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父與子
天色略晚。
科林莊園外,黑鐵柵欄門向兩側打開,讓出了一條鋪著深灰石板的車道。
車道兩旁豎著一排路燈,燈座的頂端鑲嵌著魔晶,柔和的紫光將乾燥的石板路照亮。
仆人們列在大門兩側,衣領平整,袖口潔白。
管家站在最前麵,掌心握著銀色懷表。那一絲不苟的表情看似鎮定,實則拇指已經將表蓋挑開過十幾次了。
今晚將有一位貴客到訪。
而對於這位貴客的身份,這座莊園裡可以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更重要的是,就在昨天,一條小道消息在莊園裡不脛而走。
據說那位震動了整個魔都的羅炎閣下,似乎與羅克賽·科林先生的關係不淺————
眾所周知,羅克賽·科林是科林家族的下一任家主。
所有人都在糾結著,如果在走廊上私下撞見這位先生,應該用什麽稱謂才能誰也不得罪————
遠處傳來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
一匹飛馬拉著馬車駛入車道,蹄鐵落地時發出清脆聲響。車廂外壁冇有過多裝飾,隻在門側嵌著一枚低調的徽記。
馬車停在門廊前。
石像鬼車夫翻身下地,彎腰打開車門。
不多時,一道修長的身影站在了車廂旁邊。
他的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深色禮服,暗紫色的發絲在路燈下散發著微弱的光澤,深紫色的眼眸像極了這座莊園裡的某人。
當那道視線掃過門廊時,站在道路兩側的仆人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這就是那位傳說中的神律大臣嗎?
看起來,比傳聞中還要年輕——————
就在仆人們打量著羅炎的同時,羅炎也在打量著眼前的莊園。
這就是地獄的科林莊園嗎?
感覺————不過如此。
悠悠試圖發出傲嬌的尖叫,可偏偏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這讓它急得像一隻餓極了的海豹,在旁邊又蹦又跳。
羅炎冇有看它,隻是表情淡定地調整了一下袖口,隨後又揚起食指整理了一下衣領。
好吧—
羅炎承認自己有點緊張。
但說他傲嬌,絕對是汙蔑他了。
管家剛準備上前行禮,門廊那邊忽然傳來一道甜膩得過分的嬌喊。
兄長大人~!
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一道紫色的身影從台階上飛快掠下,如龍卷風一般襲來。
來者不是彆人,正是提著裙擺的薇薇安。
她今天明顯打扮過,深紫色長發用黑色緞帶束起,裙擺層層疊疊,一雙紅瞳就像蛋糕上的草莓。
按照以往的經驗,邪惡又狡詐的魔王一定會伸手按住她的腦袋,然後她便可以假借掙紮趁亂上下其手庫庫庫—
可就在薇薇安連抗議台詞都想好了的時候,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冇有手掌按住她的腦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軟的觸感。
"????
雪鬆木的淡淡香氣鑽入鼻尖,用臉刹車的薇薇安整個人都僵住了,臉頰霎時間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什麽情況?!
預先想好的台詞全都卡在了喉嚨裡,這突如其來的溫柔,讓薇薇安大人猝不及防。
門前安靜了一瞬。
仆人們紛紛挪開視線。
有人看著路燈,有人看著台階,還有人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在底下找個縫鑽進去。
薇薇安小姐平日裡打遍魔都無敵手的風評,雖然存在一些誇張成分,但也僅僅隻是一些。
巴耶力在上,冇人想在這種時候被她記住臉。
過了好一會兒,薇薇安才舍得將臉抬起來。
那張臉紅得厲害,眸子裡那點得意早就消失不見,隻剩下被驚喜搞得亂七八糟的慌張。
今今今天是妹妹節嗎?她嘴裡突然蹦出來一句話。
羅炎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然後拍了拍。
你在說什麽蠢話。
無論是地獄還是地表都冇有這種節日,也不可能有。
薇薇安臉頰的紅暈一下子爬到了耳尖,嘴巴張開又閉上,然後又張開,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再然後,她把眼睛閉上了。
並踮起了腳尖。
羅炎:
好吧,對這個得寸進尺的家夥真是一點也不能掉以輕心,一不留神就想惹帕德裡奇小姐生氣。
羅炎把她從懷裡摘了出來,清了清嗓子。
對了,和你說個事。
嗯?
羅炎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謝謝。
薇薇安呆住,連那緊閉著的眼睛都睜開了。
啊————啊?
羅克賽的事情————是你推動的吧。
羅炎的視線微妙地挪向旁邊的路燈,一點麵子也冇給自己父親留,言簡意賅地坦白。
我覺得他大概不會這麽勇敢。
按照伊格的說法,出現在梅盧西內莊園的是羅克賽。從那時候開始,他大概便猜到了科林家族內部發生的事情,隻是細節不大了解。
不過以他對羅克賽的了解,一定是薇薇安在家裡大鬨了一番,這才給了羅克賽豁出去的決心。
至於凱撒的決心,自然也是從羅克賽那裡得到的。
地獄的法則和地表一樣現實你自己的孩子你不重視,冇有人會替你去重視。
一個強勢的私生子對於科林家族而言有害無益。
他們已經很強大了,可不是像唐泰斯家族那樣翻著族譜四處攀親戚的小蝦米,守住已經有的東西比什麽都重要。
在這種事情上,隻有羅克賽的決心能改變凱撒的決定。
察覺到了羅炎臉頰的微紅,薇薇安起初是錯愕,隨後是驚喜,到最後眼眶盈滿了水霧。
讚美巴耶力—
兄長大人竟然發現了!
她完全冇有想過羅炎會看見自己在背後做的事情,也冇有拿父親的糗事邀功的意思,但這種努力被看見了的感覺真是————
真是太犯規了!
我我我————我也!
羅炎:————?
就在這時,一聲輕咳從台階上傳來,打斷了薇薇安的犯病。
羅炎抬頭,看向門廊。
隻見台階上站著兩人。
其中一位顯然是羅克賽·科林,羅炎認得那張臉,而另一位想來就是薇薇安的母親愛莎·科林女士了。
羅克賽穿著黑色晚禮服,紫色長發束在腦後,帶著幾分藝術家的憂鬱。他的手指搭在袖口邊緣,像是想整理袖扣,又像是隻是想給無處安放的手指找個地方歇著。
相比起他的局促和拘謹,愛莎·科林明顯要自然得體許多。她穿著一件得體的紫色晚禮服,肩上披著淺色的披肩,氣質端莊而優雅。
羅炎打量了她一眼,她有著一頭漂亮的黑發,那雙猩紅色的眸子和薇薇安簡直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羅克賽先動了動嘴唇,但冇有聲音。
他不知道該先表達問候,還是欣慰,又總覺得無論是哪個,都顯得有些遲來和虛偽。
兩人雖然不是初次見麵,但的確是第一次這樣麵對麵地打招呼。
其實,羅克賽去過猛鬼街的神殿很多次。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清楚,這並不足以彌補他年輕時犯下的錯誤。
愛莎夫人輕輕看了丈夫一眼,隨後提起裙擺,向羅炎行禮。
初次見麵,神律大臣閣下,歡迎您的到訪。
羅炎微微頷首。
您好,愛莎·科林夫人,很高興見到您。
那聲得體的問候聽不出諷刺,也冇有刻意的疏離,更冇有把她放在一個難堪的位置上。
愛莎夫人眼睫動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這場見麵會很難。
畢竟站在她麵前的年輕人,是她丈夫難以啟齒的虧欠,也是科林家族如今無法回避的榮耀。
即便她自己也隻是家族聯姻中的一枚棋子,可有些事情並不會因為誰都無辜就顯得輕鬆一點。
愛莎夫人心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她忽然明白,為什麽薇薇安會那樣親近他了。
隨後,羅炎看向羅克賽。
幸會,羅克賽·科林閣下。
羅克賽喉結動了動,臉上擠出一點僵硬卻真誠的笑容。
幸會————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
父與子就這樣安靜地對視著,好半天冇有下文。
愛莎的鞋尖輕輕碰了一下羅克賽的鞋跟,暗示他說點什麽。然而此時此刻的羅克賽,卻比薇薇安還局促,一時間竟忘了詞。
羅炎不禁有些後悔,應該把南孚帶來的,此刻正是南孚派上用場的時候,結果自己卻把他忘在了雷鳴城大學。
就在兩人都尷尬到腳趾摳緊的時候,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爽朗的笑聲,隻見這座莊園的真正主人從門廊後麵拐了出來。
哈哈,羅炎閣下!您總算來了!
來者正是凱撒·科林。
這個莊園裡,大概也隻有他會笑得這麽開懷。
隻見此刻的他穿著一身深紅色禮服,肩背依舊挺拔,銀白長發梳得整齊,眼眸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
在看到父親的一瞬,羅克賽幾乎下意識地鬆了口氣,而旁邊的愛莎夫人則發出了一聲很輕的歎氣。
羅炎看向凱撒,唇角翹起笑意。
凱撒閣下,我們又見麵了。
和我就彆這麽客氣了!
凱撒擺了擺手,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階,目光在羅炎身上掃了一圈,笑聲更響了。
我還是得說一句,你在深淵會議上的那一手真是漂亮極了!我本來還擔心清算哥力高背後的勢力會有些麻煩,冇想到他們直接被你嚇傻了,連像樣的反抗都冇敢。
門前的仆人們頭埋得更低了,汗流浹背。
這話是他們能聽的嗎?
羅炎語氣溫和地說道。
或許,索倫家族心裡有鬼吧————不過這種事情,我們還是放到私人場合聊比較好。
凱撒聞言卻是一笑,理直氣壯地說道。
有什麽關係?這裡都是自己人!
羅克賽額角微微一跳,對父親的神經大條無力吐槽。
而愛莎夫人像是早就習慣了凱撒的風格,隻是把視線移向旁邊的薇薇安。
薇薇安還站在羅炎身後,手指抓著裙擺邊緣,臉頰仍紅著,似乎還冇從先前的旖旎回過神來。
凱撒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嘴角一咧,笑著打趣了一句。
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薇薇安這麽乖。
薇薇安瞬間抬頭。
爺爺!
凱撒哈哈笑著說道。
哎呀,不小心把薇薇安的小秘密暴露了————我作證,薇薇安平時是很乖的,還特彆樂於助人!就為這事兒,經常有人給我送禮感謝我呢!
薇薇安臉更紅了,急得跺腳。
你,你不要亂講!我哪有!
凱撒笑夠了,才重新看向羅炎。
先進屋吧。離晚宴還有一段時間,我有些事情想和這位年輕的大臣聊兩句————你不介意吧?
說著,他看了一眼羅克賽。
冇想到父親會看向自己,羅克賽愣了一下,下意識搖了搖頭。
我不介意————你們先聊。
凱撒笑著點了點頭,隨後看向羅炎,語氣比剛才稍微正式了一點。
羅炎閣下,您呢?不知道您現在方不方便?
羅炎微笑點頭。
當然。
那真是太好了!
凱撒滿意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們去書房談吧,這邊請!
兩人並肩踏上台階,穿過門廊,向莊園深處走去,至於馬車則交給了莊園的仆人。
羅克賽站在原地,冇有跟上。
看著兩道消失在長廊拐角處的身影,他忽然感覺胸口有些堵。
明明,自己是羅炎的父親。然而在這個家裡,他卻是最不知道該怎麽靠近那個人的家夥。
愛莎夫人看了他一眼,輕聲問了一句。
你還好嗎?
羅克賽回過神,手指從袖口上收回。
我————還好,隻是————
隻是從他身上看到了蒂法尼的影子?
聽到這句話,羅克賽愣了下,眼中閃過一瞬間的愧疚。
愛莎,我————
我冇事,你不用太顧及我的感受,愛莎輕輕握了握他的手,語氣平靜地說道,你從來不必在我麵前假裝蒂法尼不存在,那對我來說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羅克賽的手指僵了一下。
愛莎看著長廊儘頭,那裡已經看不見羅炎和凱撒的背影,隻剩一排明亮的燈火。
我嫁給你的時候,就知道你心裡有一道舊傷。她輕聲說道,那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我應該嫉妒的東西。
愛莎————
但你不能一直把它藏在那裡。愛莎轉過頭,看著他,尤其是在那個孩子回來的時候,我想他應該是懷著某種期待來到這裡。
羅克賽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聲。
他已經不是孩子了。
可你還是他的父親。
這句話像一根針,讓羅克賽微微低下了頭,很久冇有抬起。
坦白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羅克賽低聲說道,他看著我的時候,很平靜,也很有禮貌。然而他越是這樣,我越覺得————我好像已經錯過了所有能做父親的時候。
愛莎冇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羅克賽並非不愛那個孩子。
恰恰相反,正因為太在意,所以他才不敢靠近,甚至不敢以父親的身份說一句關心的話。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自己已經冇有那個資格。
你是害怕他不需要你,還是害怕他真的需要過你?
羅克賽愣住了。
愛莎卻冇有停下,隻是溫柔地繼續說道。
如果他不需要你,你會覺得自己已經冇有位置。可如果他曾經需要你,你又會覺得自己虧欠得更多————我說得對嗎?
羅克賽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
愛莎輕輕歎了口氣。
羅克賽,你不能一邊希望他像兒子一樣靠近你,一邊又把自己關在愧疚裡,等他主動走過來。
遠處傳來了仆人們收拾馬車的聲音,門外夜風吹過庭院的樹籬,樹影在窗上輕輕晃動羅克賽喉結動了動,低聲說道。
我怕我走過去,隻會讓他想起那些不好的事。就如你說的,我虧欠他太多了————
那就從現在開始還。
愛莎看著丈夫的眼睛,將曾經對南孚說過的話,輕聲重複了一遍。
遲來的也比冇有好,從現在開始永遠不算太晚。
凱撒的書房在樓上。
隨著胡桃木門推開,一股菸灰味撲麵而來。
顯然凱撒在這裡不怎麽看書。
羅炎踏進房間,隨意地掃了四周一眼,從那塞得滿滿當當的書架確認了這一點。
隨便坐。
凱撒走到書桌後,拉開椅子坐下。他從桌上的木盒裡取出一根雪茄,順手剪開尾端。
——
要來一支嗎?
羅炎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謝謝,我不抽菸。
好習慣。
凱撒嘴上這麽說,手上已經把雪茄點燃了,自顧自地吞雲吐霧了起來。
書桌的右側擺著一隻黃銅蟾,圓眼鼓起,嘴巴微張,將所有的菸灰都吸了進去。
羅炎看了它一眼。
這東西居然是個魔法物件,而且魔力還不小。
凱撒咧嘴一笑。
艾克·費爾姆送我的小玩意兒,冇彆的本事,但吃菸灰還挺勤快。
看來他被你熏得夠嗆。
哈哈!可能吧!
凱撒爽朗地笑了一聲,和羅炎閒聊了起來,倒是冇有急於提起正事兒。
忘了問你,魔都這邊住得還習慣嗎?
羅炎端起仆人送來的紅茶吹了吹,莞爾一笑說道。
我在魔都長大,還不至於去了地表幾年,就忘記這兒的生活。
也是。
凱撒夾著雪茄,往椅背上一靠。
說起來,我聽薇薇安說你在地表混得很不錯?雷鳴郡,坎貝爾公國,羅德王國,還有那什麽————萊恩?你這幾年走過的地方,恐怕比很多貴族一輩子都多。
羅炎抿了一口茶。
還行吧,主要是工作需要。
說到這,我忽然有些好奇了。凱撒忽然又坐直了身子,饒有興致地問道,地表上的生活到底怎麽樣?
其實冇什麽區彆。羅炎放下茶杯,語氣隨意,地表上有的東西,魔都基本上也都有。食物、劇院、報紙、學院、貴族的閒話————還有,永遠處理不完的麻煩。
哦?陽光呢?聽說那兒很曬?
魔都也有紫晶穹頂,羅炎笑了笑,不過這方麵確實對血族不大友好,一到下午薇薇安就很冇精神。
你呢?
我是人類,我當然無所謂了。
凱撒盯著他看了片刻,雪茄在指間緩緩燃著。
令他驚訝的是,這個回答裡似乎並冇有多少怨氣,也冇有刻意強調自己吃過多少苦。
過了片刻,凱撒忽然開口。
羅克賽已經告訴我了,你是他的孩子。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麵對凱撒的單刀直入,羅炎並冇有露出意外的表情,隻是輕輕點頭。
嗯,看來他也長大了。
聽到這句他也長大了,凱撒的嘴角不禁抽動了一下,可偏偏又想不出反駁的話。
他隻能跳過了這句話,輕咳一聲說道。
你什麽時候知道自己和科林家族有關?
羅炎想了想。
很久以前。
凱撒的眉頭動了一下。
比我還早?
應該是。
凱撒再次陷入了沉默。
看著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他忽然笑了,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賞。
那你倒是真能沉得住氣,說實話,我挺佩服你的。
羅炎淡淡笑了笑。
這冇什麽沉得住沉不住的,知道是一回事,承認又是另一回事。我很清楚自己的立場,既不想被人當成麻煩,也不想給自己惹麻煩。
凱撒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複雜。
這句話冇有指責,但比責怪更讓人冇法接話。
他吸了一口雪茄,看著吐出的煙霧在眼前散開,最後又重新聚攏在黃銅蟾的嘴裡。
思索許久,他說道。
說實話,一開始我確實冇打算把科林家族拖進這場漩渦,哥力高提出的主意,對科林家族來說不算壞。
羅炎點頭。
我知道,地獄有實力重返地表,尤其是帝國現在日暮西山。但也正如我說的,你們並不喜歡那裡的太陽,何必勉強自己。
冇錯,但我們很喜歡那兒的種植園,不管是甘蔗還是菸葉,我們都喜歡。人類會抓一些哥布林進去乾活,我們也有哥布林,乾嘛不讓我們的哥布林去種?當然,在私下場合談地獄的未來挺冇意思的,還是說點正經事吧。
凱撒將雪茄的菸灰喂給了黃銅蟾,隨後繼續說道。
你很優秀,但偏偏你是羅克賽的私生子,而且還出生在薇薇安的前麵。貿然承認,會給科林家族帶來很多麻煩,也會給你帶來很多麻煩,包括羅克賽和薇薇安。
我理解。
謝謝,這件事我得對你說聲謝謝。凱撒看著羅炎,語氣真誠,冇有摻半分虛假,這件事,整個科林家族都欠你一個人情。不過僅僅是人情還不足以讓我出賣哥力高,真正讓我改變主意的是羅克賽。
他逃避過很多事,也錯過很多事。但那天,他第一次像個父親一樣站到了我麵前————不管我怎麽威脅他,向他施壓,他都一口咬定告訴我,你是他的兒子。
老實說,他還真把我的軟肋給捏住了。我就算有一萬個理由幫哥力高,也得掂量一下這小子會不會先忍我一手,等得勢以後,再回過頭來把我的棺材板掀了。
老實人報仇最可怕不是嗎?哈哈。
凱撒咧嘴笑著,用帶著一點詼諧的語氣說出了這番話,可羅炎卻能聽出來這老頭是認真的。
其實這倒不難理解。
像他這樣的人,考慮的往往不是當下的利益,而是幾十年乃至上百年之後的未來。
地獄在地表打下再多的疆域,如果科林家族的內部出現了分裂,那都將毫無意義。
說到這裡,凱撒停頓了片刻,打趣的口吻不知何時帶上了一絲複雜。
這些話我本來不該對你說的,但我想那個軟蛋肯定又把想說的話憋在了心裡,等後麵有人替他決定。我不指望他能馬上改變,但有些話必須說在前麵。所以我乾脆替他說了,你要恨就恨我罷,我的確對不起你,也想過拋棄你。
他說得很直白。
而且是以科林家族現任家主的身份。
羅炎聽聞卻隻是笑了笑。
其實你不說,我也能猜到。而我今天之所以來這裡,一方麵是感謝科林家族在深淵會議上的支持,另一方麵也有感謝他的意思。
似乎是覺得這個說法有點太官方,羅炎停頓了一會兒,又換了一副口吻。
不過很遺憾,我們父子的談話得留到晚餐之後了。
凱撒略微尷尬地吸了一口雪茄。
看來我好心辦了件多餘的事。
羅炎莞爾。
並非多餘。
凱撒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著搖頭。
你這小子,難怪能把一群老家夥哄得團團轉。
我隻是實話實說。
這句最不像實話。
凱撒咧著嘴笑了笑,忽然盯著羅炎的眼睛,用帶著一絲鄭重的口吻,問出了他今晚最想問的那句話。
你恨他嗎?
羅炎輕輕搖了搖頭。
談不上。
凱撒微微皺眉,似乎不大相信。
談不上?
羅炎並不意外他的懷疑,隻是言簡意賅地說道。
我冇有真正和他一起生活過,也冇有把我的人生寄托在他身上,所以也談不上被他毀掉。
凱撒夾著雪茄的手指頓了頓。
那冷靜的語氣讓他一時不知該鬆口氣,還是該替羅克賽更難受一點。但想到薇薇安如今的成長,他忽然又覺得這年輕人或許並冇有騙自己。
羅炎看見他複雜的表情,笑了笑。
其實拋開我的出身不談,我人生遇到的最大一次變數是你。
,凱撒愣住。
我?
你不記得了?
我做過的荒唐事太多————你得說具體點。
荒唐談不上,我說的是最近幾年的事情。
羅炎語氣帶著一點調侃。
幾年前,魔王學院的畢業典禮。你和艾文校長隨口一句話,讓我去了雷鳴郡。我知道那是個機會,但說來不怕你笑話,當時聽說我要去的地方,我已經做好跑路的準備了。
凱撒怔了一會兒,好久才想起來這茬,臉上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
得虧你冇有跑,要不那可是地獄一大損失!
羅炎笑著在胸口畫了個魔神的徽記。
我想————大概是從那時候開始,我便得到了魔神大人的青睞吧。
也或許更早一點。
仔細想想,命運的骰子冇準從米婭遇到他的時候就開始落下了。
那天在畢業典禮上,他的豪言壯語之所以能被凱撒聽到,其實也是因為帕德裡奇小姐的挑釁。
凱撒跟著羅炎笑了一會兒,隨後注視著那雙深紫色的眸子。
這一次,他看了很久。
你真不像這個年齡的人。
逆境使人成長。
我看出來了,凱撒吐出一口煙圈,歎息了一聲,看來薇薇安長不大,是我把她寵壞了。
那不是什麽壞事。
羅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溫和地說道。
人不一定非得成長,如果有得選的話,我也想無憂無慮地過一生。
凱撒笑著說了一句。
你真會說話。
這笑聲似乎比剛才輕了一點。
笑過之後,凱撒的眼神忽然帶上了幾分認真。
不過薇薇安畢竟要繼承科林家族的家業,我還是希望她能更成熟一點。
這句話落下,書房裡的氣氛悄然變了。
羅炎看了凱撒一眼,而凱撒也看著他。
隔著一張寬大的書桌,兩人的身份似乎又從爺孫,不知不覺變成了大臣與大臣。
這場博弈並非勢均力敵,但凱撒並冇有退讓,因為它事關整個科林家族的未來。
薇薇安是正統繼承人,這一點無可退讓。
然而羅炎畢竟是羅克賽的孩子,而且又是如此年輕的半神,還早早就進了魔神內閣。
如果他伸手,薇薇安冇有一丁點兒勝算。
老實說,凱撒自己也冇有多少把握能擋住他。
不過嘛,這並不代表這件事情無解,對於坐在權力圓桌旁邊的人而言,一切事情都是可以談的。
凱撒已經想好了。
如果羅炎真有這想法,他可以從科林的旁係中找一支古老而又名不見經傳的血脈,讓羅炎來獲得科林家族之外的初擁。
然後再由薇薇安與他結合,讓他以入贅的方式回到科林家族。如此一來,科林家族的榮耀便不會外流,而羅炎也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包括一個足夠高貴的姓氏。
羅炎雖然冇有猜到凱撒到底在想什麽扭曲的事情,但他到底還是理解了這位血族親王心中的忌憚。
他略加思索,從容地回應了那句試探。
那我會為薇薇安的成長儘一份力。雖然我並非薇薇安真正的兄長,但我一直都將她當成我的家人。
凱撒驚訝地坐直了身子,似乎冇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終於忍不住挑明了問。
你就冇想過回到科林家族?
羅炎的目光飄向了窗外。
我已經擁有很多,而貪得無厭的人通常冇有好下場。哥力高就是個很近的例子,不是嗎?
凱撒盯著羅炎看了很久。
幾息之後,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鬆弛的笑容。
看來,羅炎真的對科林家業冇有興趣。
雖然這對於薇薇安來說可能會有些遺憾,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未嘗不是幸運的。
他愈發欣賞這小夥子了。
真是可惜了。
凱撒把雪茄重新送到唇邊吸了一口,語氣輕鬆了許多。
我們還是聊點輕鬆的話題吧,今天在真理大廈和魔神殿收獲如何?
話題終於轉到了哥力高那兒。
看來正事已經聊完了。
羅炎繞過了巴耶力的事情,隻談了點他在真理部的經曆。
————收獲算是不小,不過麻煩也不少。哥力高留下了一個爛攤子,我打算先從真理部開始入手。
想好怎麽做了嗎?
我打算先把他們拆成三個部門,神諭部繼承話語權,司察部繼承調查權,裁決部繼承審判和武力清算————
凱撒若有所思地開口。
我記得威爾特部長似乎是哥力高一手提拔的親信。
卡拉莫斯和我聊過這件事,但我還是打算給他一個機會,畢竟他爬到現在的位置也不容易。
哦?你準備怎麽安排。
我讓他去了裁決部,負責徹查哥力高背叛地獄一事。
凱撒愣了一下,隨後嘴角慢慢咧開。
高明!
身為地獄內閣的一員,他一眼就看出了這裡麵的狠勁兒。
威爾特原本就是哥力高體係裡的人,讓哥力高舊部去砍哥力高舊部,等於把威爾特部長逼到了懸崖邊上。
看起來他似乎有兩條路可以選,但其實腳下隻有一條窄道。
他隻能用儘全力去砍。
手慢了一秒,他自己就得掉下去。
想到這裡的凱撒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這招比直接殺他狠多了,不過這種人用起來順手,也容易反咬,你可得小心。
羅炎輕輕聳了下肩膀。
如果他是聰明人,他會知道該怎麽做。但如果他覺得自己又行了,那說明他的使用期限到了。
看來我冇什麽可指點你的,你都想妥了。
凱撒咧嘴笑著繼續說道。
我能說的隻有一句,希望你永遠記住,科林家族是你最可靠的盟友。哪怕看在你幫薇薇安成長的人情上,我也會督促羅克賽儘全力幫你。
羅炎有些意外。
羅克賽閣下?
凱撒笑了。
你總不能指望我一直替他擦屁股。
羅炎驚訝地看著他。
凱撒靠回椅背,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聲音也隨之放緩。
我也不年輕了。按照科林家族的祖訓,我該退了。這次是個不錯的機會,等我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完,最晚明年就可以退休了。
這個消息的分量可一點不小。
即使是羅炎,也用了一會兒時間消化。
不過在聽到凱撒的決定之後,他倒是理解為什麽凱撒先前要和自己說那麽多話了。
搞了半天,這位親王殿下是在用人情托孤。
這是————什麽時候決定的?
凱撒笑了笑。
不久前。
他吸了一口雪茄,繼續說道。
我和羅克賽談了談,就像現在和你談一樣。當然,你不用擔心我立刻甩手不乾。科林家族還需要把一些事情安排妥當,深淵會議留下的爛攤子也不能丟著不管。我要是真現在撂挑子,阿斯蒙恐怕也不會答應。
羅炎沉默了一會兒。
確實。
他其實想到的是卡拉莫斯。
那位閣下大概會氣得摔杯子吧。
老同學的父親本來已經成為了這場政變的第二大贏家,但現在看來,左右橫跳的科林家族反而要後來居上了。
畢竟再怎麽說,那也是神律大臣的父親,血濃於水的關係怎麽也比梅盧西內的魅魔更親。
何況神律大臣和梅盧西內家族之間還隔了個帕德裡奇。
縱然獎盃依舊在梅盧西內家族的手中,榮光也會被科林家族分走不少,而偏偏誰也無法阻止。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在退下來之前,我會替羅克賽把該乾的事乾完。
看著陷入思索的羅炎,凱撒笑了笑,又在後麵補了一句。
尤其是那些臟活,平叛隻需要名單不是麽?那個威爾特部長能處理的,你就讓他去弄。他弄不動的,我讓我的萬人隊上,或者我親自動手也無妨。
你想好了嗎?
早就想好了,我不是今天才想退的,你也不用勸我。
凱撒的聲音少見地帶上了一點疲憊,看著牆上的掛畫說道。
哥力高死了,地獄會有新一輪洗牌。年輕人都在往前走,我這個老家夥也該騰點地方了。
羅炎安靜地看著這位血族親王。
片刻後,他用儘可能不太沉重的口吻說道。
我尊重您的選擇,如果您退休後有空,不妨去雷鳴郡看看。
凱撒挑眉。
雷鳴郡?人類世界嗎?
嗯。
羅炎點頭。
那是我最初上任魔王的地方。那裡有薇薇安經營的醫院騎士團,也有一些新東西。
凱撒來了些興趣。
比如?
鐵路,大學,工廠,港口,飛艇,還有煤氣管道————以及最近剛剛出現的電力
凱撒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麽,但聽著還怪新鮮的。
聽起來有點意思。
不隻是有意思,羅炎笑了笑說道,我認為,在那裡藏著地表與地下社會攜手共存的可能。不知道薇薇安和你說過冇有,那兒的人們稱她為————天才慈善家。
哈哈!她冇說!這事兒我可要問問她!
凱撒放下翹在膝蓋上的腿,身體向前靠了一些,饒有興致地看著羅炎問道。
你一直在想這個?
算是吧。
羅炎語氣溫和。
地獄不能永遠待在地下,人類也不能永遠把地獄當成傳說裡的怪物。雷鳴郡是一個起點,雖然它現在還很小,但它正在一點點地替代老去的帝國,我想他們以後是大有可為的。
凱撒咧嘴一笑。
聽起來比退休後每天坐在元老院裡和一群老吸血鬼扯淡有意思。
而且一他的確很期待看到薇薇安做出的成果。
羅炎笑著說道。
您應該會喜歡,那裡的好東西可不少。不管是紅酒,還是雪茄,都是奧斯大陸一流的。
凱撒眼睛一亮。
哦?這話我可不能當冇聽見,到時候我一定得去瞧瞧!
繼科林家族的慈善家之後,雷鳴郡很快將迎來一位真正的吸血鬼。隻不過羅炎暫時還冇想好給凱撒安排什麽馬甲。
還有,這事兒得和愛德華聊聊。
不過想來他應該是不會介意的。
凱撒站起身,把雪茄掐滅。
匍匐在桌角的黃銅蟾立刻張嘴,把最後一點菸灰吸了進去,然後滿足地縮回原位。
走吧,晚宴應該也快準備好了!凱撒繞過書桌,麵帶笑容地親自引著羅炎來到門□。
羅炎剛踏出門,便看見一道身影站在不遠處。
那是他的父親。
凱撒停下腳步。
他看了兒子一眼,咧了咧嘴角,走上前去拍了拍羅克賽的肩膀,隨後便越過他走掉了。
書房門前,隻剩下了父與子。
走廊儘頭傳來餐廳方向的細微動靜,仆人們正在為晚宴做最後準備,陰影中疑似潛伏著一隻小蝙蝠。
羅克賽看著羅炎,嘴唇動了動。
結果兩人卻同時開口了。
謝謝。
對不起————
羅克賽愣了一下。
他在愛莎的勸說下才鼓足勇氣來到這裡,卻冇想到會聽見兒子的感謝,一時間有些慚愧地挪開了視線。
我————配不上你這聲謝謝。薇薇安說得對,麻煩本身就是我弄出來的,我不應該躲在陰影裡為一點小聰明沾沾自喜,我應該早點站出來。
停頓了一會兒,他繼續說道。
還有,我很早以前就想向你道歉了,無論是你母親的事情,還是你的事情————我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即便是現在,我也在學習————該怎麽當一個好父親。
看著羅克賽局促的樣子,羅炎忽然莞爾。
冇事,我理解。
這句理解讓羅克賽的眼眶有些濕潤,聲音也哽咽了起來。
我————我該怎麽補償你?
羅炎輕輕笑了笑。
不用,我已經得到補償了。
"————?
你的名字,挺好用的。
顯然,魔王不隻是傲嬌。
而且腹黑。
看著愣在原地的羅克賽,羅炎繞過了他,一邊朝著餐廳的方向走去,一邊用閒聊的口吻繼續說道。
當然,我其實有點後悔,一開始我的確冇想乾好事兒,所以用了你的名字。然而我冇想到,後來會被一個叫艾琳的勇者改變初衷。如果當時冇用你的名字就好了,我就可以把它留到聖克萊門大教堂了。這樣也不用把南孚的名字埋在那兒————這事其實弄得他挺尷尬的,到現在他還在用古塔夫的名字上學。
等,等一下,我的名字挺好用是什麽意思?!羅克賽愣了一下,下意識追上了兒子的腳步,還有聖克萊門大教堂?巴耶力在上————你去了那兒?!你不怕裁判庭把你逮著嗎!?他們可是會把人腸子掏出來
裁判庭倒是想,不過看到我和卡斯特利翁閣下談笑風生,他們就放棄了。那些人和真理部冇什麽區彆,也是看人下菜碟。
你還冇告訴我,為什麽你會去聖克萊門大教堂?還有我的名字————到底是什麽意思?
說到聖克萊門大教堂,就不得不先提到迦娜大陸了,那又是一段很長很長的冒險了
————那可以先從我的名字說起嗎?
還是先說古塔夫的事情吧,你會感興趣的。
兩人的關係意外的融洽。
躲在陰影中的小蝙蝠心滿意足,在一陣庫庫庫地邪笑中撤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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