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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零五章 克裡木亞

2026-10-21 作者: 公子許

風裹著雪碴子,打在臉上跟砂紙蹭過一樣生疼,裴居道站在山坡頂上,低頭望著底下那片灰蒙蒙的古城。

這座看上去曆經久遠歲月的古城早塌得不成樣子了,顯然遺棄很久,幾截斷牆歪在雪地裡像老人掉光了牙的嘴。古城下方的港口倒還是活的,黑沉沉的水麵冒著熱氣,數九寒天海水不凍,幾條舢板船影影綽綽地漂著避風,窄

小的船體在寒風大雪之中左右飄蕩。

天色漸暗了下去,雪下得愈發緊了,天地間就剩這白茫茫一片,和山坡底下那塊暗沉幽深的海水。

裴居道知道那海水看著溫吞,實則冷到骨頭裡。

之所以寒冬不凍,隻不過是因為海水之中鹽分很高,且橫亙於克裡木半島北部的山脈抵擋住來自極北之地的寒風,又有暖流衝刷的緣故。

浪不大,卻一拱一拱的,拍在古舊的石堤上,發出“咕咚咕咚”的悶響,像個病人在喘。

海鳥也冇了蹤跡,全躲到哪處礁石縫裡去了。遠處山影疊著山影,模糊得像隔了窗戶紙。風從海麵上刮過來,灌進領口,激得人一哆嗦。

裴居道緊了緊身上的表皮,將獸皮帽子壓得低低的,招呼隨行諸人:“天色漸晚,趕緊搭起帳篷吧。

“喏。”

隨行十餘人中有七八個是軍中好手,革甲外邊套著裘皮,渾身鼓鼓囊囊攜帶著橫刀、弓弩、短銃、甚至還有幾顆震天雷,還有幾個麵孔稚嫩精通測繪的書院學子,其餘幾人則是雇傭的行走於黑海北部往來西域的漢人商賈充當

向導。

一行人牽著馬沿著積雪覆蓋的古道順勢而下,在古城之中一片殘破石牆南側搭建帳篷。

兵卒麻利的將帳篷搭建起來,用鐵釺釘入凍得邦邦硬的泥土固定四角,即便半夜掛起大風也不虞帳篷飛散。

事實上遊走於這片半島數月,就冇遭遇什麼大風.......

篝火在帳篷外燃起照亮四周,幾條收拾乾淨的野獸大腿抹了鹽巴掛在火堆上,烤的滋滋冒油、香氣四溢。

裴居道脫掉大氅,拿出紙筆,伏案疾書。

厚厚的書稿上記滿了從長安出發一路西行至此的種種見聞,雷海向西直至第聶伯河的地理很是詳細,其中尤為重要的則是由狹窄的地峽踏上這片半島之後對於地形、地勢、資源、礦產等等方麵的考察。

現如今克裡木半島僅隻是大唐理論上的一塊“飛地”,但整個大唐中樞高層卻都知道這裡將會在不久之後成為一個巨大的軍事化管理的龐大軍營,亦或者說是漂浮於黑海之上“不沉的戰艦”。

隻需在此處港口之內建設一座船廠,從大唐征召工匠,依托於半島之上成長數百上千年的巨木,短期之內便能建造無以計數的龐大戰艦,裝配上火炮便足矣橫行黑海。

稱霸黑海隻是一方麵,等到在半島北部狹窄地峽建設幾座塢堡扼守險要,即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整座半島堅不可摧。

向南可由黑海直下君士坦丁堡,向北則可以扼控廣袤遼闊的黑土地,進可攻,退可守,永不陷落。

而他作為前程似錦的世家子弟甘願放棄長安的高官厚祿、順遂仕途,卻願意遠赴這遙遠荒涼之地,圖的自然便是這一份開疆拓土的功勞。

隻需在此建成港口、船廠、定居之城市,那麼他便會成為克裡木亞的第一任都護。

集軍政於一身,正兒八經的封疆一方!

夜色深沉,雪越下越大。

兵卒、學子以及商賈們在帳外吃過飯,尚未到就寢之時,便都擠進這座帳篷。

三名學子自覺的來到裝居道一側,也從背包之中取出紙筆,對今日觀測之事物予以記錄,且仔細繪製各種輿圖,所經過的每一條道路,所見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川,都寄於筆端、落於紙上。

兵卒與商賈不敢打擾,坐在門口處喝著熱茶。

其中一名學子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見裴居道放下筆直起腰,這才問道:“郎將,咱們這是當真打算在這克裡木半島紮下根?”

裴居道低頭收拾書本筆墨,隨口道:“那還有假?越王對此早有規劃,在向拂菻國提出結盟之前一年便讓咱們開始測量這片土地,又以巨量資源援助拂國,足以見得對這片土地之決心。”

那名學子有些憂心忡忡:“可這裡距離本土也太遠了,甚至比大唐道河中還要遠!咱們就算憑借國勢可以在這裡紮下根,但又能守得住幾年呢?萬一將來國勢衰減,自顧不暇,不還是要去!”

門口處的兵卒於向導聞言戰戰兢兢,既不敢插話又很是好奇,紛紛豎著耳朵偷聽。

這等話語也就隻有貞觀書院的學子能說、敢說......

不過諸人都對這番話語予以認可,這裡實在是太遠了,守得住一時,難道守得住一世?就算守得住一世,難道還能守得住永遠?

既然遲早要丟,耗費無數人力物力取之何用?

裴居道笑起來,將書本筆墨放在一旁,坐下來接過一名學子遞過來的羊肉吃起來。

邊吃邊道:“這一趟行來,諸位對於這片土地的認知想必已經定見?”

“絕對好地!”

“那草甸子地下的黑土地肥沃滴很,攥一把冒油!”

“礦藏也多,還有那一大片鹽湖!”

學子們七嘴八舌,很是興奮。

裴居道咽下口中羊肉,喝一口茶水:“此皆無主之地,偏又肥沃富饒,既然被咱們看見了又豈能無動於衷棄置不理呢?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道理無需多言。從未有國家建立在這片土地之上,遊牧部族也隻是在此遷徙轉場並無

領主之意識,我大唐將城邦建於其上,移子民至此開墾荒野、興建家園,那麼從今日起這便是大唐之領土!舉世之間、蒼穹之下,誰敢不認?”

這話說的霸氣,哪怕是萬裡迢迢跋山涉水來到這一片遠離本土的地方建立一塊“飛地”,仍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天下好地,就應該唐人來種!

其餘人種茹毛飲血、愚昧不化,占領此等好地不過是暴殄天物罷了......

裴居道續道:“至於守不守得住,那不是我們應當考慮的問題。我們所要做的不過七個字而已......誰還記得越王曾經說過的那七個字?”

學子們頓時興奮了,其中一人搶著道:“我知道!我來,我見,我征服’!”

“冇錯!”

裴居道環顧左右,笑容洋溢:“這是屬於我們這代人的職責,如此足矣,至於其他,留待後人吧。”

“說得對呀!難道因為錢會花光,現在就不賺了嗎?難道因為終有一死,今日便不好好活著了嗎?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當!”

“我們拋家舍業、遠行萬裡,在這裡開疆拓土,留給子孫後代一個大大的疆土,至於他們守不守得住,於我們何乾?”

又有一個學子搬出房俊“語錄”,大聲道:“豈不聞越王‘窮則擱置爭議、富則自古以來'之論?用在這裡正合適啊!”

“說得好!”裴居道讚了一聲,手指著帳篷外黑夜大雪之中那一片古城遺跡:“那處城垣距今已經一千餘年了,不知曆經了多少風雪侵襲、戰火荼毒,卻仍舊留有殘壁斷瓦屹立不倒,向後人默默宣示著曾經的輝煌。我們即將在

這裡建設的也是如此,法理上無可爭議的大唐領土,即便陷落也不能抹煞曾經的存在。等到終有一日子孫爭氣,便會拿著我們今日繪製的輿圖,馬蹄踩踏著這片土地,告訴那些侵占了家園領土的敵人,這裡,自古以來就是華夏

之領土!”

學子們振臂歡呼,為今日之行為深感自豪。

在書院之中,一直持之以恒的教授學子們“王朝興替、政權更迭”的道理,冇有常勝不敗的軍隊,也冇有長興不衰的帝國,唯有永不斷絕的血脈,世代傳承之文明。

所以學子們擁有著這個年代遠超常人的長遠目光,他們不會拘泥於一國、一家,而是將思維放在整個曆史維度去衡量得失,權衡利弊。

他們今日之所為哪怕最終覆滅於敵人鐵蹄之下,最次也給後世子孫光複故土留下一個法理依據。

何謂法理?

那便是師出有名!

隻要想想自己的行為能夠在曆史長河之中樹立一座豐碑,讓後世子孫仰望且遵照執行,這種參與曆史的充實感怎能不讓年輕學子不興奮?

“所以隻要咱們將港口與船廠建起來,這座半島便等同於一座龐大無比的要塞,進可攻,退可守,如同一顆釘子死死釘在這裡,任誰想要拔除都得紮一手血!”

“豈止是紮一手血?咱們大唐海戰無敵,建造一支艦隊便能橫行黑海,隻有咱們打彆人的份兒,彆人對咱們絕無半點威脅!再將北邊的地峽修建幾座塢堡,這半島便是一塊死地!”

裴居道做出總結:“向北可以扼控黑土平原,其餘三個方向則以水師威懾,所以這半島固若金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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