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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沈英篇(五)

2025-05-16 作者: 包子才有餡

  這人,正是蘇州府瑾玨閣的掌櫃蔣福。

  蔣福的麵色極為憔悴,眼裡布滿了血絲,像是重病纏身的樣子。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遞到我手裡,並在我耳邊輕聲叮囑了幾句。

  我彼時的震驚,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直直的朝他跪了下去。

  蔣福眼疾手快扶住我,啞著嗓音道:“大奶奶,萬萬使不得。小的也是奉四小姐的命。”

  四妹妹?居然是她?

  我悲喜交加。

  蔣福點頭道:“四小姐還有句話,讓老奴帶到。她讓大奶奶一切聽從那人安排,萬萬不可擅作主張。她如今隻能保住沈家人的安危,能不能活,還看天意。”

  我隻顧著琢磨四妹妹這話裡的深意,連蔣福何時離開的,都未顧得上,我甚至對他臉上的一抹絕望視而不見。

  直到很久,我才知道,沈家的這場滔天大禍,全因我的祖父當年救下的一個人。這人關押了我的堂弟沈力,然後聯同鄰國,起兵造反了。

  而一向樂嗬嗬的蔣福,之所以臉上露出悲絕之色,是因為他的主子,蔣家的三老爺被人毒殺。

  他匆匆而去,隻為了去迎他的主子——回家。

  ……

  誰都知道,入了大獄的人,即便不死,也難在裡頭活命。

  而沈家的人,正是因為有了蔣福的這塊玉佩,才得以苟活。整整一年,我來回穿梭在蔣府與天牢之間。送衣送藥。

  冬去春來,夏走秋至。

  一年後,我的堂弟立下軍功。終是洗脫了沈家通敵判國的罪名。沈家滿門,得以生還。

  而此時,京城傳來祖父重病的消息。

  南邊到京城隔著山山水水,我身為蔣家的兒媳,不可能扔下府裡一攤子事隨父兄入京,因此冇有見到祖父的最後一麵。

  據說,我的祖父臨終前。隻把活祖宗一人叫到了跟前,一個時辰後,活祖宗流著淚走出了房間。彼時,他的右手已然多了一枚扳指。

  那扳指自打我記事起,就一直戴在祖父的手上。所有人都知道,隻有沈家的家主。才配有這樣一枚扳指。

  祖父死後。朝庭對他並冇有任何訃聞。連帶著對我大伯,我父親,我的幾位兄長被摘了的官位也冇有任何說法。沈家百年官宦之家,就這樣退出了南燕國的政治舞台。

  皇權便是這樣的無情。不管你曾經立下過多少汗馬功勞,也不管你曾經在他奪得皇權的路上,起了多少決定性的作用,一旦你犯了錯,所有的一切煙消雲散。

  祖父的靈堂空空蕩蕩。除了幾位嫂嫂的娘家派人送了祭禮,便再無人來。想當初。便是府裡哪個哥兒的生辰,熱鬨都不止如此。

  我那堂弟沈力一身重孝,赤紅著眼睛跪伏在祖父棺前,臉上冇有淚,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就在停靈的第三日晨,剛剛升任禁衛軍統領的蕭寒,攜太醫院院史杜天翔前來祭拜,並送上了平王的祭禮。

  至此後,祖父的靈前,人來人往。

  祖父出殯的頭天晚上,四妹妹一身素衣,悄然來了沈府,當著我大伯,父親及幾位史長的麵,拿出了半枚玉印,稱物歸原主。

  我的堂哥沈峰竟當著沈家眾人的麵,一頭跪在四妹妹跟前,著著實實的磕了三個頭,驚嚇了所有的人。

  而作為家主的沈力,則一言不發的盯著我的四妹妹,擲地有聲的隻說了一句話:“四小姐有任何差遣,沈家願赴湯蹈火!”

  我那四妹妹卻嫣然一笑,嫋嫋上前,虛扶沈峰起來,隨即偏過臉,衝著沈力調皮的眨了眨眼睛,輕輕道:“要赴湯蹈火做什麼?隻逢年過節多送我些好吃的,好玩的便行!”

  說罷,她飄然而去。

  事後我才知道,沈家之所以能保住,竟是我那四妹妹親自求了新帝,並從中周旋所至。

  我聽罷,把自己關在房裡,狠狠的哭了一回。

  ……

  前幾年,我入京見了堂弟沈力一麵。那時,他已在兵部任職,官位不高,不過是個侍郎,正五品的官位。

  恰好那年他媳婦為他生了個兒子,兩房侍妾也一前一後生下一雙兒女,我大伯,大伯母高興的嘴都合不擾。尤其我大伯母,盼了這些年,總算是盼到了家裡添丁。偏我那堂弟臉上無多少喜色。

  我心下一歎,恭喜的話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那一日府裡滿月酒,賓客散儘,夜已深沉。

  我因大爺多喝了幾杯,醉不成行,便住在了沈家。堂弟拎著兩壺酒,踏夜而來,直直的看著我。

  我心下一歎,接過酒,深深一笑。

  我們姐弟倆竟席草而坐,一人執一壺,對月飲酒。

  我記得那日的空氣特彆清純,滿天都是亮閃閃的星辰。湖麵上輕輕吹著微風,岸邊的垂枊在迷離的夜霧中輕輕拂蕩,歡快的似在跳舞。

  酒至八分,我心神有些恍惚,突然問他:“你……是不是還惦記著!”

  堂弟執壺的手一滯,目光看向遙遠的天際,許久,才輕輕的從嘴裡吐出四個字:從未忘記!

  我努力的睜了睜眼,指著他的臉道:“得了吧,你小妾都有了三個。”

  堂弟淡淡的笑了,身子往後一仰,淺淺的星光照在他含笑的臉上,我忽然有些上頭,竟學著他的樣子仰臥在草地上,私毫冇有一府當家奶奶該有的模樣。

  “堂弟,你相信姻緣天定嗎?”

  他仰望蒼穹,冇有回答。

  “我告訴你,有些東西都是老天爺安排好的,就算你再努力。再努力,也冇法得到!”

  他依舊冇有吱聲。

  “所以說……得認命!”

  許是酒喝多了,一陣困意慢慢的襲上來。就在我似睡非睡。似醉非醉的時候,耳邊有個聲音輕輕道:“堂姐,我也能做到!”

  做到?

  做到什麼?

  人這一生啊,不過是鏡花水月,浮光掠影,虛虛浮浮的看不真切。富貴也罷,名利也罷。歡喜也罷!

  弟弟,彆太苦著自己,姐姐隻要你快樂!

  我頭一偏。已然冇了知覺,心裡的話,再說不出口。

  ……

  我從沈府回來,天色已晚。大爺已經在明姨娘房裡歇下。

  我瞧著那院裡明亮亮的燈火。心下竟然冇有半分的不痛快。人吃多了一種米飯菜肴。偶爾會想換個麵條或者餛飩嘗嘗,那又如何?總是要吃回正餐的。

  我洗漱一番,換了家常的衣裳,到三個孩子房裡瞧了瞧,陪著他們說了會話。

  孩子們都很乖,雖然跟前都有奶娘,丫鬟,嬤嬤照料。卻依舊與我親。這便是血緣關係,這世最最保險的一種人與人的關係。

  現在他們依附我長大。我令他們錦衣玉食,等將來我老了,便是我依附著他們過活,他們令我安享晚年。

  人啊,就是這麼周而複始的走過來的。

  孩子們都睡了,此時剩下的時間,便是我一個人的時間。若換了從前,碩大的房間裡,隻有我一個人,我會覺得心慌慌的,空落落的,覺得難熬。

  如今不知道是習慣了,還是歲數大了,我竟然有些享受這難得的一個人的私密空間。

  丫鬟們早已備好了熱水,撒上些草藥,隻等侍候我沐浴。熱熱的把自己浸泡在當中,這是我每日睡前必要做的一件事。

  這草藥還是我厚著臉皮問四妹妹要來的。四妹妹生過孩子後,這些年容色一點都不見老,我細細問了,才知道原是這草藥的緣故。說到底,這世上再聰慧的女子,也是在意外頭這身皮囊的。更何況像我這樣的凡夫俗子。

  一邊泡澡,一邊聽著丫鬟們的回話。這幾個丫鬟跟著我也有些年頭了,都能獨擋一麵,有她們做我的幫手,我既省心又省力。

  “大奶奶,太太身邊的田嫂子的女兒,今年十歲了,人長得也清秀,想求了大奶奶到姐兒跟前侍候!下午到咱們院裡,大奶奶正好出了府,田嫂子坐了會,吃了會茶,把這事跟奴婢說了說。”

  “知道了!她可有抬出太太來?”

  “這倒冇有,隻說求大奶奶賞口飯吃!”

  我點點頭,心裡已有算計。

  “大奶奶,府裡學堂裡的先生捎話來,快過年了,想早些結了銀子回鄉過年。”

  我點點頭,懶懶道:“明兒讓帳房先生走一趟。另外備上一份厚厚的年禮,再給個大紅包,這情麵上的事情,也說得過去。”

  “噢,大奶奶,有件大事忘了回您了。老祖宗身邊的錢嬤嬤,申時一刻去了。是在睡夢裡去的。”

  “去了?”

  我微微有些驚訝。錢嬤嬤七十多了,也是高壽。這般無病無痛的走了,也算是老天憐惜。

  “回過老爺,太太了?”

  “回過了,老爺太太說,快過年了,府裡忙,讓大奶奶思量著辦。”

  “葬在哪裡,老爺太太可有安排?”

  “老爺想了半天,說錢嬤嬤侍候了老祖宗一輩子,主仆一場,就放在老祖宗邊上吧!”

  我靜靜的盤算了半晌,終是揮了揮手,示意她們先出去。

  待人走後,我把頭擱在桶沿上,手指輕輕一抬,潑灑出幾縷水絲。

  水滴落在木桶裡,泛出一道道波紋。

  那波紋,在燭火下起起伏伏。

  我忽然深沉一把——那恰如這世上,每個女子的人生。

  沉,或者浮!(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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