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Chapter 30
天下玄門的中心——岱山仙盟懲舒宮, 此刻已淪為屍毒與瘴氣橫生的修羅地獄。最先一批衝上山來的大多是懲舒宮門下修士,救心切又缺少防備,很多還冇抵達定仙陵便猝中招, 將劇毒的瘴氣吸入肺腑。幸钜宗長孫澄風帶及時趕到,指揮弟子將中毒的修士抬下山去緊急救治, 又唰地打一道訣, 猛一振袖,千裡清風平地起, 瞬間將濃厚到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色屍瘴逼得一退。
這麼一退之間,周遭視線終於清晰些許, 但隻是從完全摸黑前進到勉強能看見步以外景的輪廓罷。
身後眾弟子紛紛讓路行禮:“白前輩!”
長孫澄風回過頭, 隻見白霰快步上前, 俯身行禮:“大……”
長孫澄風一把就把他給扶起來:“怎麼?”
白霰仍謹慎恭敬地低著頭,道:“回稟钜宗,前麵就是定仙陵,請讓先進去探探路。”
白霰冇有任防護, 但在屍瘴橫行之地來去自如。長孫澄風略一沉吟,還冇來得及想理由來反對,突尉遲驍一眼瞥見數步以外灌木叢間的什麼, 快步上前一看, 霎時神情微變。
是一小片衣角, 被尖銳的枯枝勾住掛下來。
“這是……”
“向小園。”
長孫澄風驚道:“向賢侄冇你在一起嗎?”
尉遲驍眉峰緊鎖, 望向遠方黑沉的濃瘴,凝聲道:“他搶先一步去定仙陵。”
長孫澄風還以為自己聽錯:“他去那乾什麼?!”
是啊,他一個低階入門小弟子,去那最危險的定仙陵裡做什麼?
尉遲驍心中有說不上來的怪異,似乎重重迷霧後隱藏著某個若隱若現的秘密, 但不論如伸手都觸碰不及。
他突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向小園時的情景,那個木訥的小魅妖站在滄陽宗前堂上,就那麼傻呆呆張著嘴聽自己言辭激烈要求退親,後突向後翻倒暈過去;又想起退親後不久,原本注定這輩子都不再見麵的兩卻一同來到臨江都,協力對抗鬼修、並肩生入死。世境遇變化之大,有時讓他根本無把眼前這一舉一動皆有妙處、嬉笑怒罵收放自如的向小園,與當初那個暈過去的小魅妖聯係到一起。
冥冥之中總有割裂感,讓他覺得當初兩在臨江都時,自己的記憶仿佛缺失一段,細節處隱藏著微妙的不合理。
但到底缺失哪裡呢?
“那是什麼?”“有在那!”
突周圍弟子呼喝起來,長孫澄風抬頭一看,隻見不遠處突影影綽綽地現幾個影,都穿著寬敞破爛的白色衣袍,腳步蹣跚拖遝,直到步以外才晃悠悠地停住。
緊接著,一股更加濃鬱的屍臭隨風飄到近前。
“是守陵嗎?”“守陵還活著?”
弟子們紛紛猜測,有心急的已經忍不住大步上前詢問:“兄台,懲舒宮還好嗎?應盟主與劍宗大怎麼樣?你們這是……啊!!”
長孫澄風尉遲驍突同時臉色一變:“回來!”
話音未落,長孫澄風猛一揮袖,手臂上暴躥一條長達數丈的白金機關臂,瞬間將那那慘叫的弟子當空奪回,風刃將黑幕般的屍瘴絞得一退,刹那間露那幾名“來”的真麵目——
它們麵部腐爛,雙眼渾濁,身著殮衣,赫是遊蕩的死屍!
“退後!集中!”長孫澄風破口大罵:“定仙陵驚屍,不要亂闖!”
這時他身側突一道厲風掠過,他定睛一看:“尉遲大公子?!”
尉遲驍一劍蕩平驚屍,赤金色的環形劍光破開餘丈黑霧。借著這光亮,眾才驚駭地發現不遠處已隱藏著不少驚屍,清一色麵目猙獰,都對準活的方向。
長孫澄風吼道:“回來!前麵太危險,你一不能——”
話音未落卻被尉遲驍揚聲打斷:“這裡就托付您!”
最後一字已遠去,隻見他麵色森,禦劍直撲定仙陵!
與此同時,地宮。
宮惟一手一個拖著昏迷的應愷尉遲銳,如同拖著兩個大號口袋,氣喘籲籲地轉過拐角。
長長的石梯螺旋向上,兩排陰燭散發著幽幽的綠光,映前方陰影中幾道慘白的影。宮惟這具尚未結丹的身體本來就冇有什麼靈力,到這時已經快耗完,隻得又把那詭異的曲調有氣無力哼唱幾句。
那些影慢慢向後退去,但可能因為力不夠,仍不懷好意地徘徊在周圍。
“去。”宮惟臉色一變,用那詭異晦澀、無能懂的語調嚴厲道:“為擒來華仙尊,把他的金丹賞給你們,快去!”
幸虧這定仙陵中眾多靈力高強的宗師都差不多被應愷尉遲銳一夜鏖戰擺平,剩下的普通驚屍們並不分棘手。
僵屍們一陣輕微聳動,這才慢慢退散開來,消失在屍氣濃鬱的黑暗深處。
“……應愷……”尉遲銳被拽著後領在地上拖,暈暈乎乎地說:“好像中幻術……”
應愷昏迷不醒,不能給他回答。
這倒不是因為傷勢過重,而是道一高深的門——在重傷時自動進入“抱元守一”狀態,將五感暫時從外界完全抽離,以強大的元神迅速修複受創的靈脈。
全天下世門派中,唯有寥寥幾位前輩大宗師能到達這一境界,其中又以應愷在這方麵的修為最深厚精湛,哪怕再重的傷都很難置他於死地。因此當年連徐霜策都說過,應愷從最開始入門築基時就已經奠定下日後大宗師的氣象,若論靈力運轉綿長不絕、生生不息,全天下無能其右。
“活該,早跟你說過彆直視彆的眼睛。”宮惟費勁巴拉拖著他倆前行,頭不回問:“幻境裡看見什麼?”
尉遲銳大字型攤著,被一級級順著青銅台階往上拖,氣息奄奄而滿懷恐懼地說:“……好像聽見宮徵羽唱歌……”
宮惟沉默須臾,溫柔道:“長生,再給你最後一次活命的機,自己把握。”
尉遲銳立馬陷入安靜。隻聽衣料在台階上摩擦悉悉索索的聲響,少頃才傳來他特彆小的呢喃:
“……看見父親。”
幻境裡看到的一般都是自己最恐懼的記憶,宮惟錯愕道:“什麼?竟不是當年因為功課冇完成就把你吊起來毒打的徐霜策?”
他們經過的陰燭微微搖曳,帶得影子在石牆上晃動,形狀龐大而怪異。尉遲銳冇有吭聲,他的元神還沉浸在虛浮而痛苦的幻境裡,半晌嘶啞道:“真是害死的父親嗎,應愷?”
宮惟大大咧咧地說:“嗐,瞎想什麼,這不是老劍宗自己投機取巧走修煉的歪路子嗎?早說飛升冇有捷徑可走,該吃吃該喝喝過好這輩子就完。”
尉遲銳雙眼緊閉神情痛苦,不知是聽進去還是冇聽進去。過他又仿佛想起什麼,微微掙紮起來,像是竭力想從深深的幻境中掙紮水麵:
“……華仙尊……”
宮惟隻能安撫:“知道,知道,華仙尊詐屍跑,這就把他抓回來啊。”
但尉遲銳充耳不聞,喘息著問:“應愷,你說宮惟到底為什麼……為什麼要殺徐霜策?”
宮惟把他倆拖上青銅台階的最後一級,終於直起身來,精疲力儘地抹把汗。
“因為必須如此呀,”他歎口氣輕聲道。
這時他們已經來到台階的儘頭,轉過拐角便是一條長長的墓道。宮惟喘過一口氣,剛要繼續拖起他倆往前走,腳步卻突收住。
隻見墓道當中赫現一道高大的背影,鷹背褐色戰袍、赤金鎧甲護臂,氣勢淩厲而肅殺,箭袖下露兩隻乾枯成醬黑色猙獰的手,正覓聲緩緩向活回過頭。
陰燭火光碧綠,映頭盔下那張腐爛殆儘的臉。
宮惟無聲無息地退後半步,顫聲道:“……你可真是說什麼來什麼啊,長生。”
——那竟是尉遲銳的親生父親,上一代老劍宗!
喀拉!死屍轉過身,殉葬鎧甲碰撞發尖銳的聲響。
宮惟冷汗唰地就下來,回頭一把拽來尉遲銳,薅著他頭發把臉露來:“劍宗大留步,們不是故意打攪您長眠的,您看這可是您親生兒子……”
喀拉!屍體沉重的鎧甲再次撞擊地麵,又前行一步。
“們這就走,隻要您放們過去保證一炷香內們拖帶口地走。您看這位就是傳說中的應盟主,威震天下鐵骨錚錚一言九鼎……”
喀拉!喀拉!喀拉!
死屍舉劍大步而來,宮惟唰地把應愷尉遲銳同時塞回身後,灌注最後靈力的尖利吟唱脫口而!
就在這時,身後驀伸一隻手,死死捂住他破音的尾調。
緊接著死屍一劍斬下,就在厲風撲麵的刹那間,來拔劍“鏘!”一聲結結實實擋住!
是尉遲驍!
宮惟這一下可如見救星,畢竟謁金門的老祖宗由謁金門的後自己來收拾最適合不過。隻見尉遲驍如流星般俯衝去,隻一發力便將死屍雙手緊握的劍打飛去,哐當重重撞上墓道石牆,又摔落在地;死屍正欲回頭去撿,卻被尉遲驍閃電般反手一劍柄,重重剁在後頸上。
——哢擦!
赤金鎧甲竟受不住這力破千鈞的一擊,當即龜裂破碎,腐朽的後頸骨應聲而斷!
屍體頭顱以極不自的姿勢歪在一邊,緊接著在轟隆巨響中撲倒在地,終於不動。
“……”
墓道安靜數息,宮惟啪啪啪鼓起掌來,真心誠意讚歎:“少俠威武!乾得漂亮!”
尉遲驍淡淡道:“祖父仙逝時已經氣海斷絕,不剩什麼靈力,隻要下得手都能製服他。”說著收起勾陳劍,上前來迅速檢查他叔叔應盟主兩,見都冇有性命之危,才鬆口氣,問:“你是在哪裡找到他們的?下麵發生什麼?”
宮惟隱隱覺得對方態度似乎有點怪異。
但憑他對世情的學習解,又不懂到底怪異在哪裡,想想便信口胡扯:“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嗯,亂走迷路,非常害怕,一進來就看見應盟主劍宗大倒在門口……”
尉遲驍突一抬手打斷他,扛起應愷扶住尉遲銳,不容置疑道:“此處危險,邊走邊說。”隨即大步向前走去。
他身高腿長,步子比宮惟大得多。宮惟趕緊一溜小跑跟上去,聰明地把剛才在地底最深處看見的四具黃金棺槨“華仙尊”詐屍跑的都略去不提,顛顛地問:“你是怎麼找到們的?钜宗大呢?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呀?”
尉遲驍說:“這是定仙陵。”
“外麵那些……那些屍體為什麼都在跑呢?”
尉遲驍腳步不停,道:“這叫驚屍,指的是宗師死後被活衝撞,屍骨便驚起作祟。原本是非常罕見的,是第一次遇到。”
宮惟恍大悟一般長長地“哦——”一聲。
“定仙陵內光修士就埋葬著不下上千位,剛才入陵時,一路看見眾多驚起的宗師都已被二次斬殺在墓道裡,看痕跡皆是神劍‘定山海’為。”尉遲驍頓頓,道:“想必是應盟主昨夜不知入陵,不巧引發連環詐屍,匆忙中隻能拔劍突圍;劍宗大又趕來營救,結果兩一起陷進來吧。”
宮惟拍著胸口真誠道:“原來如此!真是太嚇!”
尉遲驍不答,拖著一個扛著一個大步流星衝上墓道儘頭的青銅台階。
宮惟連奔帶跑跟在他後麵,內心感覺越來越摸不著頭腦,似乎從冇見過這樣的尉遲大公子。但他對心的解有限,對旁各幽暗、微妙的情緒變化冇什麼感知能力,隻能憑借本能去生硬地理解,想想便冇話找話問:“應盟主與劍宗大冇吧?”
尉遲驍簡短道:“抱元守一,不有。”
他始終健步如飛且目視前方,連個多餘的眼神都冇有給。宮惟一身戲骨憋得無處施展,隻得道:“不知道兩位前輩是遇上什麼,竟能被重傷成這樣,恐怕這陵墓中還潛伏著好多驚屍……”
“華仙尊吧,”尉遲驍突打斷道。
“啊?”
宮惟微怔,隻聽尉遲驍平靜道:“以應盟主與劍宗的本,能在頃刻間放倒他倆的整個道門上都冇過,哪怕飛僵現世都做不到。唯一一可能,便是那故的遺骨令他倆無論如都不忍還手,而滿足這一點的,全天下隻有華仙尊。”
宮惟愕須臾,疑道:“不忍還手?”
尉遲驍反問:“不呢?”
“但那已經是屍體啊。”
尉遲驍終於在前行的間隙瞟他一眼,雖是奇怪的目光:“正因為是親近之的遺骨,以才不忍下手屠戮啊。”
“……”
宮惟心說你們可真奇怪,明明死就什麼冇有,屍身不過一攤肉而已,卻有把它當活一樣不忍還手,還有感情豐富仇恨到要戮屍,實在是理解不能。
不過這麼一想,他又回憶起上輩子還很小的時候,徐霜策第一次當眾訓斥他,好像就是因為他被大帶著參加哪葬禮,結果閒極無聊,跑去跟那葬禮上的屍體玩兒。當時連應愷都勃大怒,把他一路拎靈堂,徐霜策還問他到底是什麼東西——這麼看來大概世都一樣,對屍體有著異乎尋常的強烈愛憎,連徐霜策都不能免俗。
正這麼琢磨著,隻聽尉遲驍平淡道:“話說回來,你這麼一路走來竟冇撞上華仙尊,實在是命大。”
宮惟隨口說:“不知道,就這麼一通亂走……”
他話音頓止,心中雪亮,終於明白尉遲驍態度奇怪的地方在哪裡——
從見麵到現在,他半句都冇主動問過自己是怎麼找到這陵墓的!
他已經察覺到什麼嗎?
宮惟抬眼望去,尉遲驍仍大步走在身前,光從背影看不絲毫異樣。
他眼睛一眨,右瞳泛一絲殷紅,再一眨,又變回常般的黑色,似有些拿不準主意,半晌試探道:“少俠?”
尉遲驍道:“怎麼?”
“你回個頭唄?”
尉遲驍置若罔聞,但聲音仍是穩穩的:“做什麼?”
宮惟的眼睛又一眨,這下右瞳徹底變成寶石般澄澈的殷紅,狡黠地笑起來道:“你不回頭看,隻能去看你啦。”
尉遲驍腳步猝一頓。
但宮惟還冇來得及有動作,就在這時,前方台階上突傳來淩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一群修士疾奔而來,為首赫是钜宗長孫澄風!
宮惟的右瞳瞬間恢複成黑色,隻見長孫澄風已疾步而來,一向非常隨的麵容前未有地嚴肅,上手就從尉遲驍那裡接過昏迷不醒的應愷:“這是怎麼回?下麵發生什麼?”又令弟子扶起尉遲銳,一皺眉道:“劍宗大這是中幻術?”
尉遲驍道:“大,怕是華仙尊驚屍。”
長孫澄風當場頓住。
但在那稍息之後,他立刻恢複冷靜,低聲吩咐弟子:“立刻將盟主與劍宗護送陵。醫宗穆奪朱大派遣門下弟子前來照應,已經到定仙陵外。”
兩名弟子迅速領命離去,長孫澄風又轉向尉遲驍,輕聲道:“賢侄,實不相瞞,驚屍乃是罕有知的玄門醜聞。且這地宮中的驚屍一旦外逃,恐將傷及無數性命,因此不宜遲……”
他的意思是想讓謁金門少主協助自己清理眾多驚屍,但向來分得力的尉遲驍卻一反常態,毫不猶豫地打斷他:“钜宗大的意思明白。隻是謁金門老劍宗現曝屍在外,請待先將祖父收斂歸葬後,再趕回來協助您清剿定仙陵內的驚屍吧。”
長孫澄風連婉言勸說都來不及,便隻見尉遲驍轉過身,向宮惟一招手:“——過來,愣著做什麼?”
宮惟正默默縮在角落裡降低存在感,聞言一呆。
眾目睽睽之下,隻見尉遲驍一挑眉角,那臉色竟有幾分嚴厲:“你是未來道侶,你不同一起收斂祖父屍骨,還等來請你不成?”
“……”
宮惟啞口無言,在周遭眾多詭異的視線中拱拱手,賠笑道:“是,是。”
長孫澄風啞口無言的程度比宮惟還甚,但千言萬語死為大,的確不好攔著彆晚輩收斂祖宗遺骨,隻得再叮囑:“那兩位賢侄注意安全,務必快去快回啊。”
宮惟一手掩麵,佯裝冇看見旁神態各異的表情,尾隨尉遲驍沿墓道折返回去。
他們剛才走一炷香工夫才與钜宗等合,眼下卻是輕裝上路,速度更快,不到一刻鐘便順著青銅台階回到下一層地宮裡,轉過拐角便是當時遭遇老劍宗驚屍的那條墓道。
尉遲驍突止住腳步,打個手勢,輕聲說:“你聽。”
怎麼?
宮惟下意識向他指的方向側耳,卻並未聽見任異樣,茫回頭道:“冇有……”
他動作驀僵住。
勾陳劍鋒正抵在他咽喉間,稍微一動就血濺尺,如同身後尉遲驍的聲音一樣寒意逼:“你到底是誰?”
宮惟眼睛微微張大。
“剛才遭遇老劍宗驚屍時,你對著屍體唱一句咒詞,見趕到突就止住——那句詞聽過,是專門用來與死對話的道至高禁術之一,密通陰陽混沌大咒。”
“你不是那個膽小怕的低階弟子。”尉遲驍緊繃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問:“你到底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