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天蔭城,冬深,雪飄如絮。
如銀裝素裹的老人,孤自蜷縮而眠。
城民安居樂業,生計如常,取火暖身。茶樓裡,圍坐一席,悶悶吃酒,少了往日的談笑風生。
天下會的少主出逃的消息不脛而走,城裡大動乾戈找尋已有半月,可仍舊一直毫無音訊。鳳堂主言:他必定隱於城內。每日,騎乘城內,四下翻找。可是,轉眼半月,並冇有蹤影。
於是,天下會的人開始四麵散去,東南西北,相背而去。
聽說,幫主那日急怒攻心,積血上湧,一直等吐了那口淤血,才舒緩些。這接下來的數日,更是猶如火焚,焦躁的想殺人。
也是,他們幫主向來心傲無天,收養秦霜多年,更是付出不儘心血,此時,難免如此。
可是,眾人眼看那少年模樣輕鬆已極,半含笑意,輕悠悠的毫無憂色。這不免讓人想起初始的兄弟情深來,不免唏噓一番。
茶樓裡,眾人聚首,消磨嚴寒的深冬。
“也是,眼下,雲堂主、霜少主一走,他便是天下會說一不二的主。當初的老幺現在當起老大來,那滋味兒,誰人不歡喜?”雄霸幫主很早之前就將這些事交給徒弟們去管,更是給予他們太多的權力,這是眾所周知的。漢子高高拋起一粒花生米,炫耀般落在口中,“隻怕,他隻想著那兩個永遠都彆踏入天蔭城了吧!”
“胡說!”
一年輕人拍案,擊得茶碗高高揚起,又落下,“風堂主如何是你說的那樣人?你莫要胡口噴人,你隻當老子不知道嗎?隻想是你那日癡心想入天下會,風堂主眼眼瞧不得你的無形,不許你進,你便在此詆毀他,可是?”
眾人把眼從青年身上一轉,眼瞧著旁邊的中年漢子,那人冷笑一聲,一時沉默,後道:“既是這般,他如何不當真去找霜少主回來?又如何,雄霸幫主急得吐血,他卻笑得那般得意?”
青年皺眉,聶風的樣子確是不想那人回來,正想著如何回答。
茶樓子裡,從外麵走進一位黑衣男子。黑衣,墨發,麵帶著青銅的麵具,麵具下那雙黑眸又冷又利,腰間用黑油布包裹著一件長長的物事,形狀看著像劍,好劍。
這人周身透著壓迫人的氣場,驚得裡麵人都是啞然。
他選擇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家趕忙送來疊疊碗碗的吃食,隨便叫了幾樣菜,一壺酒,那人便安靜下來,宛若走進了一陣冷冷的空氣。薄唇微啟,輕輕的啜著清冽的酒水,眼觀前方。
雖然,這人不言不語,但卻冇有人膽敢把他當空氣,不時飄過來好奇的目光。隻是,天蔭城向來往來奇人也多,多了,便也不奇了。
相互交流著視線,眾人繼續剛剛的話題。
青年臉還是紅紅的,大口喝了一杯酒,梗著脖子急道,“可你彆忘了,還有一個斷堂主。他可是個吃素的?”
“嘿嘿!”那人好像等他這句話許久了,越發得意,把腦袋湊到桌中央去,“說你們傻蛋,你他媽還真傻,可彆說你們俱都不知道他們倆乾的那活兒?這斷浪雖說厲害狠辣,但是卻唯獨對聶風服帖的很,他們的魚水之情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你…”青年已經不想說什麼了。和個瘋子,較的什麼勁?
一人上來,興奮道,“可是當真?”
“我的好孫子,騙你,我就是你孫子,嘿嘿。”
“去你大爺的。”
眾人有一半不說話了,他們可不像這個漢子一般口無遮攔,三杯酒下肚,什麼話都敢說。漢子自豪,又道:“你們當霜少主為什麼要走,那是他受不了雄霸幫主的夜夜笙蕭,哪個男人願意被另一個男人壓在身下h呢?”
裡麵的人大驚,果然喝了酒的人便什麼都乾的出來,有人豎起大拇指,一時佩服的不行。漢子瞧見眾人吃驚,歡喜的還要說什麼,卻聽“咻”的一聲,自窗邊飛來一根木筷,快如疾風,直直的插入他的喉嚨,把冇出口的話倒插回去。
“啊啊…”漢子張大嘴,眾人這才發現,這筷子連帶著他的舌頭一起穿透,猩紅的血自大張的嘴裡流出,可怖的很。
窗邊的人,仍舊旁若無人的吃食喝酒,身形並冇有動過的痕跡。
那雙眸子望著滿世界的雪,更是亮了一分。
發絲被窗台的風吹起,順貼在冷冷的青銅麵具上,一個人喝酒,顯得人冷寂寥寥。
看了一會兒,除了痛的直叫的人,仍舊各乾各的事。
不一會兒,窗台之下,一騎白馬飛過。
聶風輕踏著白布鞋飄身上樓,灰白的長袍洗的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那雙眼睛還是一如當初,又大又亮,可是,又平添一份愜意促狹的笑意。
袖袍帶著風,獵獵作響。
三年,如今的他,修身碩長,站起來,無端顯得高大英氣。而他背後的斷浪身子嬌小的很,手緊緊捏住劍柄,那雙漂亮的眼緊緊貼著窗邊的男人,眯起眸子,皺著眉,深思起來。
聶風卻很自在,負手而立,站在男人麵前,彎腰,細細打量麵具下的那雙深潭般的眸子。
突地一笑,彎起大大的眸子,“雲師兄,彆來無恙啊!”
喝酒的人,一動不動,繼續喝自己的酒。
聶風並不介意他的態度,身形一動,坐在對麵。不時,樓上已經清空,隻有這師兄弟三人,斷浪不坐,站在一邊。
“想來,昨晚夜探天下會的那個人就是雲師兄?”
“是。”
喝酒的人,還是固執的看著窗外。
聶風一驚,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這人的武功可謂今非昔比,確是連師父都難在百招之內將他製服。
“你是步驚雲?”
“是。”
“你應該說不是。”
聶風收起笑容,捏緊了拳頭。三年前,不是說冇有步驚雲了嗎?如今,哪裡來的步驚雲?
步驚雲聲音毫無起伏,“如此,那就不是。”
“哼。”聶風冷笑,“你是想來帶他走?”
“是。”
“可惜,你晚了一步。”
“是。”
“不對,是晚了三年。”
“是。”對麵的人輕若遊絲的喘息。
“不過,你還是想帶他走。”
“是。”
“不過,對你來說,也值。”聶風輕笑,“用他三年的肉體作為代價,三年後,他還不是急不可耐的滾蛋了。然後,你就可以乘虛而入,對嗎?雲師兄,你太狡猾了。”
步驚雲眸子終於抬起,漆黑的瞳孔裡映照著聶風譏諷的笑意。
那人是聶風,乖巧的風師弟?才剛,他幾乎強忍著去抱住他的想法,瞬間飛滅。
步驚雲腦子裡有一片空白,是填補不了的。所以,他對於聶風陌生的譏笑無言。斷浪歎氣,轉身欲要離開。
“你去哪兒?”
身後的聶風叫住他。
“我要下去。”斷浪翻個白眼。
“你應該坐下。”
“我不想坐。”
“你應該聽聽我們說些什麼。”
“我也不想聽。”
“那你在想什麼?”
“在想下去。”斷浪回身,看了一眼步驚雲,心裡一酸,對於聶風道,“我在下麵等你。”
“好。”
聶風把視線放在步驚雲身上。
下麵又送上來幾壇酒。聶風傾身給他倒滿,又給自己倒滿。
“這三年,你過得如何?”
步驚雲搖搖頭,他什麼都不記得。隻記得自己迷糊中,卻原來已經過了三年,自己娶了妻子,生了孩子。三年裡,都冇有那個人的影子。自己尚且還在原處,而也心知,空白的三年,真正空白的卻隻有自己。
聶風透著那人茫然的神情,遲疑一瞬,又笑道:“哼,雲師兄,你失憶三年,有妻子,有兒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過著尋常百姓的甜蜜生活,這是風兒一直羨慕不已卻不得的。然,往前,往後,你再冇有那段快活的日子可過了。雲師兄,你本可以永遠那麼活著,和心愛的人。可是,你知道自己為什麼又恢複記憶,繼續痛苦了嗎?”
步驚雲看著他,等待答案。
“因為,他終於下定決心,要離開了。”聶風的神情變得難測,“他很聰明,知道外麵的世界,不是他能應付的,所以,他需要有人一直陪著他。在外麵的世界,他需要你。”
聶風傾身,聲音放得極輕,眸子變得晶亮。
“哦?”步驚雲冷冷的挑眉。
“三年內,他一直暗中觀察你的一切。他也知道你的妻子便是江湖傳說‘搜神宮’的神姬雪緣,也許,雲師兄你活得太舒服了,也許,他也想要那種生活了。也許,他在臨走之前,還需要給師父做些什麼,削弱‘搜神宮’也算是他最後能做的。所以,他幾乎急不可耐的命人把你們的下落告訴神將,神將愛神姬如命,欲毀你性命。而你的妻子雪緣最終用自己腹內精元救活了你,所以,雲師兄,你可算死而複生。可喜可賀!”
步驚雲沉默,一杯杯的喝酒,輕聲道:“那如果,我死了呢?”
聶風撲哧一笑,“神姬精元能起死回生,他自然清楚的很。”
“起死回生,就是用她的死來還我的生?”
“當然。”
步驚雲喝一杯,聶風倒了一杯。
“你不應該再去尋他。”
對麵的人一笑,笑而無聲,“冇有什麼是不應該的,如說,我們當初就不應該同他來此。是也不是?”
聶風怔住,一笑,似無話可說,又似不想再說。後道,“知道嗎?你的四周布滿了眼線,隨時等你找到他,師父,不會放他輕易逃脫的。”
“我知道。”
步驚雲冷冷的道,握住劍柄,起身。
“雲師兄。”
走到廊簷,聶風背身,依舊坐著。輕聲喊住他,語調冇了才剛的輕佻,反倒有絲沙啞。“對不起。”
步驚雲頓住身形,嘴角輕揚,青銅麵具下的神色終於緩了緩,並冇有回頭,“我知道。”
“我們還是兄弟嗎?”
“是。”
步驚雲如此回答,乾脆利落。
冬日一到,哪裡都飄雪如絮。
北方的嚴寒更深更長,蕭蕭而起的冷風,吹起滿地的雪。
漫天的雪地裡,一望無垠,那裡都是雪。
一匹馬遠遠行來,踩在雪地上,硬咯咯的響。馬上行人和著馬匹都是白色的,因為太遠,所以,不知道是因為原本就是白色裝扮,還是被大雪覆蓋。
及到近了,才發現,馬匹的毛色是棕色的,馬須很長很軟。
馬上的人穿著厚實的裘衣,深褐色的,上麵覆著厚厚的一層雪,主人的帽沿壓的極低,似是熟睡著,並不去拍掉滿身的雪,也感覺不到那些重量。
“呼啦”一聲,沿邊的大樹枝椏被積雪折斷,弄出好大的聲響,那人這才抬起頭來。
就見此人出落的眉清目秀,淡淡的眉,淡淡的眼,淡淡的唇色,淡淡的神情,微微的看著前方的雪途,對著冰冷的手,哈了一口氣,白霧的水汽上升,凝結在厚長的睫毛上。
馬匹上的人再度低下腦袋。
反複念叨一句話: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橐允噱σ閱蝗縵嗤誚
而後,聲音越來越小,聽不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