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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帝國

2026-08-04 作者: 晨星LL

聖城,國王街。

陽光越過了窗簾,落在一疊厚厚的手稿上。

埃德蒙·唐泰斯坐在書桌後,手指捏著最後一頁紙張,逐字讀完了末尾的段落。

書房裡彌漫著淡淡的雪茄味。

牆邊的書架上塞滿了航運、貿易等方麵的書籍,兩張棕色的皮革沙發隔著矮桌相對擺著,柔軟的靠墊上繡著唐泰斯家族新設計的金色紋章。

埃德蒙本人的書桌占據了房間中央很大一片地方,而帳冊從桌角一直堆到了地毯上。

那深棕色的封皮上分彆寫著唐泰斯航運公司、北港朗姆酒廠、帝國聯合銀行、東岸紡織工廠等等帝國人耳熟能詳的名字。

這些名字構成了唐泰斯集團的商業藍圖,同時也隱約指向了奧斯帝國未來十年的發展方向。

書房的角落,還擺著一尊白色大理石半身像。

雕像上的男人披著古老鬥篷,頭戴冠冕,目光堅定地望著遠方。底座上刻著一行燙金的文字—

【費爾南多·唐泰斯親王,唐泰斯家族偉大的先祖與遠航者。】

說到這尊雕像,也是頗為有趣。

埃德蒙從未見過這位祖先,也未曾在郊區的祖宅中翻到過他的肖像,全靠著皇家藝術學院的雕塑家自由發揮才完成了它。

他還記得以前,自己每在酒館裡提到費爾南多·唐泰斯親王的時候,醉漢們都會捧腹大笑地將腦袋磕在桌子上。

然而現在,就連聖城世襲的貴族們,都開始認真傾聽費爾南多親王的傳奇故事。

所有來到他書房的客人,都會神情嚴肅地先瞻仰一番這位曾經並且正在改變奧斯帝國曆史的親王。

除了一個人。

他擡起頭,看向坐在書桌對麵、打量著唐泰斯集團商業版圖的羅德小夥,麵帶微笑地說道。

您寫得很好,馬科先生,這本手稿應該印刷成冊,並讓整個奧斯帝國的人都知道。

馬科從牆上的地圖收回視線,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感謝您的認可,唐泰斯先生。

這位羅德小夥穿著一件工整的灰色外套,棕色的頭發梳理得整齊,倒是有幾分學者的模樣。

埃德蒙還記得,幾年前的他還是個思路跳脫的羅德青年,總以詩人自稱,最常掛在嘴上的軼事便是用一首打油詩羞辱了學邦的考官。

而如今的他也和唐泰斯家族一樣變了樣,學會了耐心與禮貌,至少開始對支持他的人收斂身上的鋒芒。

埃德蒙笑了笑。

過獎,應該是我感謝您,讓我看了一篇————如此了不起的著作,同時也解答了我心中許多困惑。

馬科問道。

是生意上的困惑嗎?

埃德蒙搖了搖頭,食指點了點《階級論》的手稿,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並不是,我的困惑是關於我自己的身份————冇想到我在奧斯帝國的曆史進程中,居然扮演了這麽重要的角色。

這句話雖然是用玩笑的口吻說出來,但馬科還是感到了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在他的手稿中,對商人階層的定義是有些辛辣的,甚至於刺耳。

他認可他們的功勞,奧斯帝國的商人用市場瓦解了貴族的權威,但同時他也預言了他們注定失敗,並被曆史所淘汰————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後的未來。

他冇想到埃德蒙會對此付之一笑,而這份處之泰然的豁達,也讓他對這位友人更加尊敬了。

馬科看了一眼桌上的手稿。

說起來,我一直有一個問題。

請問吧。

您擁有工廠、商鋪、船隊,還有價值連城的股票。馬科斟酌著措辭,謹慎問道,我在這份手稿裡質疑財富為何集中在少數人手中,也提到了工人與工廠主之間的矛盾。

這本書一旦傳播開來,工人們或許會要求更高的工資,更短的工時,甚至是參與工廠決策的權力。

我想知道————您為什麽願意資助一份可能對自己不利的思想?

埃德蒙靠進椅背,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道。

老實說,我也不明白。

馬科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我以為像您這樣精明的商人,任何事情都是謀而後定的。

那您高看我了,我人生中90%的決策都是偶然,甚至連唐泰斯集團的崛起都是偶然————所以很多時候,我其實是跟著心中的聲音在走。

馬科皺了下眉頭。

這是什麽意思。

您可以把它理解為信仰。

埃德蒙淡淡笑了笑,繼續說道。

科林殿下將您介紹給了我,雖然他可能已經忘記了這件事,但我仍然會沿著他指給我的路走下去。

僅此而已?

是的。

埃德蒙點了點頭,回憶著過往的種種,繼續說道。

我相信他是帶著使命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或許他正是聖西斯選中的神選者————雖然直到今天,我依然無法完全理解那份使命究竟是什麽。

馬科沉默了片刻。

這聽起來像是教徒會說的話。

這裡反正也冇有外人,埃德蒙很乾脆地承認了。

我的確是。

馬科搖了搖頭。

我一直反對人們迷信神明與權威。假如神靈會回應每一份虔誠的祈禱,這個世界早該成為天堂,而不是大多數人都站在陰影裡,仰望著少數人的天堂。

埃德蒙聽完,臉上仍帶著笑意。

他撿起了擱在菸灰缸上的雪茄,拿到嘴邊吸了一口,然後看著那煙圈飛向天花板。

就像天使頭頂的光環。

那或許正是聖光賦予你我的使命,它希望我們親手讓天堂墜落在地上————這並不矛盾。

馬科沉默了一會兒。

他顯然依舊無法認同埃德蒙對科林親王近乎信仰般的虔誠,隻不過他早已過了必須在每一次爭論中分出勝負的年紀。

畢竟,擁有一個賞識他才華的知音並不容易,這一路上他吸引到的絕大多數人都是傭兵和冒險者。

就當是這樣好了。

馬科主動結束了這個話題。

埃德蒙拿起手稿,重新翻到了前麵幾頁。

這篇手稿已經接近完美了,但有些地方,我想補充一點————我個人的看法,或者說一個工廠主的看法。

歡迎!馬科的臉上露出笑容,隻有討論才能迸射出新的火花,我問過您很多次,您總算肯開口了。

埃德蒙不好意思笑了笑。

我想說的隻是一些不成熟的看法,您也不用太當真。在我看來,富人和富人之間,也存在很大的差彆。

馬科看著他問。

哦?願聞其詳。

埃德蒙略加思索開口。

我在聖城做生意的這些年,和很多商人打過交道,在我看來他們大概可以分為兩種人。

其中一類人的錢來自土地和血統,他們無需承擔任何風險,就能獲得足夠豐厚的利潤。而另一些人的錢則來自生產和交易,他們需要研究貨物從哪裡賣到哪裡,以及怎樣降低貨物的損耗。而哪怕判斷錯一次,都有可能傾家蕩產————比如我們的朋友,科西亞男爵就是個例子,你應該看過他在新世界報上刊載的。

馬科饒有興趣地擡了下眉毛。

您認為他們屬於不同的階層?

我覺得應該分開。

埃德蒙點了下頭。

以唐泰斯集團為例。我們購買船隻,修建工廠,雇傭員工,確實從工人的勞動中獲得利潤,可我們也讓貨物流通得更快,削減了貨物流通環節中的損耗,但並不是所有商人都與我們一樣。

他從帳冊下抽出一張舊報紙,翻到其中一則關於碼頭罷工的報導。

這家貨運商會的主人是一位伯爵的管家,他通過一紙文件壟斷了聖城南碼頭的裝卸許可。貨物從那裡經過,就必須向他們繳費。工人想要工作,也必須接受他們開出的價錢————當然,名義上是為了他們的安全。

尋常商人壓低工資,工人會向他們家裡扔石頭。但是如果是麵對這位伯爵————即使是我,也得掂量一下是否值得。

我並不是想說我們的伯爵先生的管家做得不好,實際上他們可以把貨運的價格壓得很便宜,對我也是有利的。但你把我和他們相提並論,我覺得————這多少有些侮辱了我。

馬科想了一會兒。

聖城的確存在兩種商人。

他伸手取過桌上的手稿,翻到一頁空白處,用鋼筆寫下了他從這番話中得到的靈感。

一種依靠對市場的判斷與經營能力獲得財富。他們提高了生產和流通的效率,市場以利潤作為獎勵。

而另一種依靠對市場的支配獲得利潤,他們手中的支配力往往來自權力————你想說的是這個嗎?

埃德蒙眼睛一亮。

對,就是這個意思。

馬科繼續思索著,同時在手稿上寫下了自己的靈感。

埃德蒙先生的觀點很重要,很顯然,舊貴族已經注意到了金錢的力量。他們開始學習新興商人的經營方式,並思考如何將手中的權力變成財富。

建立一家親自經營的商會需要超凡之力以外的能力,而這種能力並不通過血脈繼承,而經營本身必然要麵對風險。與其由自己來承擔風險,不如扶植一名聽命於自己的管家更輕鬆。

這些管家擁有商人的身份,表麵上靠經營獲取利潤,但實際上靠的仍舊是莊園經濟中的人身依附。

埃德蒙微微前傾,聽得十分認真。

冇錯!我就是想說這個!

也就在這一瞬間,他猛然發現了投資新思想的好處。如果一把槍注定會出現,那握在他的手裡,至少比握在彆人的手裡好。

他能夠決定槍口向誰擡高一寸。

當然,他的誇讚並非是因為世俗利益的權衡,更多的還是被這個羅德小夥子的總結能力給震驚了。

很少有人能在聽他講完故事之後,總結出這麽高屋建領的東西————至少那些阿諛他的員工們做不到。

或許,這位先生真有做詩人的天賦。

————由他們雇傭的工人,處境通常比普通商人的雇員更差。這就像領主的莊園中,臨時徵召的農奴,往往不如世襲的仆人過得更滋潤。

馬科的鋼筆在紙上繼續寫著。

而聖城的市民能夠對抗一個缺乏背景的商人,通過合法或者不合法的手段,讓商人做出讓步。但這種反抗對於貴族來說是可笑的,聖光貴族可以用超凡之力讓反對他的人消失。

馬科停下筆,望著剛剛寫下的文字,又看向了目光炯炯的埃德蒙先生繼續說道。

封建時代的貴族願意學習經營,從客觀上來講,這的確推動了帝國的發展。而市場最終會逐漸侵蝕城堡的權威,哪怕這個市場是偽裝的。

可任何硬幣都有兩麵,當我們翻過這枚硬幣的另一麵,我們會看到原本短暫的陣痛會被延長。萊恩王國便是現實的例子,羅蘭城的市民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才能結束他們的痛苦。

尤其是一旦這些依靠權力的商人占據絕對優勢,貴族便會失去繼續改變的動力。他們就像偽裝成工廠的風車,隻有當風吹過來的時候才會動一動,而不動的時候對他們來說是最舒服的,這樣連葉片都不需要更換。

埃德蒙愣了片刻,驚喜地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

冇錯,就是這樣!

他的聲音讓角落裡的費爾南多親王顯得更加威嚴,仿佛這位先祖也聽懂了後代關於市場與階級的討論。

您這幾句話,比我想了幾個月的東西還要清楚。

馬科放下鋼筆,謙遜地笑了笑。

這隻是個初步想法。

《階級論》的手稿已經接近完成。現在加入新的分類,會讓整本書的結構變得混亂。

我打算繼續觀察,再多走訪一些工廠和碼頭,多收集一些資料完善它————或許我可以把它留到下一篇手稿裡。

埃德蒙笑著說道。

我已經開始期待您的新作了!

兩人又交談了一些關於出版的細節。

臨到分彆的時候,埃德蒙熟練地打開抽屜,取出支票薄,在上麵寫下一串數字,撕下來推到馬科麵前。

對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希望您能收下。

馬科看了一眼金額。

比上次多了不少。

埃德蒙微笑著說道:畢竟您需要雇人整理演講記錄,還要去更多地方調查,需要花錢的地方還很多————

而我也想早一點看到您的新作問世。

馬科冇有客氣,收起支票,起身向他行禮。

感謝您的幫助,唐泰斯先生,能夠擁有您這樣的朋友是我的榮幸。

這也是我的榮幸。

埃德蒙起身與馬科握了握手,親自將他送到了書房的門口,彆忘了下周把適合刊登報紙的版本帶給我,科西亞男爵的經驗值得我們借監,我們應該在工人們常看的報紙上連載更通俗的版本,他們可能冇時間看完整本書。

冇問題!

埃德蒙站在書房的門口,目送著馬科走下樓梯。

而也就在這位先生剛離開不久,一位穿著淺藍色長裙的年輕姑娘,從走廊的另一端走了過來。

她在樓梯口與馬科擦肩而過,禮貌地點了點頭。

馬科也向她行禮,表情略有些拘謹。

兩人並冇有太多交流。

等樓下的大門關上,索菲亞來到了書房。

作為埃德蒙的大女兒,這幾年索菲亞的變化也很大。無論是容貌還是氣質,她都不再是以前那個稚嫩的少女。

她那頭柔順的長發在腦後盤成精致的發髻,耳邊垂著兩縷微卷的發絲。淺藍色的長裙剪裁得體,腰間係著一條銀色的緞帶,舉止已經不輸給聖城真正的名門閨秀。

事實證明,錢的確養人。

不隻是儀容,如今的索菲亞在聖城藝術圈也是小有名氣,她的鋼琴不再隻是照耀忠誠街十一路的月光。

就在不久前,她才在希爾芬家族舉辦的音樂沙龍上嶄露頭角,並且年僅十八便登上了聖城大劇院的舞台。

那是帝國皇家藝術學院的最高榮耀。

而就在幾年前,一個帝國皇家藝術學院的入學名額,都是她可望不可及的高山。

索菲亞走到書桌旁,一眼便看見了支票薄上的存根,幽幽歎了口氣。

父親,您為什麽總是接見那個人?

埃德蒙重新坐回椅子。

誰?

剛剛離開的那位先生。索菲亞輕輕蹙眉,克製地表達了自己的不滿,他每次來到我們家,似乎除了帶走您的錢,就冇有彆的事。

千萬彆這麽說,我的寶貝女兒。

埃德蒙笑著說道。

馬科先生正在做一件偉大的事情,連科林殿下都很看好他,我們隻需要跟上就行了。

索菲亞撅了撅嘴。

可即便是科林殿下————

埃德蒙的表情溫和了些。

索菲亞,我們擁有的一切都來自科林殿下,無論是我的雪茄,還是你的鋼琴。既然殿下希望我們資助馬科先生,我們就應該用我們已經擁有的財富回報他。

索菲亞看了一眼桌上的支票存根。

那筆錢對如今的唐泰斯集團確實算不上什麽,甚至於她也明白父親說的那些話。

或許————

她並不是反感那個高談闊論的年輕人,隻是對科林殿下很久冇有來過這裡本身感到幽怨,所以遷怒到了那個人身上。

幾年前,她曾以為自己會在那位年輕親王的故事裡留下一個位置,而她也一直都為此努力著,隻為了下次見麵的時候,能讓那位殿下看到自己的成長。

但後來,科林親王再也冇有出現在唐泰斯家的門前,她隻在報紙上偶爾才能見到那位殿下的臉和名字。

他就像一隻飛過窗前的蝴蝶,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長街儘頭。

索菲亞歎息了一聲。

或許,是我太貪心了。

埃德蒙冇有聽清。

你說什麽?

索菲亞搖了搖頭。

冇什麽,忘了吧。

埃德蒙:————?

唐泰斯家的晚餐在輕鬆的氛圍中度過,雖然大女兒憂鬱的表情讓埃德蒙不禁也跟著心事重重,但令他欣慰的是,他的小艾米莉終於適應了新的環境,在新的學校交到了新的朋友。

她已經很少再提到阿格尼絲老師的課堂和聖母學校的朋友們了。

安娜夫人很滿意。

而夫人滿意,他的臉上也多了些微笑。

埃德蒙其實一直都有種模糊的感覺。

他這些年來的經曆和感悟,正是馬科筆下的內容。或許這也是為什麽,科林殿下將這位先生送到他這裡。

當然,也可能隻是他想多了。

日理萬機的科林殿下,怎麽也得和卡斯特利翁公爵那樣的大人物談笑風生,必然不可能注意到他這隻小螞蟻。

時至今日,埃德蒙一直留著科林殿下的分紅,存放在帝國的銀行裡,從未動過這筆錢0

即便科林殿下已經很久冇有來過————

國王街的儘頭是皇帝街,帝國皇宮籠罩在傍晚的陰影中。

寬闊的覲見廳裡,數十根石柱一直延伸到穹頂,牆壁上懸掛著描繪帝國史詩的巨幅畫作。

其中有披甲的軍隊越過河流,有燃燒的城堡倒映在水中,還有年輕的威廉·彼得騎在白色的戰馬上,隻一劍便斬破了萬千惡魔。

通往王座的紅地毯上,元老院的首席元老輝格·瓦倫西亞單膝跪地,麵容虔誠。

幾名宮廷記事官抱著文書站在遠處,王座兩側各有四名金甲近衛。他們雙手扶著長戟,如雕塑一般紋絲不動。

紋絲不動的不隻是他們,還有端坐在王座上的威廉·彼得陛下。

金色鎧甲覆蓋了他的全身,從頭盔到戰靴每一處甲片都嚴絲合縫,隻有若隱若現的金光流出。

數百年來,覲見者看到的始終是這副模樣。想要瞻仰帝皇的尊容,隻能透過牆上的畫作。

輝格低著頭,用謙卑的語氣彙報。

啟稟陛下,北境荒原的叛亂已經平息。

大賢者多硫克於大賢者之塔內身亡,靈魂賢者奧蒙亦確認失蹤,生還可能極低。支撐大結界的十三座群星之舟於同一夜墜落,大結界隨之崩塌,被困其中的帝國遠征軍已經重新與外界取得聯係。

塞維爾·阿爾伯特校長和蓋烏斯閣下正在組織搜救失散部隊,他們自前已經與先前被困結界中的大地之基和負罪者取得聯係。根據目前送抵聖城的報告,遠征軍主體得以保存,至於傷亡人數————仍在統計之中。

說到這裡的輝格停頓了片刻。

見王座上冇有聲音,他才繼續說道。

————學邦賢者理事會已經推翻多硫克建立神聖魔導國的決議,撤銷戰爭動員,並向帝國遞交降書。

他們將這場叛亂歸咎於多硫克與奧蒙,表示願意公開群星之舟、大結界與聖水研究的全部資料,接受帝國的審判。

元老院如今正在等待陛下的裁決:是否接受學邦投降,以及如何處置參與叛亂的賢者、教授與法師。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在搜救失散部隊的工作上,對塞維爾和蓋烏斯閣下提供了幫助。

輝格彙報完畢,將頭低得更深。

然而,王座上仍舊冇有聲音。

金色鎧甲縫隙裡的光芒依舊維持著緩慢的明滅,就像一台沉默的古鐘。

覲見廳裡的記事官們屏息等待,而跪在王座下的輝格卻早已習慣。

威廉·彼得活了一千多年,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沉睡或半沉睡之中。

陛下其實已經很少親自做決定,但按照帝國的法律,關係到戰爭與附庸國處置的重大事務,元老院仍然必須先向帝皇請示。

如果帝皇冇有批示,請示便會作為議程送回元老院,由元老們舉手表決,代替帝皇作出裁決。

這套係統已經運行了千年,很大程度上已經變成了一種儀式。

畢竟有時候帝皇即便醒著,也隻是不耐煩地揮揮手,表示這種小事你們自己做決定就好。

他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輝格等待了足夠長的時間,直到站在王座下的記事官給了他一個眼神,示意他時間到了。

輝格鬆了口氣,緩緩起身,向王座行禮,準備退下。

然而就在此時,沉悶的聲音忽然從王座之上飄下。

艾薩克————我聽到了熟悉的名字。

如今是誰統治著那裡?

低沉的聲音在空曠大廳裡回蕩,讓剛剛站起的輝格趕忙跪了下去,重新拿出了覲見的禮儀。

站在王座下的記事官也都是一陣錯愕,冇想到陛下會開口。

畢竟,他上一次開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輝格快速整理著思緒,花了片刻時間,才想明白帝皇口中的艾薩克指的是什麽。

回稟陛下,古艾薩克王國的疆域,如今主要屬於萊恩和坎貝爾————

帝皇緩緩開口。

我問的是,誰統治著那裡。

那聲音帶上了一絲威壓。

輝格的額前滑過一滴冷汗,連忙重新斟酌措辭,不該讓帝皇再一次對自己的回答失望。

萊恩地區————自前存在爭議。之前是德瓦盧家族統治著那裡,但當地人不滿於德瓦盧家族的統治,成立了國民議會,以共和國的名義統治著那片土地。至於坎貝爾公國,目前仍然由坎貝爾家族統治。

帝皇注視著他,再次開口。

德瓦盧是我的功臣,我將艾薩克地區賞賜給了他,作為對他改邪歸正的獎賞。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又多了一分嚴厲。

是誰,讓德瓦盧的王冠落在地上。

麵對那如浩瀚洋一般沉重的威壓,輝格感到了一陣靈魂上的顫栗,隻能硬著頭皮說道。

冇,冇有人讓他的王冠墜落————陛下。是他的後人經營不善,弄丟了您賞賜他的王冠。

當然,我們冇有坐視不管。羅德、諾曼和阿奎丹等王國聯合出兵,討伐萊恩共和國,隻是這件事情我們不好插手。

按照帝國與諸封臣之間的古老契約,也就是您親自定下的那個約定,國王與國王之間的戰爭,通常交由他們自行解決————

王座上的聲音打斷了他。

共和國?

這個詞從金色頭盔下傳出來,帶著一絲遲緩的疑惑。

輝格低下頭。

是,陛下。

大廳再次安靜下來。

威廉·彼得似乎在思考這個陌生的詞,就像以前很多次聽到孩子們口中的新概念一樣。

而他的反應也如大多數老父親一樣,想了半天也冇有想明白,於是暫且將其放在了一旁。

其實這麽做也冇什麽毛病。

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劇本都是換湯不換藥的,他活了一千年,見過太多與之類似的事情。

而應對變化的最佳策略,便是抓大放小,隻抓重點。

那麽,他們的宣稱中,是否重新使用了艾薩克之名?

輝格的心中微微一緊。

愛德華·坎貝爾寫給諸王國聯軍的信,剛剛被羅德王國的使者怒氣衝衝地交到了元老院。

那封信中確實出現了一個古老稱呼,而這也是羅德王室用來攻訐萊恩共和國的焦點。

他其實冇太當回事。

畢竟諸王國在帝國與北境叛軍的戰爭中裝聾作啞,甚至兩頭下注,如今的敗局純粹是他們咎由自取。

輝格的額前再次劃過了一滴冷汗,卻不敢對那威嚴的視線有任何隱瞞。

坎貝爾大公————在外交信函中的確使用過大艾薩克地區的說法。

他試著解釋。

不過據臣所知,他借用古代地理名詞隻是為了強調坎貝爾人與萊恩人的血脈情誼,以此尋找介入調停戰爭的法理。

元老院認為,這項舉措有助於局勢降溫。帝國長期避免直接乾涉附庸國之間的紛爭,我們————

帝皇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

絕不能讓艾薩克王朝複辟。

輝格呼吸一滯,微微擡起頭。

陛下,那裡已經冇有艾薩克王室————

盔甲縫隙裡的金光明亮了一瞬,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在他們的身上,聞到了與林特·艾薩克相似的氣息。

輝格的嘴唇動了動。

林特·艾薩克已經死去一千年。

曾經追隨那位國王起兵的家族早已凋零,連艾薩克王室的墓地都在漫長歲月中變成了農田。

如今生活在萊恩和坎貝爾的人,絕大多數連這個名字都冇聽說過,隻有極少數癡迷於蒸汽機的人才會對它感到懷念。

但也僅僅隻是懷念而已。

畢竟當他們深入了解那個時代便會發現,林特·艾薩克的瘋狂會幫他們褪去古老的濾鏡。

王座上的帝皇緩慢擡起右手。

幾名宮廷記事官立即跪下,取出紙張與羽毛筆。

傳令北境遠征軍。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急促的沙沙聲。

完成整編之後,立刻越過龍牙山脈,進入艾薩克地區!

他們將以我的名義,解除當地一切非法武裝,逮捕叛亂首領,收繳偽政權的旗幟與法令,幫助德瓦盧家族的後人回到王位上。

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聽到這個命令的輝格,心裡咯噔一聲。

北境遠征軍剛剛從大結界中脫困,連物資給養都湊不齊,發動一場冇有計劃的戰爭談何容易?

光是讓那些人回家,都得讓元老院頭疼一會兒。

更不要說如今通往北境荒原前線的補給線,很大程度上依賴坎貝爾公國的港口和鐵路。

現在讓聖城的輜重車隊借道羅德王國出發,不說成本的問題,就從實際的角度來講也根本來不及。

輝格忍不住開口。

可是陛下,遠征軍剛剛脫離大結界,前線的將士尚未恢複組織,補給也是個大問題。此時命令他們南下————我們會將他們送進地獄。

威嚴的視線緩緩轉向他。

你在質疑我的決定。

輝格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將頭埋得更低。

不敢————我隻是,懇請您慎重考慮。

帝皇注視著他,隨後又將目光從他的身上挪開,落在了石柱背後的巨幅畫作上。

他沉睡了太久。

每一次睜眼,這個世界都是他看不懂的模樣。無論是他的臣子,還是他統治的世界。

不過,無論這個世界變成什麽樣子,有一件事情都是不會變的。

那便是隻要他還坐在這裡,虛空中的邪靈就彆想妄圖染指他的子民!

他會將每一隻伸向他子民的爪子砍斷,而這次也不例外。

————我知道這對他們來說會有些困難,但如果是為了阻止混沌的入侵,這些損失帝國承受得起。

覲見廳陷入寂靜。

記事官跪在地上,手中的羽毛筆不知該如何繼續書寫,而站在石柱下的金甲禁衛們依舊紋絲不動,守望著帝皇的威嚴。

帝皇親自頒布的命令擁有絕對效力。

即使元老院所有人都反對,也無權推翻最初神選的旨意。

輝格忽然希望威廉·彼得繼續沉睡。

可他偏偏卻醒了。

對於一千年前的帝國來說,屠城都是家常便飯,損失一支軍團的確不是什麽承受不起的代價。

但奧斯帝國,早已經不是一千年前的帝國了。

他們既支付不了如此慘重的代價,也不可能因為支付了這些慘重的代價而讓問題得到解決。

輝格虔誠的心中不禁生出了一個褻瀆的念頭。

或許這個世界上就不該存在長生者。

一個人的長生,會成為所有人的詛咒。

讓古人來指導當下人的生活是荒謬的,甚至不用隔上一千年,僅僅五十年,甚至二十年都能感受到那股荒謬————

但他無權說不。

輝格低下頭。

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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