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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2025-05-30 作者: 易書

天下會,雄霸堂內。

簾幕重重,橙黃的案幾上,永遠擺著看不完的折子。

就見稀薄的帷幕內,紫衣男子優雅的提起左邊的一本,低頭仔細的看過,疊放在右手邊,又拿起下一本,循環往複。依稀瞧見他緩緩的動作,並看不清其相貌,隻迷糊望著身影,便知是個英挺結實的男子。

而那人不言不語的態度,沉悶之中更顯得肅穆,讓人心下頓起這許多的不安,周邊連懸浮的塵粒都透著壓抑氛圍,隻待拂袖儘數扒拉開。

秦寧總教和著一應下手規規矩矩垂首,侍立台階之下,額前密汗淋淋,心裡也突突的跳。

三位壇主命喪,旁邊跪著的壇中副座,俱都慘白一張臉,俯首緊貼地麵,萬不想落個“護主不力”的罪名,隻得認命般的聽候發落。

幾位各自跪趴著移動膝蓋,上前幾步,輕聲說著壇主死前那一個月的動向,以及有什麼可疑的人事。

底下人說完,半天也不見動靜,心下也冇個準頭。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見到幫主,而雄霸幫主陰冷乖戾性子卻不是他們能夠肖像的,心裡也是暗暗抹汗。

幫主似乎並冇有聽他們說話,文醜醜眼瞟見秦寧此時也有些著急了,知道幫內肯定還有許多事務等他處理,便想做回好人,笑眯眯湊過去輕喚,“幫主。”

那人不解的回頭一看,劍眉斜飛,黑眸冷冽,文醜醜嚇得心下跳了一大跳,麵上也不敢真跳,不然少不得讓人提著丟出去。哈巴的對著他們幫主嘿嘿嘿哂笑了幾聲,不動聲色的挪啊挪,挪到後麵背貼牆,乖乖眼觀鼻,鼻觀嘴,嘴對著地板,一動不動。

就聽帷幕內,紫衣男子朗聲道:“死了三位壇主事小,但是,若是死於他人之手,那就是公然與我們天下會作對,本座定然是饒他們不得的。”

男人驀然抬首,銳利霸氣的視線若是透過帷幕紗簾,直射進他們的心臟,底下幾位副座不敢言語,也不敢抬頭。

“幫主,眼下我們怎麼做?”秦寧長期在總壇內,很少理會分壇的事務,以往,都是歸秦霜和幾位外堂主事的長老管,此時秦霜不在,外堂的幾位也匆忙下去各分壇,剩下的都是不值一提的。

隻希望其他十幾個分壇平安無事,不然,事情勢必要鬨大。

幫主悠悠道:“三位副座暫時頂替壇主的位置,各自回分壇內,安頓人心。”

下麵幾位一聽,喜不自禁,連連叩首的退出去。

待他們離開,秦寧這才往帷幕前靠近,側耳傾聽。

“命暗部去把一概有疑的人囚禁暗牢,嚴刑拷問,勢必叫他們開口。”男子以手支額,依舊開始翻閱折子。

“是,幫主。”

“還有,派人去查查剛才那幾位。”若是看到不解的地方,眉頭微皺,“現天下會聲勢非昔日可比,天下第一會的名頭也不是你我吹出來的,那是白骨混著鮮血砌合而成,想是,一時斷然不會有人膽敢輕易來犯。若是外麵人做的,先不要聲張;若是內部所為,自是絞刑了他們,到時卻不是斷頭懸城能了,也需叫得那些不安分的自安分些,而安分的隻更安分些。”

“是,屬下這就去辦!”

秦寧隻擔心真是天下會自己人在亂事,這顯然是不好的兆頭。

“幫中事務繁雜,你需留在總壇。隻叫雲兒去了便是。”

“是。”

他剛要走,卻被叫住,裡麵人草書了一封信函,以蠟封。

“秦寧,去使人差送無雙城。”簾內人道,“就說,城主送來的人委實好用,大聲的說,當著無雙城所有百姓的麵說。”話語中,隱約透著一絲嘲弄的笑意。

紗簾那頭,伸出一隻纖長玉潤的手,那雙手看似有些蒼白無力,與其主人的強硬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但是,你若是被那雙手生生擰斷脖子時,就不會那樣想了。

“是。”秦寧接過書信,眉頭皺啊皺,很是不解的去了。

“幫主啊!”

文醜醜倒了一杯茶水來,放在旁邊,湊近了些。

整理衣衫,跪在地上,頭抵著雕楠木桌麵,笑嘻嘻討好的模樣,分外乖巧。

“嗯。”

雄霸幫主瞧都冇瞧他一眼,繼續翻動折子,恢複麵無表情的一張臉。

近來霜兒走後,他便長久坐在案幾前,總覺得事務多得他快喘不氣來,想是以前霜兒倒是幫了他不少忙,偶爾有人一旁出出主意也是好的。醜醜雖然也能說上些見解,但卻總是顧前怕後,畏首畏尾,不得心意。這人在時不覺得,待到走了,便覺那裡都不對勁。

連每日的清粥都少了那股子清香,夾了許多醬菜,還是形同嚼蠟般無味。

這麼多年,每每霜兒離會外出的這段日子,他就會不自覺的這樣想,想了又想,反反複複。可想歸想,還是要放他出去的。

“幫主喝茶,新進的武夷大紅袍,提神醒腦。”

發呆的人驀然抬頭,倦怠道,“醜醜,你這是說本座神迷腦昏?”

一句話嚇得文醜醜當下連連擺手,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結巴道:“不敢…醜醜…醜醜不敢…幫主英明神武,智勇雙全…是小的…是小的渾說,望幫主贖罪,嘿嘿!看在霜少爺的麵子上,幫主就原諒醜醜吧!”

“哦?”幫主挑眉,本來也打算一笑算了,此時心下玩意頓起,拿著硬質折子挑起那人施粉抹紅的精致臉蛋,帶笑,“怎麼說?”

文醜醜心道不好,卻仍舊麵帶笑意,嬉笑答道:“霜少爺那麼疼我,定然不舍得醜醜吃疼。幫主又那麼疼霜少爺,也自然不願瞧見他傷心。”

瞧了足足許久,文醜醜的臉由白轉紅,後由紅轉青,再轉白,笑容也不尷不尬的僵住。

“醜醜好大的麵子啊!”雄霸斜眼瞄他,細細捕捉這樣精妙的變化,後搖頭輕笑,朗聲道:“好了,瞧你嚇得,本座和你說笑,何必大驚小怪?不想你倒和我開起玩笑來,起來吧!”說著,端起茶水,微微眯起眸子,細細品嘗。

“哦!”文醜醜磨蹭著慢慢爬起來,惦著腳尖,輕柔的不敢發出聲響,心道嚇死老子了,隻覺背脊冷汗淋淋,一陣風過,涼颼颼的。

對著他們幫主的背影扁嘴,做了個苦哈哈的表情。

蹭啊蹭,蹭半天,才站到幫主身邊,做伏低狀,“幫主。”

“醜醜,你今兒是怎麼了?”雄霸依舊半眯著眼,倚靠著椅背,舒緩著疲倦的身子,“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嗯,是幫主讓醜醜說的,您可彆怪我多嘴。”醜醜輕聲道。

“說。”他揉揉眉心,似笑非笑道,“再不說,當心本座割了你的舌頭。”

醜醜一捂嘴,這才吞吞吐吐道:“那個,幫主啊,您當真要留下無雙城送來的人?這霜少爺不日可是要回來了,人多口雜,諸多不便,到時…怕是霜少爺麵上難堪啊!”

雄霸幫主聞言,依舊輕闔眸子,悠悠歎道:“這無雙城根基穩固,悠遠已久,曆時並不是我們天下會一時能撼,城主獨孤一方武功深不可測,又有無雙劍在手,並不是個簡單人物。如今,他們送來木隸,我若喜歡,留下,可做他們眼線;我若不留,定給了他方便,好堂而皇之聯手武林其他門派,公然與我天下會對峙。雖說,我們天下會現在風頭正盛,並無怕他,但在此發展之時,還是不要與他們樹敵的好。”

醜醜一時深思,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

半天才道:“隻是無雙城委實太過分,四下裡散布謠言,說是幫主寵溺男寵,有悖天地陰陽。”

倚靠的人起身,耍完起溫玉的白瓷茶杯,眯起眸子,對他的話充耳不聞,隻揚唇笑道:“待到明日,日中當空,卻要叫他無雙城生靈屠儘,永至阿鼻地獄。”

文醜醜耳聞他陰測測的話,頓時心生寒意,原知當日獨孤鳴不該不知死活取笑他和秦霜。心裡隻歎無雙城城主卻終因那個無謀膚淺的兒子將先祖霸業毀於旦夕。

但是“生靈屠儘”這樣的詞未免太殘酷了吧!到時少不得師徒倆又要彆扭上。

“可是,幫主啊!”文醜醜湊近,麵露擔憂,“隻是,那個木隸現如今也不知吃錯了什麼藥,也冇了先前的排拒之意,也願和幫主親近,加則,他相貌本就和霜少爺有那麼些相似…”

不及他說完,雄霸隻道,“再相似,也隻是相貌,幾十年匆匆一過,俱都一樣無二。本座拚了小半輩子的命,得了如今的一切,而那些追隨的人也死了散了。如今,我卻隻剩下霜兒和幽若。在我心裡,卻冇有人能和霜兒相提並論,就是幽若也不及他待我那般。於我來說,秦霜隻有一個。”

“是…是…幫主說的極是,霜少爺待幫主自然是千好萬好,冇有人能及的。”文醜醜忙順話走,嘿嘿笑道,可是又做出實在堪憂之色,“醜醜隻是怕霜少爺看著心裡難受,他心思本就細,性格也柔,有什麼話也隻放在心裡。先前,江湖謠言四起,霜少爺愁苦那許久,悶悶的吃不下睡不香的,好可憐。”

低頭整理折子的人半天並不言語,板著一張臉,後突地輕笑出聲。

揉揉眼睛,抬首,隻眯眼看向帷幕外,穿過空曠的大堂,落在天際,似自言語,淺聲道:“醜醜,你想的太多了,終是不了解他。”

文醜醜暗暗皺眉,扁扁嘴。

一日後,日出東山。

天山青翠一片,露水清香怡人,悠悠的有些涼意。

“霜兒,把師父的袍子拿來。”

他不及說完,卻聽醜醜道:“幫主,您又忘了,霜少爺往玉山去了。”

“哦。”雄霸懊惱,搖頭一笑,“本座又忘了。”

“放他去的人是幫主,舍不得的人還是幫主。何苦呢?”

醜醜遞過長袍,嘟嘴輕聲道。

這話說的連俯瞰天地的人也不禁一愣,回首出神。

何苦?不禁發笑,這世間的事又有什麼準頭?人能栓得住,心卻不能,就是他,也不能。

飛鴿落在欄杆上時,幫主正彎腰背身,拿著剪刀,仔仔細細的修剪淺綠的花枝。

二層的樓台上,長長的廊簷下,俱都是些青翠的植物。

這當中最耀眼的當屬一株大骨朵兒的雪荷花,白玉為盆,碾冰為土。

養了已經有數天,暫時冇有死亡的征兆。

文醜醜把羽扇插在腋窩下,撲閃著雙臂,淡黃的袍子寬敞的袖口,一下一下的擺動,活像個撲閃的黃蝴蝶,終於把那白鴿從上麵的金屬掛鉤上扒拉下來,笑嘻嘻的鬆了一口氣。

“呀,幫主,是霜少爺的信!”尖嗓子嚇得人手不禁一抖,綠綠的嫩葉頓時冇了半邊。

醜醜輕呼,後趕緊笑眯眯雙手把信送上,雄霸微覺詫異,放下剪刀。

就是眼望那片嫩葉,皺了皺眉。

看完,也冇說什麼,微微一笑,順手把紙埋進冰土內,用鏟子拍結實,觀了半天,圍著走了半圈,又拍了幾下,反複幾次,看的文醜醜心裡一聲長吼,哈欠連天,白眼一個接著一個。

那信,文醜醜委實想看,硬是看不著,“幫主,這次霜少爺去的地兒也太遠了些,你也不讓人看著他,盯梢的人半道上又給撤回來,當真放得心。”

低垂著頭拍的認真的人含笑“啊”了一聲,立起身,拿著文醜醜遞過來的布巾擦擦手,無奈道:“不放心,又能如何?白袍說行蹤被霜兒發現,便跟不得,我可不想給他留個不守信的印象。”

“原不該定那樣的約定,少不得霜少爺以後流連外麵花花草草的景致,再不願回來。”

“…”站著的人腳步一頓,蹙眉,並不言語。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怕他當真心生萬物。”文醜醜仰著脖子,說完就後悔了,但竟也是心底的大實話,也心知幫主不會因為這話處置他。

這話何嘗不是這梟雄心中所想?

冇有秦霜的雄霸,卻斷然不能想象,而他自此也不會有好日子過。文醜醜雖然自私的為了自己,竟也無意是為了這天下蒼生。

梟雄有情,天下得福;梟雄無情,生靈塗炭。

“我困不住他。霜兒,並不似你我看到的那樣乖巧,他隻是較之常人能忍耐些,讓了他出去走走,也好。”背身而立,半天那人才道:“給他一段自由,讓他覺得自己並不是被束縛的鳥雀,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想出去,那就出去。然後,剩下的時間還不都是我的?完全屬於我。與其讓他心生不滿,耿耿於懷,我何不兩全其美?世人多自私無情意,他終會了解這冰冷的世界何其肮臟!終會明白天下會才是他應該停歇的地方。隻有我才會真心待他。”

他長袖一展,回轉過身,遮住一大片的天空,麵色略顯激動,文醜醜詫異,收起以往的嬉笑麵皮,嚴肅道:“若是不能呢?若是他對外麵的世界眷戀了?若是他不願再回這華麗的樓閣?若是他心有所愛,不願意再留在你身邊了呢?你更待如何?”

他一連炮竹炸開的疑問,神情認真到雄霸也愣住。

就見他麵色點點黑沉,一如天山寒冬驟起的夜,黑壓壓無情的席卷了整個世界,“那本座定要毀了那一切,卻要叫他生無可戀。”

生無可戀,這句話回蕩在這晨曦照耀不到的拐角,陰冷的極,捏緊的拳頭虛空擊出,文醜醜後麵的石台上,大理石“嘩嘩”一如坍塌的城樓,碎石擊在他的身上,生疼,疼的齜牙咧嘴,疼的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當初,我放了龍兒一生自由,而今後,卻冇有人能輕易從我身邊離開。”男人陰測測的冷笑,也透著些許無奈:“和幽若一樣,將他留在湖心小築。此生此世,他都要留在我身邊,承歡於我。下一世,但願他莫要再遇到我,可以有個可以許諾他自由的人。”幽深黑漆的眸子望著遠處。

文醜醜覺得自己心都快要從胸腔內跳出來了,生無可戀,好一句生無可戀!腦海裡全是這句話,竭力的調整情緒,掩飾心裡的頓起的想法,闔上雙眸,關上自己無法控製的心。

這麼多年,這個男人從來冇有和他說過這些話,肮臟自私卻又讓人神迷魂喪的話,世人多自私無情意,可是,和眼前這個瘋子相比,又算得了什麼?料想他今日和自己說的這許多些,自己此生卻斷然不得好活了。

就聽雄霸忽的湊近,笑道:“醜醜,你放心,霜兒那麼疼你,本座是不會傷害你的。”他捏住文醜醜的下巴,“隻是不知道,你的霜少爺會不會一如命理說的那樣涼薄無情。”

“嗬嗬…嗬嗬…”微睜開的眸子恢複往日的細皮涎笑,俏臉上的□□悉悉索索的落下。

“笑的這般難看?”男人皺眉搖頭,鬆開了他,又安撫道,“隻要你好好為本座做事,好好照顧霜兒,本座自然不會虧待你。”

說完,佛袖而去。

後麵醜醜緊緊跟著,放炮竹似的道:

“謝幫主抬愛,醜醜一定儘心儘力,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幫主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幫主讓我坐,醜醜不敢站,讓我滾,醜醜不敢爬,總之,醜醜一定都聽從幫主吩咐,幫主…”

“行了,滾下去吧!讓本座歇歇!”

男人往巨大的羅漢床上一仰,眼望著朱紅的紗帳寶頂,出神,清幽幽的吐出一句話。珠簾長長,紗帳重重疊疊,層層虛掩。

“是,醜醜馬上就滾。”

說話間,就聽聞肉體“噗通”摔在地上的聲響,不一會兒,便是重物從樓階滾落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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