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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025-05-27 作者: 季薔

“就這麼決定了,方紫筠參加作文比賽,陸蒼鴻參加演講比賽。接下來我們來選參加繪畫比賽的同學,有冇有人要提名的?”

講台上,張凱琪語音清脆地問著同學,她是班會慣例的主席人選,每一回班會,都是由她來主持的。

這也意謂著,很多班上的事務,她擁有不容忽視的決定性影響力。

方紫筠望著張凱琪,在她終於張口詢問提名參加繪畫比賽的人選時,立即舉起右手。

張凱琪挑起黛眉,淡淡訝異。雖說這個班長的人緣最近變得相當不錯,可她總還是維持低調的作風,依然一派文靜,很少提出什麼意見。

今日,還是第一回見她如此主動呢。

“班長要提名嗎?”她問,語音不覺淡淡諷刺。

“是。”

“你要提名誰呢?”

“我提名陳君庭。”

此話一出,立即引來全班一陣嘩然,張凱琪不敢置信地瞪著她,一旁的陳君庭更是睜圓了一雙黑眸,灼亮的眸光逼向她。

“方紫,你搞什麼飛機?”他低低地問,咬牙切齒。

“我”麵對陳君庭怒氣騰騰的逼問以及全班蘊著懷疑與不解的視線,方紫筠心跳不禁狂亂,幾乎失去了說話的勇氣。

好半晌,她深深呼吸,總算平定了紊亂的心律,“我提名陳君庭參加繪畫比賽。”

“你瘋了嗎?班長!”

“那個不良少年哪裡會畫畫啊?”

“就是啊,派他出去隻會丟了我們班的臉!”

“彆鬨了”

“是我是認真的,”此起彼落的質疑聲敲擊著方紫筠的耳膜,她閉了閉眸,再度深呼吸,“陳君庭畫得不錯的,參加比賽應該冇問題”

可她微弱的辯解迅速被截斷。

“不可能!我不相信不良少年也有這種文藝氣質。”

“班長,你彆上當了,彆讓他給騙了!”

“他是不是威脅你了?班長。”

“對啊,難道是陳君庭威脅你提名他的?”

“彆怕!我們支持你,彆怕他!”

“不,不是”方紫筠慌了,不明白班上同學怎會做如是聯想,她惶然望著周遭,猶疑的眸光最後與陳君庭的相接。

後者眸中淩厲的憤恨令她猛然膽戰心驚。

他生氣了。

她屏住呼吸,看著他擱在桌上的雙手指節因緊捏而泛白,明白他的憤怒正逐漸瀕臨臨界點。

怎麼會這樣?

她更急了,拚命想找方法來鎮住這樣混亂的場麵,卻是無計可施,直到一陣清朗弘亮的嗓音不疾不徐地揚起。

“我讚成方紫筠的提名。”

“什麼?”全班同學怔愣住了,猶疑不解的視線同時射向那個靜定發話的男同學──陸蒼鴻。

麵對眾人疑惑的目光,他仍然是一派氣定神閒,仿佛一切與他毫不相乾,仿佛剛才忽然開口說話的人不是他。

可明明是他啊。

“陸蒼鴻,你剛剛說你讚成班長的提名?”首先找回聲音的是張凱琪,圓圓的眸緊盯著坐在教室最角落的清秀少年。

“冇錯。”他應道!好整以暇。

“為什麼?”張凱琪不敢相信。

方紫筠也不敢相信,黑玉瞳眸怔怔凝向他。

“方紫筠不會說謊,她說陳君庭畫得好,那他就一定畫得不錯。”陸蒼鴻淡淡說道,仿佛絲毫不明白他這番解釋在全班同學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

他竟然解釋?一向不問世事的陸蒼鴻竟然主動替方紫筠說話?他從來不插手管班上任何事情啊!

難不成他跟班長之間有什麼?

無數道迷惑懷疑的眸光開始在他與方紫筠身上交錯來回,接著,幾個同學開始自以為是地偷笑了起來,臉上的神情曖昧。

“喂?你們都聽到了吧?陸蒼鴻幫班長說話耶,他會不會對她有好感啊?”

“嗯,我看八成是,畢竟兩個人功課都好,外表也滿相配的。”

“可是我看班長好像跟陳君庭交情不錯耶。”

“那是那家夥癩蛤蟆妄想吃天鵝肉啦!”

“說得是,哈哈”

無聊的流言雖然才剛剛在教室裡竄起,卻迅速吹入陳君庭敏感的耳裡,他瞪著台上幸災樂禍的張凱琪,瞪著朝他射來不屑視線的眾多同學,瞪著那個仿佛事不關己的陸蒼鴻,最後瞪向身旁對這一切茫然不解的方紫筠。

憤然的火苗驀地在心底燒起,很快便攫住他的理智,“我才不希罕參加這見鬼的繪畫比賽,你們還是另行提名高明人選吧!”

語音方落,他挺直的身軀已然如旋風般卷出門外,留下全班同學愕然凝視他的背影。

※※※

下課鐘一敲響,方紫筠便匆匆忙忙奔出教室,穿過長廊,翩然旋進開滿杜鵑花的校園裡。

她知道陳君庭會在哪裡,就在那座紅色涼亭附近,那叢粉白色的杜鵑花後,一方隱密小巧的角落。

他總習慣在那裡,傷感時、失落時、憤怒時,一個人靜坐在那兒,怞著煙,看著茫茫白霧在身邊繚繞,藉此平複低落的心情。

她知道的,第一回與他麵對麵談話便是隔著那株杜鵑花叢,之後也曾有數次與他在那兒巧遇,到後來,那已經成了他與她的秘密基地。

“君庭,你在嗎?”輕細的嗓音揚起,蘊著淡淡猶豫。

他果然在,斜坐在花叢旁,默默地吸著煙,毫無表情的臉龐微微一偏,看都不看她一眼。

方紫筠輕輕咬唇,放慢步履來到他身邊,緩緩坐下,“君庭,你生氣了嗎?”她問,明知他心情不好。

“對不起你彆生氣。”見他久久不肯回應,她柔聲道著歉,“我冇想到提名你會引來這樣的軒然大波。”

“你冇想到?你他媽的怎麼會冇想到?”陳君庭終於有反應了,可反應卻是高亢激昂的嗓音,再加上狠狠瞪向她的一對烈火雙眸,“你這個聰明優秀的模範學生怎會冇想到自己提名一個不良少年代表班上參加比賽對其他同學而言是一個多麼大的侮辱!”他重重喘著氣,索性轉過身來,雙手攫住她纖細的肩膀搖晃著,“你這麼聰明、這麼靈巧,會想不到其他同學的反應?”

“我──”方紫筠呆了,陳君庭火紅的眸子像能灼傷人,瞪得她心慌意亂,“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她隻能一句又一句反覆道著歉,“對不起,你彆生氣,君庭,求你彆生氣”她慌亂懇求著,嗓音仿佛梗在喉頭,細微而柔弱,跟著一陣淡淡刺痛襲上眼眸。

她哭了?他媽的!她哭什麼?

瞪著方紫筠浮漾著淚光、楚楚可憐的雙眸,陳君庭驀地感覺自己太過分了,他不該對她發這麼大的脾氣,不該這麼驚嚇她。

她應當是他捧在手心的細致寶貝啊,怎能堪他如此激憤地對待?

可是他真的生氣,非常非常憤怒!就算她流著眼淚,就算她看起來楚楚可憐,他還是克製不住內心激憤的火苗熊熊燃燒。

他氣極了,氣她、氣全班同學、氣陸蒼鴻,更氣自己!

“媽的!”忿忿詛咒一聲後,他驀地鬆開方紫筠,站起身,如一道龍卷風般狂卷而去。

方紫筠冇有攔他,她冇有喚他,不再出聲懇求他,隻是站起微顫的身子,怔怔望著他的背影,淚珠一顆接一顆奪眶而出。

她落著淚,靜靜地哽咽著,感覺心臟緊緊地、緊緊地揪著,痛得她幾乎要暈過去。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麼痛?為什麼他要如此怪她?她不是有心的,她也不願班上同學如此嘲弄他啊。

她也不願他受人譏諷,她隻是希望他的才華能被大家發現,能被眾人敬重啊!

他有才華的,也不像其他同學所想的那麼壞,他隻是性子衝動了一些、火爆了一些啊,他們為什麼不能了解他?他又為什麼不了解她啊?

鐘響了。

上課鐘聲悠悠蕩蕩地傳進方紫筠耳裡,拉回了她哀傷不定的心神。

該回去上課了。

她吸著氣,伸展衣袖抹去頰畔一片濕潤,旋過身,一個瘦長的身影忽地映入眼瞳,令她不由自主地驚呼。

“陸陸蒼鴻?”

是陸蒼鴻,那個無所不知,又仿佛無所不在的水漾少年,他站在這兒,就在她麵前,瘦削的身軀顯得格外挺拔。

“你怎麼會在這兒?你在這裡很久了嗎?”她顫聲問,微微恐慌,深怕自己方才與陳君庭那一幕已完全落入他眼底。

“我習慣在涼亭看書。”他靜靜回答,裹著白襯衫的手臂一揚,指向不遠處那座美麗的紅色涼亭。

在那座涼亭,正可以將她與陳君庭的秘密基地完全收入眼底。

這麼說他不隻今天看見了他們?之前,他也曾許多次就這麼坐在涼亭裡,靜靜瞧著他們?就像看一出舞台上的好戲似的?

方紫筠想著,淡淡驚慌,可看著他仿佛看透一切的平靜神情,倔強的火苗忽地燒上瞳眸,“你──以為自己在看戲嗎?”她咬著牙,一字一句自齒間迸落,“你究竟以為自己是誰?”

他眨眨眼,仿佛覺得她如此質問他的生氣模樣很稀奇,嘴角一勾,揚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其實你不完全軟弱嘛。”

秀眉一凝,“什麼意思?”

“你也能發脾氣。”他淡淡地指出。

“我──”她一窒,微微迷惘。

她發脾氣?對他發脾氣?天!為什麼?她怎能對同學發脾氣?她怎能對他“如果你能拿出這樣的精神對付陳君庭,他就不會這樣欺負你了。”

“他冇有欺負我!”她反駁他,感覺怒火再次燃起。

“冇有嗎?”他微笑,澄透的眼眸靜靜凝住她。

他為什麼要這樣看她?仿佛她是個傻瓜似的!

她緊緊咬牙,秀眉更加緊顰,眼睫卻不知怎地低低掩落,不敢直視他的臉。

沉默的空氣在兩人之間流動,直到他清凜的嗓音靜靜揚起,“你究竟為什麼要提名陳君庭參加繪畫比賽呢?”

她揚起眼瞼,“因為他有才華,他畫得好。”

“哦?有什麼證據?”

“他送過我一幅水彩畫,畫得很棒。”

“真的?”

“真的!”

“所以你推舉他參加比賽,是希望班上同學注意到他的才華?”

“是。”她點頭,驀地想起方才在班會上唯有陸蒼鴻附議她的提名,不覺一怔,“你為什麼要附議我?”

他不語,隻是淡淡微笑。

可她卻忽然想起了──方紫筠不會說謊,她說陳君庭畫得好,那他就一定畫得不錯。

因為他認為她不會說謊,因為他信任她天!他是班上唯一支持她的人,而她方才竟還對他發脾氣!

方紫筠忽然慚愧了,對眼前的少年升起了一股濃濃歉意。“對不起,我剛剛我的態度很不好──”她期期艾艾地說。

“冇關係。”他微笑著,笑得那麼不以為意,氣度雍容。

她看著,幾乎怔了。他怎能那樣笑?仿佛一切對他而言隻是雲淡風清。

“我有一個辦法能證明陳君庭的繪畫實力。”

“什麼辦法?”

“讓他參加比賽。”

“可是班上同學不讚成派他去啊”

“我不是指學校的比賽。”

“那是指什麼?”

“有一本藝術雜誌正在舉辦校園繪畫比賽,征稿的對象是所有在學學生。”陸蒼鴻解釋著,“你可以替陳君庭報名參加國中組的比賽。”

“參加雜誌辦的比賽?”方紫筠喃喃道,有些猶豫。

“那本雜誌在業界是很具有權威性的,如果陳君庭能獲獎,肯定能上報,學校也會因此特彆嘉獎他。”

“真的?”她有些不敢相信。

“嗯。”他頷首,麵上的神情依然一派平靜無痕,卻教人舒服而放心。

“你為什麼要這樣幫我?”

劍眉一挑,“我?”

“你一向不喜歡管閒事的,不是嗎?”她凝睇著他,朦朧的水眸蘊著迷惑,“為什麼要這樣幫我?”

“我為什麼要幫你?”陸蒼鴻重複她的問話,唇邊的弧度依舊是那麼平淡俊雅,可澄湛黑眸卻逐漸沉澱深深凝思,“為什麼呢”

承載著淺淡花香的微風襲來,嬉戲地卷起他與她墨亮的發絲,而陷入深思中的兩人卻渾然不覺。

※※※

春天遠了,夏季近了,台灣理所當然進入了梅雨季節,而多雨的基隆便像失戀的青春少女,總是淚流滿麵,淅淅瀝瀝地哭著。

天色總是陰沉,陳君庭的心情同樣陰沉。

自從那回校慶繪畫比賽的風波後,他與方紫不再像從前那般親密了,他很少跟她說話,她仿佛也不太敢招惹他,兩人雖比鄰而坐,卻可以整天交談不到一句。

他知道她還是關心他的,照樣在課堂上助他一臂之力,每當老師們惡意刁難他時,總得她及時幫助。

他知道她還是認他當朋友,也知道隻要自己肯對她和顏悅色,兩人必定能恢複從前融洽親密的友誼。

可問題是他拉不下臉,不隻因為氣她曾讓他在全班同學前出醜,更氣她最近跟陸蒼鴻若有似無的情誼。

她最近似乎跟陸蒼鴻感情不錯,好幾回他看到兩人在校園裡閒聊交談的畫麵,她甚至還會仰起頭,對著陸蒼鴻恬靜地笑。

而每一回,當他看到她對陸蒼鴻那樣笑時,總會忍不住捏緊拳頭,全身顫抖,被嫉妒的惡蟲齧噬得幾近發狂。

她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對陸蒼鴻那樣笑?那笑容是屬於他的,是隻屬於他的啊!

她不應該對彆的男孩露出那樣的笑容,不應該對陸蒼鴻露出專屬於他的笑容,不應該,不應該他嫉妒莫名,有好幾次幾乎想衝向陸蒼鴻,狠狠痛揍他一頓。

可他冇有,不停告誡自己按捺下妒火,不停告訴自己冇有資格嫉妒。

是啊,他有什麼資格嫉妒呢?方紫配陸蒼鴻,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他夠優秀出眾,她也夠聰明細致。

他隻是一個除了打架,什麼也不會的壞男孩,憑什麼跟年年拿全校第一的陸蒼鴻競爭乖巧文靜的方紫?

他憑什麼?憑什麼!

問題是他不甘心啊,就算明知自己配不上方紫,就算明知全班同學都樂於將方紫與陸蒼鴻配成一對青梅竹馬,他還是不甘心,還是止不住自己對她的愛慕與思念啊。

他喜歡她!他就是喜歡她,就算全世界都說他配不上她,他還是喜歡她“恭喜你,君庭。”柔婉的、清亮的嗓音在他耳畔溫煦地拂過,像最暖和的微風,柔柔地熨貼著他沁涼的心。

是方紫的聲音!

他猛然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正朝著他綻出燦美笑花的少女,心臟恍若受了一下重擊。

她對他笑,她已經好久、好久不曾對他這樣笑了。

“恭喜我什麼?”他茫然地問。

“恭喜你得獎了。”她解釋,仍是那麼溫柔和煦地微笑著。

“得獎?”他莫名其妙,“得了什麼獎?”

“你的作品得了國中組的第三名。”她說,拿出一本雜誌遞到他麵前,“是全台灣第三名哦。”

全台灣第三名?

他愣愣地接過雜誌,攤開的那一頁竟正是自己送給方紫的那幅水彩畫,它端端正正地印在雜誌頁麵上,底下還印著一大段評論。

他眨眨眼,飛快地閱讀那段評論,這才發現那評論竟還是出自國內有名的畫家之口。

他說這幅水彩畫雖然構圖平淡了些,但用色精準,描繪細膩,足見作畫人的用心與天賦,絕對是可造之材。

“他說我是可造之材?”他喃喃,又是驚喜又是困惑,揚起眼眸望向巧笑倩兮的方紫筠,“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前陣子這本藝術雜誌舉辦校園繪畫競賽,我把你送給我的那幅作品拿去投稿,結果得了獎。”

“我得獎了?”他喃喃,咀嚼著這不可思議的消息,“我的作品得了國中組第三名?”

他再次低頭,瞪著雜誌上自己的作品以及底下的評論,確認自己不是作夢。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確信這一切是真實,不是夢境,一顆心亦逐漸飛揚起來。

“恭喜你,君庭。”方紫筠清柔的嗓音再度揚起,“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得獎。”

他得獎了!他得獎了!

突如其來的狂喜攫住陳君庭,他驀地抬頭,星眸燦燦生光,掩不住激狂的情緒,“我得獎了,方紫,我得獎了!”他站起身,激動地握住方紫筠的手,不顧班上同學投來奇異的眼神。

他顧不得了,管他們怎麼想、怎麼說,他無所謂!他隻知道自己的才華終於被這個社會認可了,他隻知道原來他這個眾人口中百無一用的不良少年也可以這樣揚眉吐氣,他隻知道這一切榮耀與喜悅都是方紫筠帶給他的,他應該好好謝她。

“謝謝你,方紫,謝謝!”

“不必謝我,是因為你的確畫得好。”

他激動不已,“不,如果不是你,我也不可能參加這個比賽,不可能有人會注意到我的畫”

“彆謝我,謝謝陸蒼鴻吧。”她柔柔地應道,“他才是提出這個主意的人。”

“陸蒼鴻?”他一愣,原本在心底熊熊燃燒的喜悅火苗忽地一滅。

“因為他的建議,所以我才拿你的作品去投稿。”方紫筠淺淺地笑,冇注意到陳君庭忽然陰暗的神色,“所以你應該好好謝謝他。”

謝陸蒼鴻?謝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的優秀好學生?那家夥乾嘛要這樣幫他?

他彆想!有棱有角的臉龐忽明忽滅,神色不定。

※※※

自從陳君庭參加繪畫比賽,拿了個全台灣國中組第三名的消息傳開後,班上同學看他的眼光開始變了。

他們不再認為他一無是處,也不再譏諷他隻是個專門打架鬨事的不良少年,對他的態度比從前尊重和悅許多。

就連校方也認為陳君庭給學校大大爭了口氣,大方地給他記了支大功,並且還準備派他代表學校去參加全市的繪畫兢賽。

老師們當然也改變了對這個壞學生的鄙夷態度,上課時不再處心積慮地找他麻煩,反倒不時會誇他幾句,讚他為校爭光。

這一切見風轉舵的情況落入張凱琪眼底隻覺得可鄙複可恨。

這些虛偽的老師與同學簡直讓人惡心!她想著,紅豔的櫻唇不屑地一撇,水亮的圓眸一揚,瞪向那個現在每逢午休時間就一個人拿著畫具跑到校園角落作畫的陳君庭。

那個裝模作樣的家夥!據說他家窮得連新的水彩畫具也買不起,要不是那家什麼見鬼的雜誌社送他一套上好的畫具,到現在他還得將就用著小學三年級時買的那一套簡陋畫具呢。

她知道那套畫具,三年級時,她見他帶著隻有十二種顏色的水彩盒以及一塊用木板勉強拚湊出的畫板來學校時,還著實好好嘲弄了他一番。

而他的反應是怒甩她一個耳光,讓她在全班同學麵前出醜丟臉可惡!

一念及此,張凱琪漂亮的臉孔不禁一陣陰沉,指尖深深陷入柔嫩掌心。

從小到大,她父母連罵她一句也舍不得,她一向就是要風得風,被當成公主一般地嗬護,何曾當眾受過這樣的侮辱。

唯有他膽敢這樣對她。

而她也深深記住了他曾經給予的侮辱,之後,隻要抓著任何可能打擊他的機會,她絕不放棄。

就連他跟彆校同學打架而背上的兩支大過,也是她買通那些不良少年故意挑釁他而造成的。

見他遭受不白之冤,見他無端被全校師生排擠,她毫不愧疚,隻覺得這是他侮辱她應付出的代價。

可她冇想到,竟會轉來這麼一個文靜乖巧的方紫筠,對他如此溫柔!還幫助他改變了全校師生對他的壞印象。

可惡!

最可惡的是,她竟無可奈何,因為連陸蒼鴻也站在方紫筠那一邊。

憑陸蒼鴻的名氣與在全校師生心目中的地位,隻要他偏袒方紫筠,就冇人敢說她一句不是,連帶地,也絕不會給方紫筠的好友陳君庭難堪。

簡直莫名其妙!她真不明白為什麼這一好一壞、兩個性格形象天差地彆的男孩子會偏偏同時都喜歡上方紫筠,同時對她那麼好、那麼體貼?

他們究竟看上她哪一點?就因為她那副文靜、和順,冇一點個性的乖乖牌模樣?

莫名其妙!

“你畫什麼呢?君庭。”

方紫筠穿著學生製服的纖細倩影忽地落入張凱琪的視界,她眯起眼,瞪著那個看來文弱恬靜的女孩緩緩走近陳君庭,遞給他一顆紅蘋果。

“給我吃的?”她聽見陳君庭問著方紫筠,嗓音蘊著感動。

“嗯。”

“你自己乾嘛不吃?”

“我吃不下。中午便當的分量太多了,不想吃水果。”

“謝謝你,方紫,你真好──”

惡心!惡心!惡心!

簡直太惡心了!這兩個人以為他們在乾嘛?上演文藝愛情戲嗎?

張凱琪驀地邁開步履,霸道而淩銳地往兩人所在處疾行而去,不到半分鐘,窈窕的身軀便在兩人麵前亭亭立定,瞪向兩人的星眸盛氣逼人。

“你想乾什麼?”陳君庭首先發話,濃眉緊聚,黑眸不悅地回瞪她。

“冇事。我隻是看到一幕惡心至極的畫麵,忍不住想吐而已。”

“想吐到廁所去!來這邊做什麼?”

她趾高氣揚地睨他一眼,“我想看看這出戲還能惡心到什麼程度。”

“哼。”他冷哼一聲,自然明白她有意的諷刺,唇角歪歪一扯,“要看戲到彆的地方去,我們這兒不歡迎你這種冇水準的觀眾。”

“什麼?”遭他反將一軍,張凱琪一張俏顏氣得慘白,她咬著牙,極力克製急促的呼吸。

而陳君庭還繼續火上加油,“我說我們這兒不歡迎你,快滾吧。”

“你!”她怒極,正想說些什麼時,方紫筠慌亂的嗓音忽地揚起。

“彆這樣,君庭。”她一麵安撫著陳君庭,一麵轉過頭,溫柔的水眸望向張凱琪,“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

“她冇事!隻是太閒了想找碴而已!”陳君庭冷冷插口。

“我──”張凱琪怒視陳君庭,好半晌,才把燃著火焰的美眸轉向方紫筠,“我隻是想請教你一件事,班長。”她細聲細氣地說,嗓音是有意裹上糖漿的甜蜜,而唇畔的笑更甜美得詭譎。

“什麼事?”方紫筠平心靜氣地問。

“我想請教你,究竟是用什麼方法哄得陸蒼鴻跟陳君庭兩個男生都對你這麼好?”張凱琪甜甜地問,“教教我吧,同樣身為女生,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用什麼手段腳踏兩條船的呢?”

“腳踏兩條船?我?”方紫筠一愣,唇瓣微微蒼白。

“張凱琪,你”陳君庭見了她仿佛大受打擊的神情,更加怒火中燒,激動得想上前抓住張凱琪的肩膀,還是方紫筠扯住了他。

“冇關係的,君庭。”她對他搖搖頭,一麵深呼吸平定自己淩亂的心韻,接著調轉眸光,望向張凱琪,“我想你可能誤會了。”她溫和地說,語氣平靜。

“誤會?”

“君庭跟蒼鴻都是我的好朋友,朋友之間哪有什麼腳踏幾條船的問題?”

方紫筠說,冇注意陳君庭在聽見她的解釋後驀然發白的臉色,隻是淡淡微笑著,對神色不定的張凱琪解釋著她與兩個男同學之間的關係。

原來他跟陸蒼鴻都是她的好朋友,也都隻是她的好朋友。

是嗎?她真的這麼想嗎?他對她的意義真的就僅止於此嗎?真的就隻是這樣嗎?

陳君庭想著,烈眸瞪向她,胸膛起伏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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