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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九三章 利弊取舍

2026-10-28 作者: 公子許

“訥於言而敏於行”,“訥於言”可以理解為低首服輸,也可理解為不屑辯論。

那麼“敏於行”呢?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這句話以往也曾從房俊口中聽聞,覺得有些道理,但是放在當下之語境之中卻令人振聾發聵。

在場皆當世最為聰慧之人,這個道理誰又能不懂呢?

然而知易行難,將如此精辟之道理總結為一句話,更是難上加難。

最為令人惶恐不安的則是萬一“實踐”當真檢驗出以往那些儒家學說之中所謂的“天人感應”“君權天授”等等皆為子虛烏有,甚至荒悖杜撰,那又該如何收場?

儒學之地位如何維係?

聖賢之威信如何保存?

房俊環顧當場,似乎剛才的口誅筆伐攻訐唾罵不過是一陣微風細雨,過去無痕,微笑著道:“宇宙真理就放在那裡,誰也不能遮掩,誰也不能偽造,隻等著我們用勇於開拓的精神、百折不撓的毅力去一點一點發現,哪怕隻是

微不足道的一個小小的發現,都勝過此間唾沫橫飛,攻訐指責......”

他屈手用指節叩擊桌案發出“當當”聲響吸引諸人目光,而後淡然道:“我從未想過去試圖改變什麼,但你們也應當明白,世界總是在不斷的發現之中潛移默化的發生改變。天地之真理、宇宙之規則都在那裡,總有人會發現,

你們應當慶幸是我們先一步發現那些東西,而不是咱們的敵人。”

“仁義”不會成為堅船利炮,“道德”也不會成為金銀錢帛,當一家獨大之儒家為了壟斷其統治地位而將世人之思想徹底僵化,隻知循規蹈矩,瘋狂內卷,放任那些真理與規則置之不理,終有一日要為如此頑固的統治付出代價。

銳利的目光在諸人麵上一一掃過,緩緩道:“與其現在對我口誅筆伐,攻訐彈劾,還不如好好想一想倘若有一信仰的真理被宇宙之規則所顛覆之時應當怎麼辦。”

後世提及儒家思想,大抵不過是“僵化”“固執”“保守”之類評價,逃不脫不思進取,不知變通之印象。

實則並非如此。

儒家在個人層麵追求“學而優則仕”,“修身”,成就個人極致追求之“君子”,而最為終極的思想則是“治國平天下”。

“先天下之憂而憂”也好,“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也罷,都是在積極的擔當社會責任,又怎會是不思進取呢?

儒家之“經權”則在講“變”與“不變”。

“不變”者為“經”,仁義忠信也。

“變”者為“權”,權衡輕重也。

《孟子》中說“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權也”——既要守“男女授受不親”之“經”,也要知隨機應變之“權”,不能迂腐固執。

孔子說“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他把能“權變”看作人生的最高境界。還說“君子不器”,反對人像器具一樣功能固定,不知變通。

從什麼時候開始儒家被看作“頑固”“保守”呢?

自是“三綱五常”被統治者與儒家不斷強化,乃至於“存天理、滅人欲”這類思想之提出,普及,將自身與統治者徹底捆綁,壟斷教育、科舉,在穩定之中結合成為利益集團,排斥一切“更新”、“變化”。

所以“保守”“僵化”的是人,而非儒家,更非儒學。

在儒家尚未形成“鐵桶江山”之時在其內心撬開一條口子,讓燦爛文明的光芒照耀進去,有可能便會滋養出絢麗的花朵。

包括李承乾在內,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有誰能夠製止房俊去遠航、探索大地是否圓的嗎?

冇人能做到。

況且就算製止了房俊又能如何?

倘若大地當真是圓的,那麼遲早有一日會被某一個人發現,從而將儒家那一套“天人感應”“君權天授”的理論徹底擊潰、埋葬。

是掩耳盜鈴,隻要我看不見大地是圓的,隻要“天人感應”還能用,就不去在乎未來會怎樣?

還是從現在開始便做好準備,從容應對那天崩地裂一般的衝擊?

一場針對房俊的攻訐最終在沉默之中不了了之,一眾宰輔麵色凝重的紛紛離去。

房俊走出政事堂,撐起油紙傘,與李勣並肩而行。

細細濛濛的雨水將整座太極宮籠罩其中,屋脊之上的琉璃瓦被洗刷得乾淨,紅牆黛瓦、修竹花樹,往昔的雄渾厚重削減了幾分,平添一些水汽氤氳的輕緩文秀。

如在畫中。

李勣亦執傘,腳步邁動之間被青石路麵濺起的雨水打濕了衣擺,卻渾不在意。

“你今日之言行,出乎我之預料啊。”

“讓英公失望了。”

“我為何失望?”

“難道英公不是等著我堅忍不屈,威武不移,一頭撞在南牆上頭破血流麼?最好是與整個天下儒家為敵,讓您坐收漁翁之利。”

“嗬嗬,”李勣輕笑一聲,抬手拍了拍房俊胳膊:“你小瞧我了。”

他抬眼望著細雨之下殿宇森森、宮闕重重,輕聲道:“利弊之取舍並非一成不變,昨日之利有可能成為今日之弊,而今日之弊也會成為明日之利,人之所為,舍弊而取利則矣。”

房俊腳步舒緩,眉梢一挑:“英公認為我之所為符合你的利益?”

李勣搖搖頭:“非也,但你之所為是那些人的弊。"

並不是非但損人利已,損人不利己的事有時候也有人會乾………………

房俊明白了李勣的意思,不僅僅“格物之道”處於儒家之對立,軍隊也遊離於儒家體係之外。

這個年代多是所謂的“儒將”,出則為將,入則為相,武能上馬定乾坤、文能提筆安天下。

但既然為“將”,其自身利益便已經與儒家產生了分歧,甚至對立。

隋唐以來,“文武殊途”之跡象已經很是明了。

儒家不會允許一個以武勳立身的尚書左仆射長久處於宰輔之首的位置上,而李勣需要這個位置來保障他的地位,利益,所以李勣與儒家之間的隔閡是不可調和的。

誰不願見到儒家一家獨大呢?

恐怕除了房俊便是整個軍方......

雨勢漸大,水珠自傘沿成串滴落,房俊笑著道:“如此說來,咱們這回算是並肩作戰?”

李勣歎口氣:“不過是相互幫襯一下而已,哪裡算得上並肩作戰呢?”

破鏡難圓、覆水難收。

自李勣徹底轉入陛下陣營,兩人之間的合作基礎已經蕩然無存,即便現在能夠為了某一項共同利益暫且聯合,卻再也不複彼此之信任。

既然互不信任,又算是哪門子的並肩作戰?

既要幫襯,又要提防。

兩人並肩前行。

走了幾步,房俊輕聲道:“我們就處於曆史這條大河的一處拐點之上,河水如大勢,浩浩湯湯、洶湧澎湃,誰也不能逆勢而行。

李勣挑眉:“這麼有信心?儒家理論已然傳承千年,早已深入人心,想要將其顛覆何其難也。”

房俊聽聞身後腳步聲響,回頭見是王德快步而來,遂止住腳步看了李勣一眼:“我說的可不僅僅是儒家。”

李勣默然。

王德快步而至,因未曾打傘衣裳已經濕了一半,先躬身施禮,而後道:“陛下命老奴來請太尉覲見。”

李勣頷首,還禮之後邁步而行,出宮而去。

房俊則隨同王德去往武德殿。

穿過左延明門之時,房俊扭頭看了一眼細雨之中巍峨矗立的鐘樓,腳下不停由門下省官廨、史館西側的甬道向北而行,行至幽深之處,輕聲問道:“不知陛下召見,所為何事?”

王德微微垂首,小聲道:“陛下自政事堂回來之後震怒,摔了一個茶杯,之後便命奴婢在太尉出宮之前截住,去往禦書房覲見。”

房俊輕輕嗯了一聲,再不多言。

自武德門而入,由武德殿前左轉直抵禦書房。

未用通稟,房俊直接入內。

今日陰雨,禦書房內未燃燈燭,光線有些昏暗,房俊進門便見到李承乾已經換了一套常服正跪坐在靠窗的地席上,一邊喝著茶水一邊觀賞窗外庭院內的景致。

看上去悠閒自在,心緒寧靜。

卻也不知是否暴風雨前之寧靜.......

“微臣覲見陛下。”

“二郎無需多禮,過來坐,陪我喝杯茶,聊聊天。

房俊恭聲道:“喏。”

腳步輕快的走過去,撩起衣擺跪坐下去。

心忖陛下如今“製怒”的功夫見長………………

李承乾執壺斟茶,房俊趕緊雙手接過。

白瓷茶杯瑩白剔透,茶湯橙黃如琥珀。

李承乾指了指麵前茶杯:“相比於龍井茶,我更愛此茶醇厚溫潤,芳香四溢。茶亦如人,當溫厚古樸、醇和雅韻,二郎以為然否?”

房俊雙手捧著茶杯,笑道:“若無龍井色綠香鬱、味甘形美,又怎能襯托紅茶之溫厚古樸、醇和雅韻呢?陛下不知道的是,這兩種茶葉看似南轅北轍,絕無相同,實則茶樹之區彆並不大,紅茶之茶樹可製成龍井,龍井茶樹

亦可製成紅茶......不過是工藝不同而已。

樹種差彆不大,所差地域不同。

人也一樣。

所差不過是立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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