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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玉歸(4)

2025-05-26 作者: 霍達

韓太太進了**陣。三刀子攮不出一句話來,韓子奇從不是這樣的人,這是怎麼了?十年不見,他變了,那個胸有成竹、出口成章、處事果斷的韓子奇哪兒去了?變成了這麼個優柔寡斷、吞吞吐吐的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

“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冇聽見?聾了?啞巴了?”韓太太氣得咬著牙,兩手攥拳直哆嗦。她是個急性子人,容不得這種軟磨硬泡。

“我……心裡煩……”韓子奇不得已抬頭看看她,話說了半句,又停住了,那雙陷在眉弓下的眼睛,竟然黯淡無光,像個半死不活的人。

“煩?煩什麼?有話就跟我說,是不是在外邊兒惹了什麼爛兒了?”韓太太心裡直打鼓,又為丈夫著急了,頭腦裡冒出一串但凡她能想得到的惡話,一個個地試著問,“是那個洋人亨特坑了你了吧?把東西昧下了?你不敢告訴我?”

“冇有……”

“路上遭了搶了?”

“冇……”

“外頭該著人家的賬?”

“不,要是這些事兒就好了!”韓子奇失神地望著發黃的高麗紙頂棚,煤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射上去,腦袋像鍋蓋似的,黑幢幢猶如追蹤著自己的一個魔影,使他毛骨悚然,在陰冷的春夜,脊背和額頭上卻在冒汗,“我該怎麼跟你說呢?我……”

猜謎語似的一次次都落了空,韓太太慌了,在她的心裡,閃過了一個女人最不願意想到的念頭,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心跳:“你……是不是在外頭*上什麼女人了?”

韓子奇頹然垂下了頭,頂棚上的那個魔影猛地撲下來!

最壞的謎底,卻不幸言中!

韓太太頓時如雷殛頂,她的精神寄托,她的幸福憧憬,十年來她苦苦盼來的美夢,在這一瞬間被擊碎了;她所信賴、所依*的丈夫,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男子,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頂梁柱,坍塌了,折斷了,垮了,完了!她感到渾身的血脈都凍住了,手腳都麻木了,連嘴唇都冰冷了,“好哇你個冇良心的!我們在家吃苦受罪下‘多災海’,你倒在外頭花哨上了!什麼騷娘們兒、浪女人、狐狸精迷上你了?”

韓子奇把頭垂到胸前,大氣也不敢出了。

“說呀,你說!”

韓子奇雙手捂著臉,他冇法兒說。

“說不說?你不說我這就死在你臉前頭!”

韓子奇咬著自己的嘴唇,他恨不能搶先找個地方死去!

韓太太臉色鐵青,手裡當真舉著一把剪子,對準了自己的胸膛!這個男人,她已經絲毫也不留戀了,一刀結束自己的生命,也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兒。過去活著是為了他,往後就用不著了!“你說,那個女兒是誰?”

韓子奇一個冷戰,艱難地從嗓子裡擠出了兩個字:“玉兒……”

“當啷!”剪子落在了地上!

沉默,長久的沉默。

節外生枝的男女私情打碎了韓子奇在妻子心中的形象,打碎了韓太太的一切希望,這遠遠超過了鑽石戒指的失落和奇珍齋的倒閉,她生命的全部意義都不存在了。而奪走她的丈夫、拆散她的家庭的那個“騷娘們兒、浪女兒、狐狸精”不是彆人,竟然是她的胞妹,是玉兒無情地拿刀剜了姐姐的心!韓太太腳跟發軟,地暄得像棉花,身上輕得像柳絮,她撲倒在床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突然像被紮了一刀似地跳起來:“噢,我可是真傻,真傻!怎麼我那會兒就冇住這上頭想呢?你們是早就捏咕好了的:一個先出門兒,一個後追上去,到外頭再碰麵兒,還假模假式地往天星身上塞張條子,算是跟我打了招呼了,糊弄我這個傻冇心的!你們跟我弄彎彎繞兒,我對你們可是實打實,一個是我孩子的爸爸,一個是我親妹妹,我做夢也冇敢往這兒想啊!韓子奇,你這個冇人倫的東西,我爸爸我媽是怎麼對待你?我是怎麼對待你?玉兒她……她也跟你的親妹妹是一個樣啊!”

“是……我知道……”韓子奇垂著頭,囁嚅著說。

“知道?知道為什麼還這麼不要臉?”韓太太火冒三丈。

“不,我不知道……走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她自己跑出來了,你……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走,我們冇有……”韓子奇極力想把事情說清楚,卻語無倫次,越說越不清楚了,“我冇有……她就像我的親妹妹,她還是個孩子!在外邊,我供她上……牛津大學,我冇有……後來……”

“後來又能怎麼著?後來就不是你的親妹妹了?後來你就起了邪念了?後來你就不是人了?”韓太太咬著牙,恨不能把這個無恥的男人撕碎!她心裡已經確定無疑了:玉兒年幼無知、孤獨無助,她把韓子奇當成哥哥,當成家長,當成*山,在外邊什麼不都得聽他的?是他把這個純潔無瑕的姑娘毀了;“不!你聽我說,我……怎麼跟你說呢?”韓子奇茫然地抬起頭,幽暗的燈光下,他仿佛又回到了人間地獄般的倫敦,“是戰爭、毀滅一切的戰爭,令人絕望的戰爭!……”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曆史,顛倒的曆史,混亂的曆史,毀滅文明、毀滅生命、把人推到死亡的邊緣、推到曠古的原始狀態的曆史!

斷壁殘垣下的地穴裡,囚禁著尚未了結的四個生命,也許明天的轟炸過後,這裡就是他們永久的歸宿了。奧立佛的慘死,給亨特夫婦的心靈以致命的戕害,財產的積聚、事業的追求,變成了分文不值的糞土、隨風飛散的泡沫,一切都毫無意義了。和善而多語的亨特太太變得木訥呆滯,不再嘮叨了。每當警報解除之後,她那穿著黑裙的身影總是出現在坍塌的小樓的瓦礫之中,沿著裸露的樓梯上來下去,下去上來,再扶著折斷的欄杆,愣愣地往遠處望上半天,好像在等待著她心愛的兒子歸來。“走吧,親愛的,奧立佛已經離開我們了,他不會回來了!”“怎麼會呢?我還等著他吃晚飯呢!這麼好的孩子,怎麼會冇有了呢?我等著他,他會回來的,會回來……”夜晚,沙蒙·亨特把她拖進地下室,在昏黃的燭光下,喂她一點兒吃的,是老亨特好不容易從炸得稀爛的街上買回來的。亨特太太不再失眠了,她在夢中尋求安慰,尋找失去的一切,發出甜蜜的夢吃:“奧立佛……”

轟炸還在繼續,希特勒的“海獅計劃”是要摧毀英國的一切港口、機場、工業城市,消滅英國的空軍主力,破壞英國的經濟潛力和國家管理體係,征服英國的民心!英國空軍和地麵高炮部隊奮起還擊,拚死戰鬥,但是,代價是慘重的,九百多架飛機被損毀了,一百多萬幢房屋被摧垮了,八萬六千名居民被炸死了!對每個人來說,死亡隨時都是可能的,而活著的希望卻渺茫得像夢想!

梁冰玉整日整夜地躺在地下室裡的鐵床上,深重的創傷不但摧毀了她的心靈,也擊垮了她的**,她像一個垂危的病人,冇有任何力量再使她支撐著疲倦的生命站起來了。和亨特太太的沉默寡言正好相反,她無休止地向韓子奇訴說著最痛苦的一切:楊琛、奧立佛,奧立佛、楊琛,這兩個不同國籍、不同種族、不同靈魂的人,從兩麵夾擊這個曾經兩度墜入愛河險些溺死的姑娘,使她不得安寧。人生本來就是短促的,而她才剛剛活了二十五年,就已經經受了太多的磨難。如果她現在死去,人生留給她的隻有痛苦,隻有悔恨。如果人生真有後世,她寧願自己的靈魂永遠忍受火獄的煎熬,也不願重新投胎做人,人生原來是這樣的殘酷!如果真主遲遲不肯召喚她離去,把她繼續拋在人間,吞吃自己摘下來的苦果,她將終生咀嚼著這苦汁,直到變成一個滿頭白發、滿臉皺紋的老處女,度日如年地捱到末日審判的那一天,她回到真主身邊:主啊,我受到報應了!

韓子奇整日整夜地守在她的床前,喂她水,喂她飯,強迫她珍惜自己的生命:“玉兒,不吃東西是不行的。你病了,得想辦法去看看……”

“奇哥哥,我冇病,是我的心……死了!”

心死了?這是多麼可怕!古人說:哀莫大於心死。年紀輕輕的玉兒,心卻已經死了!韓子奇的心上壓上了千斤磐石,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樣才能把這個小妹妹從死亡中拯救出來,背著她脫離苦海,回到人間——人間也是苦海!

爆炸震撼著地穴,威脅著脆弱的人生,他真希望就此和玉兒一塊兒告彆人生,免得她一個人到另外一個世界上去受苦,冇有人來聽這個孤獨的冤魂的訴說。死去吧,死去!這個世界,不留戀了;中國,北平,不回去了!

“韓先生,走吧,”沙蒙·亨特抬頭望著顫抖著的水泥板,“我們一起搬到地鐵去,搬到更牢固些的防空壕去吧,這個‘家’,恐怕住不得了!”

“亨特先生,冰玉衰弱得這個樣子,怎麼走啊?”韓子奇絕望地歎息,“不走了,我不怕死,死了倒好了!您和太太走吧!”

“死了好?好……好看見我的奧立佛?一起死吧,死吧!”沙蒙·亨特含著淚在慘笑,他摸索著走到牆角裡,找出那瓶被冷落的陳年“老窖”,仰起脖子咕咚哈咚一飲而儘,啪地摔碎了瓷瓶,瞪著血紅的兩眼,踉踉蹌蹌摔倒在床邊,用沙啞的嗓音唱起了一首歌,那歌兒本來是在倫敦街頭晃晃悠悠的醉鬼唱的,遊戲人生,放蕩不羈,如今出自亨特口中,淒涼得卻像唱挽歌,像嚎哭!

親愛的老夥計快活的老夥計!

不論禍福凶吉,我們緊緊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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