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九零章 其退如風
泰西封城外軍營。
謝赫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團團亂轉,駐紮於各地的軍營不斷傳來消息,各處部族已經紛紛起兵,或猛攻大食軍隊軍營、或堵截運輸物資錢帛的車隊、或埋伏在路邊射殺兵卒......整個兩河流域已經變成一處偌大戰場,烽煙處
處,警報四起。
馬爾萬也焦頭爛額,一邊整理著各種文書裝進箱子,一邊抱怨:“撤退命令怎地就不能早來兩天?現在各處部族已經蜂擁而起,整個兩河流域亂成一團,即便能撤出去也損失巨大!”
軍隊和物資是哈裡發的,但那些強行征繳上來的稅賦卻是他與謝赫自己的!謝赫花費大量錢財賄賂大馬士革的官員才得到“戴罪立功”的機會,他也是買通了哈裡發身邊的宦官才能前來泰西封這個帝國商業最為繁榮之處.......
一旦那些錢帛被部族叛軍劫了,那得虧死。
謝赫在堂中來回踱步,走到牆壁懸掛的輿圖前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口中道:“所幸哈裡發下達了撤退命令,不用背負陷城失地的罪責你就偷著樂吧!否則咱們回去大馬士革等著的便是斬首了!”
馬爾萬一聽,也不抱怨了,反而連連點頭:“哈裡發是個厚道人啊!”
又說道:“幸虧大唐冇有參與其中,否則現在咱倆已然成為階下囚。”
他們的軍營就駐紮在泰西封城外,城內駐紮於租界的唐軍倘若發動攻擊肯定將他們牽製住,再加上四麵八方圍攏過來的部族軍隊,可謂插翅難飛。
現在唐人坐山觀虎鬥,以麾下五千精銳大食軍隊想要衝出部族軍隊的包圍並不難.......
“收拾好了,趕緊撤!”
“稍等,我把輿圖取下卷起來。”
“那東西要之何用?快走吧!”
“......行!”
謝赫環視堂內一眼,心情頗為複雜。
雖然自始至終他都不願意來到泰西封,可畢竟這條路令他“戴罪立功”算是給自己的仕途續了命,也不知將來還有冇有機會回到這裡。
畢竟除去直麵唐軍與部族軍隊的壓力之外,泰西封繁榮的商業使得他有太多撈錢渠道,待上個三年五載不僅能將以往損失的錢帛都撈回來,還能有一大筆富餘,即便被剝奪官職也能穩穩當當做一個富家翁......
......
“報!”
“謝赫與馬爾萬已經率領五千軍隊撤出軍營,渡河向塞琉西亞鎮退去,有大約三千部族軍隊予以堵截卻皆被擊退。”
“報!瑪麗城的大食軍隊放棄軍營,向南撤退。”
戰報聲此起彼伏,因為唐軍已經完全掌控兩條大河消息在河麵上暢通無阻,所以各地戰報能夠極快送抵泰西封。
房俊戴著襆頭,一身錦袍、負手立於輿圖之前,一邊聽著戰報,一邊看著辛茂將根據戰報在輿圖上不斷標注當下態勢。
見到代表著大食軍隊的白色小旗子潮水一般向南撤退,房俊不禁歎了口氣,頗為失望:“大食這是在以退為進啊,主動讓出兩河流域不僅保存了實力,更將這塊土地丟出來讓我們和部族爭搶,隻要有人忍不住便會陷入糾紛甚
至戰爭,到那時候大食人變成隔岸觀火的那一個,攻守異勢矣。”
這個策略並不算高深一眼就能看破,卻是一個無法化解的陰謀,畢竟無論大唐還是部族隻要占據這片農業、商業皆很是繁榮的土地,哪一個都不會坐視到手的利益被對方分走。
大唐隻要出兵,便掉進這個陷阱。
李謹行頂盔甲肅立一旁,聞言問道:“那咱們就眼睜睜看著各處部族攻城掠地,占據兩河?”
“隻能如此了。"
辛茂將直了直腰、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無奈道:“倘若大食不撤,與部族軍隊戰成一團死戰不休,咱們自然可以在雙方精疲力竭之時順勢下場,穩穩當當占據兩河流域,大食人無力再戰隻能後退,部族損失慘重隻能依附於咱
們......現在雙方實力保存完整,咱們摻和進去便等同於一腳踩進爛泥地,得不償失。”
兩河流域遠離大唐本土,即便有縱橫無敵的水師,對於兵員、糧秣、軍械運輸仍然困難重重,打一場快速堅決的戰役冇問題,最忌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畢竟遠離本土作戰的唐軍每日消耗幾乎是大食人十倍,還要防備立場不堅,隨風搖擺的本地部族……………
房俊走到一旁案幾旁坐下,自己斟了一杯茶水:“那咱們就等著。”
喝了一口茶水,道:“大食人對於土地極為貪婪,每一處戈壁,每一片沙漠都恨不能占據下來納入版圖,以己度人,他們認為大唐也是如此。卻根本不知咱們的策略永遠都是土地第二、貿易第一,隻要貿易暢通,對於土地的
渴望完全可以壓製下來。”
辛茂將頷首,道:“大食人打得好算盤,自以為將兩河流域讓出來能夠催生咱們與部族的爭鬥,他們既能保存實力,又能穩定邊境,給國內征討侯賽因爭取時間與資源。可若是咱們按兵不動任憑部族軍隊攻城拔寨、占據兩
河,到時候直麵大食軍隊,背後又有咱們支持,就不信他們不打起來。”
人的欲望是無窮無儘的,得隴望蜀乃是本性,當部族們聯合起來攻占兩河,他們自己會陷入內鬥,迫不得已隻能想外繼續擴張。
大食人已經退卻一步,豈能一退再退?
戰爭是遲早之事,隻需耐心等待。
李謹行摸了摸下頜胡須:“隻是不知那座‘第二聖城’能否擋住侯賽因的腳步,聽聞是葉齊德親自統率大軍前往?那所有勇無謀,恐怕不是侯賽因對手,萬一摩地那失陷,兩大聖城儘入侯賽因之手,那就出乎咱們的預料了。”
在房俊製定的戰略之中,是要依靠侯賽因在南邊牽扯大食國力,使其不能全力攻略兩河。但若是侯賽因“聚齊”兩大聖城,以其“穆聖”後裔的號召力極有可能自成一國,實力強大之後未必繼續依附於大唐,到那時甚至有可能與
穆阿維葉協約停戰。
一旦停戰即成,大食空出手來再度重兵囤積於兩河,大唐麵臨的壓力驟然增大,且恐怕再無機會染指兩河流域。
所以侯賽因要很強,不強不足以牽製大食國力、兵力。
但又不能太強,一旦太強便會脫離大唐掌控,破壞攻略兩河流域之計劃。
關鍵就在於侯賽因能否攻克摩地那。
攻陷摩地那,等同於整個半島都被侯賽因納入掌控,其兵鋒可以沿著希賈茲地區直接北上,與大馬士革分庭抗禮。因其“阿裡之子”“穆聖後裔”的威望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短時間內便會實力暴漲。
辛茂將則道:“哪裡有完美無缺的策略?很多時候既要權衡取舍、分析利弊,更要天時地利、人和運氣,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便侯賽因攻陷摩地那導致局勢驟變,到時候再相應製定計劃便是,隻要咱們始終保持絕對
實力,便能一如既往的占據主動。”
房俊讚道:“這種心態是極好的,任何時候都要穩步發展、切忌急功近利。那些兵行險招都是給實力不如人準備的,大唐國力鼎盛、軍隊戰無不勝,隻要穩紮穩打,天下間冇有對手。”
“勢”是一個很玄妙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確確實實存在。
當“勢成”之時,一切水到渠成,看似不可能之目的也可順利達成,再大的困難也能逢凶化吉、迎刃而解,總會有這樣那樣的原因促成最有利之局麵。
“勢”來之時,勢不可擋。
當下大唐便是如此,這股“勢”猶如河水奔騰,一瀉汪洋,其慣性足以將大唐托舉至一個不可思議之高度。
隻要穩紮穩打,不急於求成,便是子孫敗家也能敗上幾百年。
這世上總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非人力而能為之....………
被大唐武裝起來的部族軍隊早已脫胎換骨,今非昔比,穿著革甲甚至少量鎧甲的各族胡人舉著唐製彎刀、弓箭,成群結隊突襲正在陸續撤離的大食軍隊,雖然數百年打壓,隱忍使得這些胡人早已忘卻大規模作戰的戰術,但長
期在艱苦環境之中磨煉出來的意誌、體魄,使得單兵能力絕不遜於大食人。
一方軍心渙散、隻想趕快撤出兩河流域前往阿勒頗、阿爾阿爾集結,重新構築防線;一方則有望將入侵者驅趕出家園,自是士氣大振,衝突連連爆發,大食軍隊損失慘重。
尤其是位於泰西封城的謝赫、馬爾萬率領五千精銳部隊撤離,渡河向一岸之隔的塞琉西亞撤退之時,遭受阿卡德人半渡而擊,一邊乘坐小船瘋狂攻擊大食軍隊的坐船,更派遣族人潛入水中鑿沉敵船,一邊在塞琉西亞鎮內集結
千餘人死死堵住碼頭。
大食軍隊遲遲不能登陸,水下又有不知多少敵人不斷鑿船,謝赫在船上暴跳如雷,又驚又怒,萬一這些土著鑿穿了他的坐船可就壞了,一整船的錢帛財寶沉入河底如何打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