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九二章 君士坦斯
與此同時,唐人不願摻和進兩河流域之土地紛爭,足以見其始終貫徹既定之策略,不會好高騖遠,更不會貪圖小利,這種目的明確、冷靜至極的運行方式表明了其上行下效,不會犯錯,這才是最為恐怖的。
畢竟誰會願意麵對一柄奉行如一、無所動搖的冰冷兵刃呢?
穆阿維葉吐出一口氣,感慨道:“唐人之強,實乃我平生僅見也。”
連續勞師遠征皆铩羽而歸,並未讓穆阿維葉對大唐產生忌憚畏懼,反倒是當下唐軍在兩河流域如此冷靜的抽身事外,讓他深感大唐之恐怖。
一個龐然大國能夠在麵對領土利益之時冷靜、禁忌、毫無貪婪,就意味著絕對不會輕易犯錯,這樣的國家誰願意與之為敵呢?
但偏偏大食勞師遠征激怒了這頭遠在東方的巨獸,使其認知到大食不斷強盛給其帶去的威脅,不遠萬裡直接插手兩河流域來遏製大食之發展………………
所以穆阿維葉有些後悔了。
早知如此去招惹大唐乾嘛呢?
大唐喜歡商貿,那就與其展開貿易,隻要讓大唐多賺一些錢不僅不會視大食為敵甚至能夠在軍械上給予一些援助,何至於鬨到當下徹底決裂之局麵?
阿穆爾見其神色茫然,猜不出其心中所想,遂問道:“摩地那可有戰報送來?”
穆阿維葉麵色陰沉,擺手讓一旁的宦官將摩地那的戰報拿來。
阿穆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喝著茶水沉思良久,這才歎了一口氣:“怕是要讓唐人得逞了啊。”
侯賽因攻陷聖城默德那之後迅速整頓兵馬出兵北上直撲摩地那,摩地那城主薩哈木早已得到消息,所以固守堅城、堅壁清野。然而侯賽因有唐軍援助的震天雷,炸塌城牆之後便衝入陣中,嚇得薩哈木親自率領親兵堵上豁口將
侯賽因趕了出去。
但侯賽因憑借“穆聖後裔”之威望很快整合了默德那城,源源不斷獲得教會支持派兵前往摩地那參戰,摩地那城岌岌可危。
當然,摩地那的危險在葉齊德統率大軍抵達之後必然可以穩住。
但唐人借助侯賽因牽製大馬士革的目的也達到了,可以想見,雙方必然圍繞摩地那展開一場艱苦卓絕,損失慘重的戰役......
穆阿維葉憤然道:“這個侯賽因其蠢如豬,隻圖私利卻枉顧帝國利益,寧願做唐人之鷹犬也不惜犯上作亂,簡直該死!”
阿穆爾歎息不已,人家父親死了還能不許報仇麼?
什麼家國大義也不如快意恩仇來得痛快………………
他冇有去糾正,而是說道:“穆聖”與阿裡的威望足以支撐侯賽因在聖城立足,即便葉齊德抵達摩地那擊退侯賽因,也可以退回聖城重整旗鼓,短期內想要徹底殲滅侯賽因已無可能。”
穆阿維葉喟然一歎:“所以說唐人該死啊,若無唐人之援助甚至幫助侯賽因運兵,焉能有今日至困局?”
“事已至此,夫複何言?埋怨憤恨的話語少說微妙,除去影響軍心士氣之外毫無用處。”
“謹受教!那麼請問維齊爾,當下之困局如何破解?”
穆阿維葉虛心受教。
他當然有自己的主意,但無論出於尊重還是兼聽,都要詢問阿穆爾的意見。
阿穆爾道:“侯賽因其勢已成,短期內無法將其剿滅。謝赫與馬爾萬撤退之阿爾阿爾城、瑪裡的部隊撤退到烏拜來城,一東一西構築起針對兩河流域的防線,任憑各處部族在兩河流域興風作浪就好,且看他們何時與唐人發生
矛盾......這兩處暫時無能為力,與其浪費兵力資源不如穩妥為上,全力攻略君士坦丁堡。”
穆阿維葉點點頭,如此戰略與他所想不謀而合。
但是…………
“就這麼看著侯賽因依托聖城繼續做大?”
還是不甘心。
因為說到底無論大唐、部族、還是君士坦丁堡都隻不過是帝國擴張道路上的絆腳石,侯賽因卻可以威脅他的哈裡發之位,這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阿穆爾道:“侯賽因的確危險,但他想要成氣候卻不是一時片刻能行的,自保已然不易,談何反擊?反之,若君士坦丁堡緩過氣來,或者大唐的戰略發生改變,帝國就要麵臨三麵夾擊之態勢,到那時候才是滅頂之災。若能儘
快攻陷君士坦丁堡將地中海的兵力解放出來,回過頭無論是收複兩河流域抑或是全力突擊侯賽因,都遊刃有餘。”
穆阿維葉無可反駁,但心裡依舊憋屈。
想當初大食帝國天威赫赫,所向無敵,縱橫阿拉伯世界無遇敵手,也就在君士坦丁堡城下陷入鏖戰......然而一旦出兵西域招惹了大唐,所有好運氣戛然而止。
兩河流域、君士坦丁堡、聖城......盛極一時的帝國轉瞬之間便陷入三麵臨敵的困境,龐大國土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繁盛的國力也變得捉襟見肘,甚至因為侯賽因異軍突起連中樞都開始動蕩不安。
現如今他最然嘴上說著最硬的話語,但心裡著實有些後悔,何必去招惹大唐呢?
以大唐對外展示出來的“以商貿”為先的策略,隻要兩國老老實實互通有無必然避免直接交戰,大食隻待攻陷君士坦丁堡、剿滅叛軍,再對上大唐之時無論采取何等策略都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就按維齊爾所言,將侯賽因擋在摩地那城外,將兩河流域交給部族與唐人,嚴守烏拜來,阿爾阿爾防線,然後集中全力攻克君士坦丁堡!”
既然有所取舍,那便不再猶豫。
晨鼓三通,銅門始啟。
即便來自海上的戰火常年不休,君士坦丁堡的集市始終喧囂如沸。
波斯商賈解開纏頭巾,露出滿掌祖母綠;埃及賣水人撞響銅缽,清音穿透三教九流的喉嗓。大競技場的地磚被鮮血浸潤得發黑,看台上穿著紫袍的元老們振臂歡呼。雇工倚著狄奧多西城牆啃黑麥餅,身後斑駁的磚縫裡時不時
可見斷裂的箭簇。
細雨蒙蒙,大皇宮裡禁衛們身著甲胄、著銅燈穿過柱廊,影子投在濕漉漉的石板上,仿佛一塊一塊潑灑的墨跡。
聖使徒教堂的穹頂著第一縷天光,鑲嵌畫上的聖徒們垂目不語,金箔剝落處,露出工匠鏨刻的希臘文禱詞——每一個字母都被燭火熏成了蜜色。
此時,身材矮壯的羅馬皇帝君士坦斯站在聖使徒教堂的穹頂之下,仰首望著上方的畫像,目光閃爍、麵色陰沉。
標誌性的濃密絡腮胡微微翹起,根根如戟。
三百年前,羅馬帝國奧古斯都君士坦丁一世遷都於此,命名為“新羅馬”,去世之後埋葬於這座他新手建起的聖使徒教堂之中,後來這座城也被世人以他的名字稱為“君士坦丁堡”。
三百年風雨,盛極一時的羅馬帝國在曆經波折磨難,起落沉浮之後走到今日,已然陷入徹底衰敗。
東邊崛起的大食帝國連續兩代哈裡發皆對君士坦丁堡虎視眈眈,視為囊中之物,在連續占領富庶的巴勒斯坦、敘利亞之後,以攻陷君士坦丁堡、征服羅馬來向世人宣示霸權。
自他登基以來,可謂夙興夜寐,戰戰兢兢,勉力維持羅馬帝國這艘大船不至於觸礁沉冇,多年來早已精力枯竭,難以為繼,此刻站在這方穹頂之下暢想祖先之功業,難免心中倉惶,無言以對。
相比於日落西山的君士坦丁堡,大食帝國不斷向外擴張掠奪資源,對內更是以教法之名義將教眾們敲骨吸髓,拚湊起強盛之國展開源源不斷的戰爭。
兩國之間的戰爭雖然局限於海上,大食人先後幾次登陸都被趕下海去,但大食人那種悍不畏死,鋪天蓋地的攻勢著實令他心有餘悸,不知能夠找到哪天。
難道祖先之基業傳承至今,就要在他的手上崩塌湮滅嗎?
君士坦斯整理一下衣袍,緩緩跪倒在穹頂之下,以額觸地,虔誠祈禱。
陽光透過穹頂灑在他的背上,光暈之中漂浮的塵埃恍若山重。
急促的腳步聲在大殿之中響起,君士坦斯依舊保持跪地叩首的姿勢,但幾乎與絡腮胡連在一處的濃眉卻已皺緊。
是誰趕在他禱告之時打擾?
很快,他的弟弟狄奧多西的聲音響起:“兄長,快回皇宮!”
君士坦斯一言不發,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袍回頭看向狄奧多西,目光凶狠如狼,強抑著霸刀將這個同父異母弟弟殺掉的衝動。
狄奧多西被兄長凶狠的目光嚇了一跳,打了個哆嗦,期期艾艾道:“兄長,那個......”
君士坦斯收斂目光,麵無表情:“這裡是先祖所建聖使徒大教堂,供奉神明的莊嚴之地,在這裡冇有兄長、親屬,隻有神明與凡人、君主與臣子。”
在這教堂之中,他是神明。
在這教堂之外,他是皇帝。
哪裡有什麼兄長?
狄奧多西恍然,要稱職務嗎?
趕緊跪地:“是,臣下覲見奧古斯都。”
君士坦斯捋著濃密的絡腮胡,緩緩道:“何事這般急促?”
狄奧多西恭敬道:“啟稟奧古斯都,唐人使者來已經進城,正在皇宮門外等候您的召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