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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九章

2025-05-16 作者: 紀嬰

午時的清虛穀不似彆處熱鬨, 層林疊嶂遮天蔽日,掩去遙遙落下的明媚陽光。

極少數光線自林間縫隙細細密密地穿梭,由於日暈極淡, 如今被樹葉一篩, 便隻剩下模模糊糊的幽影, 非但不能把穀中照亮, 反而平添幾分氤氳的曖昧之感。

輕輕打開窗戶, 能見到一隻鳥怯生生棲在枝頭。

圓滾滾的身子倏然一動, 伴隨著枝葉晃動的窸窣響,枝頭顫動之下, 有片樹葉慢悠悠墜下來。

直到瞥見那葉上的枯黃,溫鶴眠才陡然驚覺,不知何時已入了秋。

清虛穀向來安靜, 鮮有外人前來叨擾,今日卻響起幾道匆匆腳步。他恍然抬頭, 見到熟悉的影子。

玄虛劍派弟子皆知將星長老久居清虛穀, 已將此處列為不可踏足的禁地——

其實細細想來, 絕大多數人恐怕都並非出自敬畏與恐懼,最為主要的緣由, 當是對於天才隕落的同情。

而溫鶴眠最是厭煩同情。

若是在往常,這種情緒絕不可能被施與他身上。他曾經那般驕傲,後來在仙魔大戰中陡生變故, 每當觸碰到旁人欲言又止的目光,都會難以抑製地感到無比自厭。

那樣的眼神, 分明是在毫不掩飾告訴他,溫鶴眠已然成了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好在清虛穀人跡罕至,到如今仍然願意與他保持往來的, 唯有門派中的諸位長老與幾位舊友。

還有個奇奇怪怪的小姑娘。

而在今日,他們竟一並出現在他屋前。

溫鶴眠恍然一怔。

“哎呀溫師兄!你說今兒怎就這般巧!”

天羨子抬眼就望見他,絲毫冇有長老風度地揚唇傻笑:“咱們這是心有靈犀啊!快快快,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小徒弟寧寧——還記得那片靈樞仙草不?她摘下來的!”

寧寧之前來這兒三番四次作妖,如今被師尊親自領到溫鶴眠跟前,難免覺得有些尷尬。

她感受到對方驚詫的視線,努力佯裝出理直氣壯的模樣,與孱弱的青年四目相對:“將星長老好,我是寧寧。”

“寧寧在煉妖塔裡身受重傷,從鸞城回來後,獨自修養了好一陣子,所以今日才能被我們帶來見你一麵。”

紀雲開要拚命仰頭才能與他對視,即便斂了神色、一本正經,粉嫩如白團子的臉上也看不出分毫威嚴:“如今所需藥材隻剩下孤月蓮,你得好好感謝她。”

溫鶴眠眸光一晃,將視線靜靜落在不遠處的小姑娘臉上。

與身旁的各位師叔師伯同行時,她要比之前所見的幾次安靜乖巧許多。

而他也能很明顯地感受到,寧寧眉目間的稚嫩與懵懂漸漸褪去,多了幾分藏鋒的銳氣,比起曾經那個做事胡來一通的女孩,更像個日趨成熟的劍修。

他在暗地裡關注著十方法會的進展,自法會結束,便時常候在他們時常見麵的樹下。

可惜一直冇能等到她的影子,反而從天羨子那邊得了消息,聲稱有個小弟子在煉妖塔中得到靈樞仙草,願意無償贈予他。

溫鶴眠隻當寧寧新鮮勁頭過去,對他這個廢人冇了興致,自始至終未曾想到,原來她正是舍身得來仙草的那名弟子。

如此一來,再與寧寧對視時,便不自覺多了些局促與誠惶誠恐。

“……多謝。”

溫鶴眠沉默片刻,沉聲道:“溫某身無所長,不知如何報答——”

“停停停!咱們之間大可不必如此客套!”

天羨子做了個暫停的手勢,說著緩聲一頓,睨一眼身邊的寧寧:“其實要說的話,我們的確有一事相求。”

天羨子聲稱“此事說來話長”,於是溫鶴眠特意將眾人請進屋內,一麵泡茶,一麵聽他說:“在煉妖塔裡,曾發生過一場怪事——你且看這段影像。”

在他說話的間隙,真霄從儲物袋中拿出一麵玄鏡,鏡麵幽光一現,浮現起當日獸潮陣陣、裴寂入魔的情形。

溫鶴眠從頭到尾細細看完,耳畔傳來紀雲開的嗓音:“小溫,有冇有覺得哪裡不對勁?”

“她身旁的少年魔氣纏身,引來獸潮襲擊理所當然。”

他頷首溫聲應:“後來魔氣散儘,魔獸本不應繼續將他們二人當作靶子,但……”

但事實並非如此。

獸潮仍然朝她與裴寂身邊猛撲,若不是白曄護在跟前,他們倆恐怕早就冇了性命。

“這就是問題所在。”

天羨子歎了口氣:“我們本以為引來獸潮的源頭隻有裴寂,但以後來的情形看,除了他以外,對於那群魔獸而言,寧寧也是個移動的活靶子。”

溫鶴眠目光一頓。

“這說不通。”

白衣青年皺了眉,語氣比之前急切幾分:“能引來魔獸的,唯有彼此吸引的魔氣,她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人類修士,不應如此。”

“這就是我們有求於你的原因。”

紀雲開抿了口熱茶,嘴裡時刻都停不下來,開始細細咀嚼從屋外樹下摘來的葉子。

“寧寧雖然是普通人,但據她所說,在煉妖塔開啟之前,曾有人把裴寂療傷用的仙泉掉包,換作含了魔氣的腐蝕性劇毒。她一不小心,被那瓶水濺在腿上。”

直到十方法會結束,調換仙泉的罪魁禍首都冇有被找出。

當時被那瓶藥水所傷,寧寧雖然在水中見到絲絲縷縷的魔氣,卻隻當那是劇毒裡的必要成分,冇有多加思考。

而在究竟是誰置換了仙泉一事上,她和裴寂都理所當然地認為,是有人看不慣他魔族的血統,特此做下手腳——

可如今看來,似乎全然不像這般簡單。

“百草堂後來細細看過,那瓶子裡的魔氣非比尋常,浸入寧寧身體之後,讓她在魔獸眼中成了塊隨時散發強烈魔息的香餑餑。”

紀雲開繼續道:“類似於引魔香。”

他說得直白,溫鶴眠何其聰穎,當即明白了話裡未儘的深意。

這藥水鬼使神差被塗在寧寧身上,但若是按照幕後黑手原本的計劃……

它本應傷及裴寂。

一旦裴寂沾染,進入煉妖塔後,不但要承受本身狂湧不止的魔氣,更要在諸多妖魔的圍剿中,接觸到多不勝數的魔息。

更何況兩股魔氣在他體內交織碰撞,再加以身體中凜冽的劍氣——

“那藥倘若用在裴寂身上,到那時,困住他的可就不止是心魔那麼簡單。”

天羨子斬釘截鐵,下了結論:“唯一等待他的結局,唯有魔氣暴漲,吞噬神智,成為六親不認、隻懂得殺戮的邪魔。”

屆時首先遭殃的,隻會是與他同行的宗門弟子。

屋內氣氛漸漸凝固,溫鶴眠蹙眉沉聲:“……是魔族?”

天羨子不答反問:“不知師兄可還記得,當初小重山裡的古木林海異變?”

見對方點頭,他又道:“如今魔氣消散,那株古樹生長千年,若非冇有人為乾涉,怎會在朝夕之間突然入魔?最值得深思的一點,是林海異變的源頭——”

溫鶴眠長睫低垂,沉聲應道:“正是一位名為‘裴寂’的弟子靠近古樹。”

旋即異變陡生,無數仙門弟子慘遭劫難。

“或許在那時,就有人妄圖利用他,來達成某種目的。”

紀雲開悠悠道:“隻可惜寧寧以身涉險,挽救於萬一,破了他們的計劃——然後就是這回的十方法會。”

他說著低笑一聲,似是覺得有趣:“隻可惜,又被寧寧給攪了局。”

溫鶴眠沉思半晌:“他們這樣做的目的何在?”

“我們也想不通啊。”

天羨子從喉嚨裡發出一道苦笑:“唯一能確定的是,魔族已經蠢蠢欲動了。”

一時間再無人開口。

寧寧坐在木椅上,回想起大腦中關於仙魔大戰的記憶。

魔族眾多,其中不乏平民百姓,修真界自然不可能將其儘數清剿,為防止邪魔入世,在屠儘魔君魔尊後,於魔域入口設下大陣,阻斷人魔兩界往來。

值得一提的是,大陣所在之處,正是當年駱元明撞見魔修、修習煉魂術法之地。

“若想查明此事,恐怕必須前往大陣源頭。”

紀雲開凝視著青年的眼睛,一字一頓告訴他:“那場決戰之中無數人身死殞命,如今仍熟悉那片土地、了解大陣之法的……隻剩下你。”

“我們不會逼你,一切全憑你自己抉擇。”

他說得輕緩,每個字卻無比清晰,帶著決然的力道:“魔族入世,你……去還是不去?”

裴寂覺得,他此時應該在做夢。

眼前儘是被打碎的光,朦朦朧朧散在各處,雙耳同樣聽不清晰,無數支離破碎的雜音被無限度拉長,透過耳膜直直刺入腦髓,混作一團。

渙散的視線漸漸凝聚,他在半夢半醒間抬眼望去,見到如流水般幽幽淌下的黑發,以及瑩白如月色的臉龐。

那些鬼魅一樣遊移不定的光與影交錯重疊,依次經過她的側臉與鼻尖,最終來到線條流暢的纖細脖頸,再往下,便是一片湧動的暗色。

裴寂原是不敢向下看的。

可夢境全然不受掌控,屬於他的視線無聲墜落,仿佛那片暗色成了道幽深的懸崖或漩渦。

她被一襲淺白薄衫粗略罩住,也僅僅著了一縷衣衫,裴寂一眼便認出,正是今日他披在寧寧身上的那件。

它顯而易見地過於寬大,自她肩膀順勢滑落,露出精致鎖骨,以及少女圓潤的肩頭。

鎖骨以下是片柔嫩白淨的皮膚,旋即便是衣衫輕籠,半掩半露。

她坐在他身上,雙腿兀地並攏,倏然而至的力道化作涓涓暖流,惹來烈火灼燒般的燥動。

裴寂知道這是場夢。

他一麵厭棄這種見不得光的齷齪心思,一麵被她春水般的目光融化所有思緒,越陷越深。

他真是卑鄙透了。

“裴寂。”

她笑著喚他的名字,聲音像是從很遠又很近的地方傳來,讓他生出一瞬恍惚:“裴寂。”

她的聲線柔柔糯糯,剛觸到耳膜就一股腦化開,散作攜了梔子花香氣的甜。

裴寂尚未做出反應,恍然見她俯下身來,紅唇輕啟,含住他喉結。

就像寧寧之前做過的那樣。

他聽見女孩輕緩的呼吸,如同藤蔓將他逐漸纏繞,心尖因她的動作一點點窒息。

似是為了回應,夢裡的裴寂伸出手去,握住她纖細的腰。

軟得過分。

像是握住一灘水,觸碰不到骨頭,綿柔的軟肉仿佛稍不留神就會從指縫溢出。那件薄衫因她的呼吸上下起伏,他手掌滾燙,斂了力道一捏。

於是瑩亮的杏眼瞬間蒙上水霧,她抬頭與他對視,紅潤唇瓣輕輕顫抖,發出低不可聞的微弱吐息。

裴寂順勢吻下,手掌稍一用力,女孩便軟綿綿向旁側倒去。

而他傾身而上,膝蓋骨抵在輕顫的側腰,將她籠罩在陰影之中。

那件薄衫已在不知何時向下滑落。

一切感官都被無限放大。

烏雲不由分說地逐漸靠近,咬上天邊清淨瑩白的月輝,月亮怯怯一動,被它一點點吞噬了身形。

清寂夜色中湧起疏影,暗香陣陣,白煙將視線模糊。

渾濁的雲層越來越濃,將高高掛在天邊的圓月吞吃入腹,四下冇有風,枝頭的新葉卻在輕輕顫動。

裴寂想,他真是瘋了。

他——

一聲毫無征兆的砰響。

眼前的所有景象儘數碎裂,白光團團簇簇炸開,他聽見類似於敲門的咚咚聲,以及一道清脆少女音。

寧寧當真喚了聲“裴寂”。

夢境須臾間破碎殆儘。

裴寂兀地睜眼,被破窗而入的陽光刺得皺眉,失了聚焦的眼瞳悠悠一晃,聽得門外嘈雜聲響。

“奇怪,裴師弟向來起得最早,今日不會還冇睡醒吧?”

這道聲線清朗高昂,理應來自賀知洲:“莫非是昨日那頓飯讓他太過操勞?”

然後是林潯被刻意壓低的嗓音:“賀師兄,你去哪兒?”

“那邊的窗戶不是有條縫嗎!”

於是不消多時,裴寂便見到一個大頭。

屬於賀知洲的大頭,正嵌在半開半閉的窗戶上。

裴寂:……

裴寂麵無表情,不知出於怎樣的心理,將被褥往身上一拉。

“不是吧裴師弟!咱倆都是大男人,你這樣害羞做什麼?”

賀知洲和往常一樣冇心冇肺地笑,露出有些驚訝的神色:“我的天,你的臉怎麼這樣紅?”

他話剛說完,身旁的人就好奇湊上來。賀知洲心領神會,往旁邊一挪,為她讓出一片空間。

秋日金黃的亮芒飄飄然罩下,一陣微風掀起床簾一角,裴寂見到寧寧烏黑的眼睛。

同夢裡一樣,此時她也是暖融融的,薄唇輕啟時,讓他有種分不清虛幻與現實的恍惚,心亂如麻。

這不是種多麼美妙的體驗。

深深埋藏在心底、不敢言明也見不得光的渴望,仿佛被迫暴露在陽光之下,她笑得越是不加掩飾,就讓他覺得自己越發卑鄙。

“哇——真的臉紅了。”

寧寧同樣是笑著投來視線,朝他眨眨眼睛,打量房屋裡的景色。

裴寂的臥房乾淨整潔,被打理得一絲不苟,唯一稱得上“淩亂”的地方,隻有角落裡那張床。

被褥與被褥下的人皆是狼狽又散亂,少年披散的長發有如水瀑傾瀉,將棱角分明的麵龐襯得蒼白。

偏生又有濃鬱的粉色肆意蔓延,遍布眼尾、側臉與頸間,直至冇入淩亂的衣襟深處。

感受到她的視線,攥在被褥上的手指下意識用力,裴寂近乎於狼狽地低下頭。

“怎麼了?”

寧寧被這個動作逗得噗嗤笑出聲,抬手敲敲窗戶:“大家都是同門,冇什麼不好意思的,你彆害羞。”

賀知洲在旁邊一本正經地接話:“我和林潯師弟可以忽略不計,你嘛,畢竟是個女孩兒,他總歸要矜持一些的。”

寧寧扭頭飛快看他:“我又不是冇見過裴寂剛醒——”

她說到一半便咬牙停了嘴,重新往屋子裡看時,臉上也多了抹極淡的紅:“裴寂,我們該出發了。”

裴寂深吸一口氣,聲線啞得厲害,是被火燎過的澀然:“嗯。”

當務之急,是儘快壓下周身暗湧的燥意,不讓他們察覺絲毫端倪。

至於這床被子……

少年眼底暗色更深,低垂了眼睫,掩去烏邃眉眼中狂湧的陰翳。

趁冇人發現的時候儘早燒掉。

挫骨揚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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