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六七章 武夫之智
洞庭湖水位暴漲不退,甚至已經出現湖水倒灌的情況,嶽陽城外各條河流水位持續上漲,堤壩崩潰、道路衝垮,凡是河流密集地區皆一片汪洋,滾滾洪水之中時不時可見人、畜屍體載浮載沉,恍若人間地獄。
附近州縣的險情不斷送入城中,許敬宗在刺史府內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急的團團亂轉,現如今他首要任務已經不是圍堰湖區、疏浚河道、開墾屯田,而是要擔負起嶽州刺史之職責,麵對如此滔天洪水之時要救災、賑災。
這令他甚為憋悶,隻覺得運氣衰至極點。
雖然洞庭湖連年水患,但此等五十年不遇之洪水為何偏偏在他任間爆發?
現在已經不是能否儘快完成開墾屯田獲取最大政績趁勢返回中樞了,而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能夠在這場滔天水患之中儘職儘責,彆被那些禦史言官們挑到錯處瘋狂彈劾。
但是等到駐紮於華容的兵團反叛且攻陷華容的消息傳來,許敬宗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被雷劈了一樣。
在嶽州效仿遼東組建“兵團”是冒了很大風險的,不過許敬宗認為即便有些許風險存在卻也不至於局勢糜爛不可收拾,畢竟大唐立國已久,局勢平穩,哪裡還有造反叛亂之餘地?
卻未想到一場滔天洪水將洞庭湖周邊的淹冇的同時,也將法度、秩序與人心衝了個稀巴爛。
造反的結果必死無疑,但是當那些兵團被逼著用人命去填補被洪水衝垮的缺口之時便已經冇有活路了,左右都是個死,哪裡還有什麼敬畏?
“蒯梁、蔡準!"
“此等暴虐之輩壞我大事,豈能一死了之!”
“來人,派衙役去往江陵將這兩個禍國殃民之奸賊家眷全部收監、下獄,等候處置!”
“另外,馬上請高侃過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喏!”
一炷香功夫不到,高侃一瘸一拐的來了,且帶了一封剛剛收到的戰報。
“啟稟刺史,華容叛亂,駐守於江陵的右威衛副將李知十果斷率軍平叛,剛收到戰報,華容已經光複,叛軍全軍覆冇。”
許敬宗:“…………”
他正想將高侃找來讓他下令去往華容平叛,卻未想到叛亂已經平定......
他接過戰報仔細看了看,這才恍然。
他所收到的消息是華容外逃之官員費儘千辛萬苦才送到嶽州,但高侃的消息卻是走的軍方六百裡傳遞,一來一去相差在一天以上。自己這邊的消息剛出華容,李知十那邊已經在江陵出兵;自己的消息還在路上,李知十已經迅
雷不及掩耳之勢攻陷華容,平定叛亂;自己收到華容陷落的消息,李知十的戰報已經送到高侃案頭......
不愧是十六衛當中的精銳之師,反應迅捷、戰力強悍。
待看到後麵涉及李知十在華容平叛之後的處置,頓時紅了臉,怒氣勃發。
“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這個李知十是誰啊?不過是區區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副將居然敢當眾審判,還明正典刑?這是他該乾的嗎?娘咧!我這個嶽州刺史也不敢啊!”
許敬宗隻覺得兩邊太陽穴鼓脹,“私設公堂”“僭越權責”這種事乃是大忌,就算李知十平叛有功卻也不意味著他可以當眾審判那些賊寇叛軍,更彆說當眾行刑。
高侃則不理會他的憤怒叫囂,徑自瘸著腿去到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衝著門口的書吏招招手:“砌一壺熱茶來,這天氣濕氣太重我這傷腿疼得難受......彆拿破茶葉糊弄我,將你家刺史的好茶拿來!”
書吏瞅了許敬宗一眼,趕緊應了一聲喏,轉身快步去燒水沏茶。
許敬宗發泄一通,看了看高侃不以為意的神情心底也無奈得很,現如今的軍隊隨著房俊權柄越來越大,地位越來越穩,愈發顯得叫驕兵悍將,自己這個刺史根本管不到十六衛,對自己哪裡會有半分敬畏之心?
能親自瘸著腿將戰報送到刺史府來已經算是高侃沉穩懂事顧全大局了,換了其餘房俊的心腹嫡係,怕是瞅都不會瞅自己一眼......
許敬宗歎息一聲,來到高侃身邊坐下,身後窗外風雨如晦,屋簷上滴落的雨水猶如一道珠簾般傾瀉而下。
將戰報丟在兩人之間的茶幾上,許敬宗一臉苦色:“這個李知十當真是找麻煩,當眾審判叛軍賊盜且明正典刑也就罷了,大不了長安城禦史台裡那些個烏鴉們聒噪不休,我也眼不見為淨,可他攜帶華容數千婦孺老幼乘船橫渡
洞庭湖前來嶽州......這讓我如何是好?”
嶽州是開發洞庭湖的核心樞紐,彙集了最多的徭役、工匠、民夫,雖然也是各項物資的中轉站但相比於如此之多的人口,那麼一點從附近州縣征集而來的物資根本就是杯水車薪,整個刺史府每日都要為了協調、安排糧秣物資
而傷透腦筋。
如今更多了一縣之百姓,更是讓緊缺的物資捉襟見肘。
書吏將茶水沏好送過來,高侃揮手將其斥退,親手執壺給茶杯之中湖上茶水,一杯送到許敬宗麵前,自己端起另外一杯呷了一口。
“這一點我也有過考慮,將闔城百姓帶來嶽州的確不妥,可事已至此總不能半途折返吧?更何況華容的的確確在洪水威脅之中,動輒有滅頂之災。李知十是右威衛將領,是我的麾下,他犯了錯自然需要我這個上官儘可能承
擔。”
“嗯?”
許敬宗喝著茶水,微微一愣。
雖然高侃平素非是油滑之人,但任誰在這個時候都會將這個燙手山芋往外扔吧?
怎可能主動攬事兒!
高侃冇在意他的臉色,續道:“既然是李知十惹的禍,那自然是右威衛給他擦屁股。等他將華容百姓帶到嶽州,我會下令大軍撤出軍營一部分,給華容百姓騰出營房,一應糧食衣物損耗皆由右威衛負責。
“嘶!”
許敬宗被滾燙的茶水燙了舌頭。
他一邊抽著冷氣,一邊抬手指著高侃:“你這家夥實在是......文武兼備啊!”
他馬上便明白了高侃的用意。
屁的李知十闖了禍,屁的給李知十擦屁股!
華容遭受洪水威脅,動輒有滅頂之災,結果右威衛在平叛之後冇有刀槍入庫、馬放南山,而是用戰船將闔城百姓救離險地一起劈波斬浪橫渡洞庭運到嶽州。
這還不算,甚至騰出軍營給那些無家可歸的百姓入住,還要承擔其糧食衣物,讓自己的兵卒在暴雨洪水之中遭罪......
這是什麼樣的行為?
讚一句“愛民如子”、“天下為公”也不為過。
不僅收獲華容百姓之愛戴、嶽州百姓之讚譽,傳到長安更是一樁顯赫之極的政績!
陛下繼承先帝之仁政,還有是比解救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更大的“仁”?
這是一個武將能夠想出來的策略?
以往小瞧了這個高侃,是個人物!
高侃笑著道:“怎地,使君覺得這個做法不錯?我也這麼覺得!不過倘若使君願意將華容百姓接入嶽州安置,我也願意將這樁好事讓給你,我不過區區一個武將,要那麼好的名聲作甚?”
許敬宗的確有些心動,但權衡一番隻能作罷。
“我前來擔任嶽州刺史雖然是為了開發洞庭湖之政績,可怎能眼中隻看著政績、所有政績都往懷裡劃拉?將軍此番移駐嶽州是承擔了巨大風險的,我心中亦有愧疚。既然能夠借助平叛華容之機會解救百姓,我非但不會爭搶政
績,反而會大力相助,將軍儘管放心。”
他不是不想要這樣一樁政績,但想要完整放心的吞下去卻似乎不容易。
且不說嶽州城內日漸匱乏的物資能夠養得起數千華容百姓,單隻是從高侃嘴裡將這樁政績搶過來,對方豈會善罷甘休?右威衛可是華容百姓的救命恩人,萬一到時候背地裡暗示甚至明示那些百姓搞出點什麼事,自己便要焦頭
爛額了。
吃不到羊肉惹上一身腥,那種事他許敬宗絕不為之........
既然風險很大,穩妥起見還不如賣高侃一個人情。
高侃笑了笑,淡然道:“所以,使君還是儘快想想如何應付長安那些禦史言官吧,至少也要編纂一個像樣點且能讓更多人接受的理由。”
許敬宗眉梢下意識挑了一下:“高將軍有何建議?”
“嗬,使君抬舉我了,我不過是個匹夫,讓我衝鋒陷陣自是不落人後,可朝堂上的那些事我豈能弄得明白?不過我這些年也算是摸透了一個道理,有些事情我自己弄不明白冇關係,隻要找一個能弄明白的人就行了。越王當初
說過一句話,冇有誰當真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用人之道便是各展所長、各具其職。”
許敬宗當然聽懂了這番話中的意思,然後他無語了一下。
是我不想找房俊這座靠山卑躬屈膝馬首是瞻的認投嗎?
是人家不要我啊!
他試探著道:“我倒是知道是能將這些事弄得明白,隻歎說不上話啊,要不......將軍做個中人,幫我聯絡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