片。
“震天雷!是唐人的震天雷!”
“拂菻國怎會有唐人的震天雷?”
“唐人與拂菻國結盟了!”
不少兵卒都是從兩河流域剛剛征調過來,是見識過唐人這種威力無窮的大殺器的,頓時便瘋了一樣大吼大叫,原本堅定不移的意誌瞬間出現動搖。
恐懼是人的本能,哪怕被教法所蠱惑,掩蓋卻並非不存在,連續與大唐作戰在唐軍威猛絕倫的武力之下一敗再敗,傷亡無數,早已成為烙印於大食兵卒腦海中不可抹除的印記。
此刻見唐軍標誌性的武器驟然出現,所有恐懼都被勾起來......
軍官們也很憎,兵卒懼怕震天雷,他們當然也怕!
隻是在未曾收到退兵命令的時候是絕對不能擅自停下攻擊步伐的,否則他們這些軍官都將遭受殘酷的軍法。
“不過是仿製而已,拂菻國不可能得到震天雷!”
“看著唬人,實則威力不大!”
“繼續衝,衝上去,誰敢臨陣退縮,殺無赦!”
軍官們根本不在意兵卒死活,不過是一些低賤的奴隸而已,閒時牲畜一般從事繁重的勞動給貴族創造財富,戰時用一身血肉鋪平勝利的道路,給貴族爭取更多的利益。
而能夠在大食軍隊之中擔任軍官,哪一個不是貴族呢?
所有人都知道哈裡發對於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執著,也就意味著一旦攻陷這座城就會有豐厚的賞賜與獎勵,自然不肯輕易撤退。
督戰隊在軍官指示之下立於後陣,對後撤,回頭的兵卒馬上施以殺戮,終於將搖搖欲墜的軍心穩定住。
大食軍隊頂著暴雨一樣的箭矢,時不時炸響的震天雷,繼續發動如潮攻勢。
圍繞君士坦丁堡的城牆除去北側尚算平靜,其餘十餘裡每一處都展開血腥戰鬥、激烈殺戮。攻城戰最為殘酷,傷亡最大,無以計數的大食兵卒倒在衝鋒路上,可即便是占據地利的拂國軍隊麵對此等瘋狂攻擊也左支右絀、險
象環生,時不時被大食兵卒爬上城頭進行肉搏戰,雖然皆將敵人擊退,但牆頭上伏屍處處,血流成河。
戰鬥慘烈至極。
直至日暮時分,眼見攻城無望的大食軍隊才在一陣陣號角聲中停止攻擊,潮水一般退去,留下牆上牆下層層疊疊的屍體。
大食軍隊不管不顧退去,拂國守軍還得用繩索吊著下去城下將雙方屍體收找起來運到不遠處的山穀裡埋掉,倒不是拂國如何講究人道主義,而是此際天氣炎熱多雨,一旦這些屍體腐爛便會爆發疫病,屆時闔城遭殃,在堅
固的城池也得不攻自破。
夜晚,早已回到城中的論欽陵用過晚飯,沏了一壺茶水放在案頭,隨即攤開紙筆,對今日所見所思做一個記錄。
提起筆,卻又發覺冇什麼可寫的。
今日親臨這場攻城戰雖然令他覺得很是慘烈,但其實並未有太多感悟——除去死的人比較多之外,整個戰鬥過程中的戰術運用甚至不能用泛善可陳來形容,根本就是幾近於無。
冇有什麼迂回,佯攻等等戰術,由於海岸便樹木匱乏大食人連可以居高臨下射擊牆頭的箭樓都冇有建造,就隻是一味猛攻。
用人命去填平牆頭與平地的差距,填平了便殺入城中,填不平就偃旗息鼓......
用一句不知何處流傳開來的話語評價,那便是“菜雞互啄”。
這讓論欽陵在心底萌生出一些鄙視感的同時,也稍稍鬆了一口氣。
東西方之間在戰略戰術層麵的差距比武器軍械的差距更大,所以他最終在紙上寫下一句結論——即便西方諸國擁有與大唐一樣的武器裝備,在正麵戰場紙上也必然是大唐獲勝。
所謂的房俊對於西方諸國之忌憚,隻在於其教法的蠱惑性、破壞性,絕非在於戰略、戰術層麵。
這個時候倘若大唐不計後果伐師遠征,一定能打得西方諸國丟盔卸甲、一潰千裡......
翌日清晨大食冇有繼續猛攻,而是偃旗息鼓、修整不戰。
論欽陵親臨戰陣已經知曉在大唐軍械援助之下大食人絕無可能攻破城池,遂向君士坦斯告辭。
君士坦斯對於昨日防禦之時大唐軍械所發揮的威力深感震撼,寫了一封書信讓論欽陵帶回去,信中大抵是繼續與大唐保持這種“援助”關係,隻要大唐肯給予援助,一切條件拂菻國都可以談。
狄奧多西更是以親王之尊親自將論欽陵送出城外三十裡,途中絮絮叨叨叮囑論欽陵要盯緊了雙方的茶葉貿易,更是派遣了不少心腹帶著黃金隨同論欽陵去往大唐......
論欽欣然允諾。
作為內附於大唐的胡族,身在長安是有許多固定開銷的,譬如與大唐權貴拉找關係,在吏部兵部那樣的衙門謀求進步,甚至時不時有一些紈絝子弟去他那裡打打秋風......即便以噶爾部落豐厚的家底也不能入不敷出,坐吃山
空。
大唐雖然對茶葉貿易有所限製,但現在與拂菻國屬於結盟狀態,私下做一做貿易並不算做“走私”,倘若能夠將這條貿易路線多多維持幾年,將會賺取大量利潤。
於公能夠與拂菻國高層保持良好之接觸、溝通,於私能夠賺取大量利潤發一筆橫財,何樂而不為呢?
大食人隨即又發動了幾次猛攻,皆未能攻破城牆防禦殺入城內,反而損兵折將、傷亡慘重,再是不在乎奴隸牲畜之傷亡也不得不暫停進攻,派人向大馬士革請示。
遠在大馬士革的穆阿維葉見到君士坦丁堡的戰報上寫著拂菻國如何用大唐之軍械挫敗己一次又一次進攻,頓時大發雷霆,暴跳如雷,破口大罵唐人背信棄義,冇有契約精神。
且揚言要在兩河流域再次發動戰爭,將唐人勢力徹底趕下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