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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九五章 法統之爭

2026-10-26 作者: 公子許

政事堂內之討伐雖然因為房俊“認慫”而告一段落,但朝野上下對於“大地是圓的”之討論卻並未停止,乃至於甚囂塵上,輿論紛紜。

自漢武帝“獨尊儒術”而始,儒家早已一家獨大,縱橫捭闔,所向披靡,昔日曾經興盛一時的墨家、法家、醫家、兵家、陰陽家等等縱然並未完全斷絕,卻也不得不在儒家壓製之下偃旗息鼓,或戰戰兢兢,低調隱忍,如道家、

墨家,或借助儒家之皮囊附於其肌理,如法家、醫家、陰陽家。

當今之世,儒家雖然尚未臻達明清之時之鼎盛,卻已然全無對手。

以往房俊創建“格物之學”也就罷了,儒家認為其可以作為自己之補充,填補卻缺陷之漏洞,尚能忍受、接納。

但陡然之間出現一個“大地是圓的”理論,試圖將儒家千百年來所構建的倫理體係徹底掀翻,焉能坐視不理?

儒家已經意識到“格物之學”非但不是依附於自家而生存的“補充”,甚至有可能成為肘之患,心腹之疾,當即發動所有力量由下至上口誅筆伐,誓要將所有隱患扼殺於萌芽之中,鞏固儒家“獨霸天下”“唯一正統”之地位。

多少年來,“輿論造勢、政令強製”這一套早已被儒家玩得出神入化,隻可惜雖然已經掀起輿論風潮將“格物之學”打入“異端邪說”“蠱惑人心”之流,卻遲遲不見中樞打壓、限製“格物之學”之政令頒布。

冇有相關之政令,“數學”“物理”等等學科便依舊是朝廷允許存在的主流,是科舉考試的必修科目......

宰輔們被房俊收買、脅迫了嗎?

陛下昏聵了嗎?

朝堂上下儒門子弟又驚又怒,開始將矛頭對準宰輔、甚至陛下。

一封又一封彈劾奏章雪片一般飛入禦史台、政事堂,群情激憤、風浪驟起。

朝堂中樞由上至下、亞曆山大。

“百官彈劾、民怨沸騰,陛下何以對朝野輿論置之不理?”

“英公身為尚書左仆射,中書令為宰輔之首,汝等卻為何不能勸諫陛下,反而阻塞言路?”

禦書房內,裴懷節、劉祥道、於誌寧等人對李勣、馬周之“不作為”憤怒不已,言辭激烈,對一直保持緘默的陛下也頗有怨言,就差道出一句“昏聵”了。

裴懷節目視李承乾,沉聲道:“如今朝野物議、民怨沸騰,所謂“格物之學”實乃隱藏在水麵之下的禍患,倘若不能即刻製止,防微杜漸,他必然成為動搖社稷之異端邪說!

劉祥道也道:“太尉居然堂而皇之提出‘大地是圓的’這樣荒唐悖逆之理論,其惑亂人心之處尤甚於外族入侵,試圖摧毀“天人合一”之真理,不得不防!”

麵對幾位大臣的攻訐、指責,李勣與馬周低頭喝茶,悶聲不語。

既不讚成,也不反對。

"

李承乾倒是麵色淡然,反問道:“我知諸位愛卿之擔憂,也理解大家之顧慮,我隻問一句,倘若今日對‘格物之學”大肆打壓,他日當真有人乘船航行證明大地果真是圓的,諸位又該何以應對?”

冇有人能夠阻止房俊去驗證“大地是圓的”這個理論,要錢有錢,有人有人,要船有船,整個水師十餘萬將士皆在其掌控之下,派遣一支船隊去探索“真理”有何難處?

雖然李承乾對房俊之所言所行、所作所為極為不滿,但他卻始終對房俊保持著一種莫名之信心——隻要是房俊所堅持的,最終總會被證明是正確的。

劉祥道愕然:“如此荒唐之言論,怎可能會是真的?”

當下反對房俊之主流皆難以理解這個言論,認為這是房俊所領導的“格物之學”對儒家所發起的一次衝擊——言論本身是無稽之談,絕無可能被證實。

這違背了儒家對於天地認知之常理。

李勣歎息道:“我也不信這等荒唐言論......但這話既然出自房俊之口,又有誰敢確定絕無可能是真的呢?一直以來在他身上發生過太多匪夷所思之事,諸多之前認定荒唐無理的話語卻一一被他證實。諸位隻知在此埋怨陛

下,卻可曾想過今日陛下頒布政令打壓‘格物之學’容易,可萬一他日其言論被證實之時,陛下將何以自處?”

諸人默然。

這番言語確實觸動了大家心底隱藏已久的疑惑————房俊之絕世才學從何而來?

若說詩詞歌賦尚屬於“天賦”之範疇,古往今來此等才子倒也非是絕無僅有,那麼其人在算數、物理等方麵之成就卻又從何而來?

這可不是文字排列那麼簡單。

唐儉遲疑道:“莫不是生而知之?”

見眾人愕然,忙解釋道:“佛門盛行‘輪回轉世”之說,雖然荒誕,或可為真。”

“輪回轉世”是佛門一種說法,但是在先秦之時便已有“靈魂不滅”“精氣為物,遊魂為變”等類似之概念,《易傳·係辭上》《左傳》《尚書》等典籍中記載了“魂魄延續”、“祖先靈存在”、“轉生異類”等現象,譬如“伯有為厲

鬼”、“趙王如意死後化犬”等傳說。

雖然看上去類似於神話虛妄,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焉知絕無此事?

眾皆所驚。

於誌寧瞠目結舌:“不能吧?”

想一想房俊那有可能是厲鬼轉世,甚至是異物所化,便禁不住戰戰兢兢、冷汗涔涔。

馬周斷然道:“吾等身為儒門子弟,焉能這般崇信荒誕之說?簡直無稽之談!”

於誌寧麵色羞愧,卻閉口不言。

自先秦以來,儒家雖然重祭祀但目的並非祈求鬼神保佑,而是通過“慎終追遠”的方式來培養孝道、凝聚倫理秩序,實現“民德歸厚”這一崇高理想。

對於鬼神並非單純的信與不信,而是“敬鬼神而遠之”,無論鬼神之說是真是假,我都避之為上、不去沾惹。

孔子強調“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便是儒家對於鬼神之說的態度。

身為當世大儒,這般當眾宣揚鬼神之說的確不合適。

且於誌寧也反應過來馬周非是叱責於他,反而是在幫他——倘若今日君前之言流傳出去,被房俊得知他於誌寧說其是“厲鬼轉世”“異物所化”,怕不是要打上門去。

真以為如今地位崇高,權勢滔天的房俊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一直冇怎麼開口的李承乾也道:“雖然不過是私下討論,燕國公也當慎言。”

於誌寧心驚膽戰:“是微臣失言了,但並無對太不敬之意。”

他心在陛下卻身在東宮,隔上三五日要去東宮給太子上課的,萬一房俊惱怒之下堵住他罵幾句、錘一頓,何其冤也!

李承乾點點頭,輕歎一聲,道:“朝野輿論紛紛,我自然知曉,也深表認同,但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否則便是自陷於不利之地,他有可能極為被動。”

裴懷節問道:“陛下明鑒,當下要如何應對?”

李承乾沉吟稍許,不答反問:“我承繼祖業,禦極天下,到底是奉天承運、秉持天意,還是夙興夜寐,朝乾夕惕?天下視我為共主,是因我受命於天,還是因我寬厚仁愛?”

這句話略有隱晦,但諸人還是聽得懂。

皇帝富有四海、君臨天下,是應該以“受命於天”之法統,還是“寬厚仁愛”之執政?

倘若“受命於天”,即為“天之子”,天下人是否應當接受皇帝的恣意妄為,荒唐昏聵?

倘若是因為他“寬厚仁愛”而君臨天下,那麼“君權天授”之法統是否重要?

裴懷節眉梢豎立、疾言厲色,頗有幾分“諍臣”模樣:“陛下何出此言?您受命於天、君臨四海,乃大唐億萬黎庶之共主、九州華夏法統之所在,豈可聽信奸賊蠱惑人心之讒言!”

李承乾不為所動,隻淡然問道:“那你來告訴我,我到底是否‘上天之子?”

裴懷節斷然:“當然是!”

李承乾又問:“因為我是上天之子所以是皇帝,還是因為我是皇帝故而是上天之子?”

裴懷節:“…………”

張張嘴,無言以對。

事實上誰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卻又無法言說。

畢竟身為皇帝是需要“法統”這一道護身符的,而所謂“法統”這道護身符又是儒家所定義。

總不能自己否定自己吧?

李承乾歎了口氣,道:“你看看,連你們自己都知道有些事情其實都是虛無縹緲,不過是扯起來的一麵旗幟而已,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口口聲聲駁斥太尉,讓我陷於被動呢?你們是為了我這個皇帝的所謂法統,還是為了你們自

己的利益?你們到底安的什麼心呢?”

他當然需要法統這道護身符來護佑君王之位,但是當這道護身符有可能被徹底撕碎的時候,他必須謀好退路,做好預案,畢竟冇有了“君權天授”之法統,還有“仁和寬厚”之執政,天下人冇人會質疑他的統治。

而不是貿貿然執著於一個明顯是謊言的“法統”,最終將變成天下人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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