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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九七章 一生功業

2026-10-21 作者: 公子許

“門閥都該死啊!”

身在嶽州的許敬宗在刺史府裡如是感歎,目光掃過堂中一眾官員難看的臉色,他渾不在意、繼續嘲諷:“好好的一座華容城被你們貪婪暴戾逼得兵團造反差點給屠殺乾淨,開發洞庭湖乃先帝遺命,本官不辭辛勞夙興夜寐,結

果各處世家門閥百般推諉,千般拖延,要麼不給糧、要麼不給人,將朝廷賦予你們的權力用來謀求自家之利益,卻將先帝遺命,朝廷敕令視如無物......若是當初我主政,必將你們這些叛逆殺得乾乾淨淨,為國除害。”

堂中官員又驚又怒,惶然失措,不知如何應對。

長孫無忌與晉王先後兩次兵變,天下門閥明裡暗裡幾乎全部參與,事後冇有與謀逆之罪予以清算的確是中樞網開一麵.......

可畢竟時過境遷,總不能掛在嘴上叨叨個冇完吧?

畢竟中樞對此是憋屈、憤怒的,顧全大局予以寬容,可誰知道那一日便翻起舊賬?

許敬宗將這些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冷笑道:“怎地,是吾說錯話,還是哪一個不忿?來來來,站出來與我理論一二。”

他亦是世家子弟出身,高陽許氏可上溯至東晉之時,素來以門庭顯赫,源遠流長而自矜,然而自從赴任嶽州刺史、主持洞庭湖開發,卻開始對世家門閥痛斥不已,極為厭惡。

各地門閥不僅將當地視為自家之地盤,對朝廷命赴任之官員極為抵觸,更將一地之錢糧人力視為私產,無論征集錢糧、調撥農具、亦或征發徭役,都猶如放其血,剜其肉一般。

中樞敕令以南方半壁江山之力開發洞庭湖,實則所得到之援助大打折扣、十不足一…………………

他家以前也這麼乾,從未覺得不妥。

但如今坐在嶽州刺史的位置上領取開發洞庭湖之職責,才陡然發現世家門閥簡直就是朝廷政令的攔路虎、絆腳石。

何止是“政令不下鄉”?

連州縣都不能下。

皇帝在廟堂上與宰相們集思廣益、夙興夜寐,六部尚書在官廨裡殫精竭慮、宵衣旰食,然而他們的政令到達州縣這一層便等同於泥牛入海,被下邊世家門閥所把持的官吏們“有選擇的予以實施”。

何謂“有選擇的予以實施”?

對本家有利的則施行,無利的拖延。

有害的不僅拋在一邊不予執行,甚至會故意歪曲上意、誇大事實,以此造成嚴重惡果引發民怨沸騰、物議紛紜,逼迫中樞不得不采取拖鞋、安撫民心…………………

廟堂上的宰相、六部官廨裡的尚書們亦是世家子弟,當然知道家中情形如何,可他們依托於家族之力才能身居高位,反過來自然要反哺家族,豈能損害家族利益?

至於皇帝......則是天下最大的世家門閥。

天下是君王之天下,亦是世家之天下。

天下的利益就那麼多,世家多一分、百姓自然少一分,所有世家門閥都趴伏在百姓身上吸血,長此以往,百姓毫無活路,隻能揭竿而起。

王朝肇始之初,一切舊秩序全部打碎,在一片廢墟之上建立新秩序,諸多利益亟待分配,連百姓也能分一杯羹,故而天下太平、繁榮昌盛;隨著時間推移,世家攫取的利益越來越多,土地兼並、賦稅徭役......百姓逐漸被榨

乾,自然民生凋敝、天下動蕩。

自認為終於看懂“王朝興滅罔替之真相”的許敬宗歎了口氣,心底居然湧起幾分憤懣。

他當然不是什麼心係蒼生、造福萬民,隻是單純的對世家門閥攫取利益的方式進行反思。

當科舉考試大行其道,丈量田畝不可抗拒,世家門閥自古以來賴以維係統治根基的基礎全部喪失,還能一如既往的主宰天下嗎?

騫味道看著許敬宗對著滿堂官員陰陽怪氣,又是好笑又是氣憤,這開發洞庭湖的大業剛剛有所起色,何苦招惹這幫地頭蛇?

他趕緊上前笑著打圓場,好不容易將尷尬場麵轉圜過去,便扯著許敬宗去了後堂.......

“使君何必如此?如今形勢一片大好,倘若因為一時義憤得罪了這些官員,背地裡指不定就要下絆子平添變數,真是何苦來哉!”

“老夫又不是血氣方剛的少年,怎會毫無城府連脾氣都控製不住?剛才正是故意以強硬態度警告他們,彆仗著各自家中在嶽州頗有勢力便為所欲為,當真如上次那般搞出事情,老夫一個也不饒!”

提及上次華容兵變他便怒不可遏。

若非當地世家草菅人命、逼迫過甚,那些兵團何至於冒著殺頭之罪占據華容作亂?

死幾個百姓倒是無妨,那些兵團全軍覆滅亦無所謂,可連累他差點被一擼到底就不能接受了!

想他許敬宗乃太宗皇帝潛邸之臣,大唐立國立下汗馬功勞,結果蹉跎歲月,仕途晦暗幾十載,破釜沉舟孤注一擲得到一個開發洞庭湖的機會希望借此扶搖直上,他容易嗎?

這幫混賬,都該死!

騫味道無奈,勸阻道:“畢竟諸般事宜還是要靠這些官員去做,萬一再起波瀾被中樞申飭,麻煩的還是使君您啊。”

上一次華容兵變導致朝野嘩然,中樞震怒,您自己遭遇的怕是仕途生涯最大的一次危機,怎地轉眼就忘了?

孰料許敬宗卻捋著胡子喝了一口茶水,這才慢悠悠道:“你卻不知,如今時移世易,攻守異勢也!”

騫味道一愣,試探著問道:“使君是說......越王?”

許敬宗矜持頷首:“有越王這等明辨是非之賢王坐鎮中樞,老夫又何懼彈劾攻訐?吾隻要守身持正、恪儘職守,冇人動得了吾!”

想他許敬宗貞觀勳臣之資曆甘願折節拜服於房俊麾下,遭受多少嘲諷譏笑?

他付出太多了!

抱上房俊這條大粗腿之前受人彈劾、朝不保夕,抱上房俊這條粗腿之後若還是官位不保,一到底,那他豈不是白抱了?

自己這把年歲,此等資曆附於驥尾確實丟人,房俊這也固然可惡,但關鍵時刻是真頂得住啊!

騫味道予以認可:“如此,使君確實可以放開手腳大乾一場。”

許敬宗得意道:“冬日來臨,天寒水冷,各項工程勢必減緩進度,但糧秣藥品、衣物住處一定要保障齊全,不能讓兵團、徭役、民夫怨聲載道,再生變故!稍後你便統計一下各種短缺物資,務必讓各地州府準備齊全,誰敢陽

奉陰違、壞吾大事,便讓‘右威衛’去抄了他的家!”

騫味道:“…………”

不愧是抱上房俊大粗腿的使君大人啊,不抱則矣,抱就抱得徹底,不僅依靠房俊在長安替他擺平百官彈劾攻訐,更將右威衛之威勢發揮的淋漓儘致。

既占據名分大義,又有右威衛這樣的打手,整個洞庭湖範圍之內誰還敢跟許敬宗大聲說話?

隻要尋到借口,六品一下官員可當場解職、下獄,甚至押赴京師!

這就是朝中有靠山的好處啊,可以摒除萬難,大刀闊斧,隻要能力不差出成績實在是太容易了。

卻是不知自己能否借助許敬宗這份淵源,入了房俊的法眼呢…………

聽聞房俊最是喜歡提攜後起之秀,簡拔微末之時,自己年歲也不大,能力也尚可,仔細想一想,未必冇有希望。

隻看這些年受房俊簡拔、栽培的青年官員,哪一個不是平步青雲、扶搖直上?

“想什麼呢?”

騫味道從恍惚之中驚醒,愕然道:“使君有何吩咐?”

許敬宗瞅了他一眼,對其忽然走神有些莫名其妙,遂道:“正值冬季,各項事務都慢了下來,正好趁機重新整理一遍。你多辛苦一下,根據當下之進度,所遇之困難做出一份預案,趁著冬季咱們將事情捋順了,各項物資補充

到位,來年春季大乾一場!”

有了房俊在長安的支持,更有威衛威懾各方,他現在麵前一片坦途,隻想著大乾快上、建功立業,早日回到中樞。

騫味道笑道:“使君放心,下官心中有數。所謂萬事開頭難,度過最開始那一陣手忙腳亂的日子,一切都已經井然有序,再有一到兩年功夫足以將洞庭湖周邊治理得井井有條,千百年來遭受水患荼毒的洞庭湖徹底風平浪靜,

更有數百萬畝良田憑空而生,使君之功績定然名垂青史,流芳百世,即便是百年之後每當提及洞庭湖,亦繞不過使君的名字。”

許敬宗乾咳一聲:“誒,開發洞庭湖的過程之中困難重重,不僅是吾,你與諸多官員、兵團將士、民夫徭役都出了一份力,吾等戰天鬥地、篳路藍縷,不畏艱難、眾誌成城,才能成就這份曠世偉業!豈能將功勞集於老夫一身

呢?慚愧,慚愧。”

話雖如此,嘴角卻抑製不住的上揚。

君子處世,立功、立德、立言而已。

想他許敬宗酷愛錢帛之物,立德已然無望;儒學精湛,卻未能另辟蹊徑,立言不再多想;唯有立功一事,足以讓他名標青史。

功業至此,夫複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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