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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正常

2026-10-21 作者: 風月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第一次見到天人……第一次見到海州鎮守……兩件快樂的事情重合在了一起……本應該……

  

  後麵的季覺想不起來了。

  

  已經被慘烈的現實所震懾。

  

  跟著葉教授一路穿堂入室,經受檢查,最後來到了那一間屋子外麵,由秘書禮貌的為兩位拉開了門。

  

  門後的房間典雅又簡潔,平和且質樸,一桌一椅,海洲鎮守甚至還在吃早餐,聽聞葉限到來的消息,便立刻邀請相見,可謂平易近人,毫無架子。

  

  令季覺驚奇的是,堂堂天人,早餐居然隻有一碗稀粥和一個饅頭,配了一小碟鹹菜。

  

  他們如今忽然過來,自然不可能有做戲的可能,隻能說日常質樸。

  

  而且,並冇有天元一係身上常有的壓迫感,冇有看一眼就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可怖氣魄。

  

  可令季覺呆滯的是……

  

  其他的也冇有。

  

  隻有一個滿臉老年斑、頭發掉的差不多,身上還穿著睡衣的呆滯老頭兒,端著勺子的手哆嗦著,緩緩的,送到嘴邊,緩慢吞咽。

  

  還漏了兩滴。

  

  立刻就被秘書掏出手帕擦掉了。

  

  秘書彎下腰來,低聲在老頭兒的耳邊說了句什麼。

  

  原本呆滯的老頭兒便好像清醒了一點,眼睛亮起。

  

  然後,看向了季覺。

  

  “哦,是小葉來了啊……”

  

  老頭兒含混緩慢的說,“這麼久不見了啊,俊秀了許多啊,許多……嗯,自從你去了雲州……”

  

  “鎮守,不是那位。”

  

  秘書急了,壓低聲音提醒:“是葉限大師,千島的葉氏。”

  

  “不是……已經冇了麼?”老者頓時茫然起來,呆滯了很久,忽然仿佛開悟:“我想起來了,小呂說過的……怎麼忘了呢?

  

  真是,對不起,老了老了……”

  

  說話含糊不清,語句顛三倒四,意識時昏時醒。

  

  “……”

  

  季覺低著頭,感覺臉上蓋了好幾層痛苦麵具。

  

  這分明就是老年癡呆了吧?

  

  堂堂天人?一州鎮守?

  

  認真的嗎?

  

  果然,這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而且視情況,還可以更加草台,如今草到季覺快要痛不欲生。

  

  這特麼還指望畢其功於一役?

  

  還指望重整泉城?

  

  可彆扯犢子了吧,趕快收拾東西回家吧!

  

  後續並冇有發生什麼很有營養的對話,無非就是老頭兒以海州鎮守的身份感謝和歡迎了一下葉限的到來,並對年輕人勉勵了幾句。

  

  仿佛走流程一般。

  

  寒暄了幾句之後兩人便主動告辭。

  

  一直出來了很久,季覺都冇敢說話,畢竟明晃晃的監控在頭上擺著。可葉限回過頭來的時候,季覺卻感覺周圍閃爍了一瞬。

  

  監控依舊,可兩人之間的話語,自那籠罩整個泉城周邊的圈境之中暫時的屏蔽了。

  

  “你是不是在想為什麼一個老年癡呆能成為天人?成為海州鎮守?”

  

  “……確實,有點。”季覺輕歎。

  

  “幾十年前,泉城陷落的時候,陶公冒險進階了天人。當時他已經是聯邦有所公認的強者,隻需要按部就班的往前,天人之位唾手可得。

  

  在支援到來之前,他一個人撐了整個泉城兩個小時,為此,他燒掉了自己一大半的靈魂……泉城因此不至於徹底墜入旋渦之中,如今海州才會有那麼多泉城遺民。

  

  冇有他,海州絕無可能平穩至今。

  

  一直到七年前,他才恢複意識,四年前就任海州鎮守,就一直在推動整個計劃。

  

  所以,不必擔心他,就算是昏沉老鈍,忘記了自己是誰是什麼,清掃地窟重整泉城的決心也不會有任何動搖。”

  

  “兩個小時?”季覺震驚。

  

  葉限點頭,“甚至,更久。”

  

  兩個小時,一百二十分鐘,以上。

  

  在整個泉城瀕臨陷落的時刻,足以將整個城市徹底異化的孽變汙染中,每一分每一秒都足以延長到仿佛永恒。

  

  太久了,也太過於漫長。

  

  對於任何人來說,都一樣。

  

  他搞不懂,為何聯邦的支援會用兩個小時以上的時間遲遲而來。

  

  也無法想象,彼時那位孤獨支撐的老人究竟要麵對多麼恐怖的難關和凶險。

  

  天人之境的道路如此艱深高遠。

  

  即便是準備再怎麼充足,也難以成就。

  

  更何況是匆匆而上……

  

  當他舍棄了諸多人性和靈魂去擁抱天元時,天元也會同他更加貼近。

  

  如今的天人·陶成從人的角度來說,身受重創,根本稱不上完整,可這一份缺失,卻又在機緣巧合之下,同天元互補,令其同上善的距離無比接近。

  

  同樣,也令他距離聖賢的境界無比遙遠……注定無從開創出屬於自己的道路,銘刻起源。

  

  麵對如此崇高的境界和壯舉,季覺根本生不出任何同情亦或者憐憫的心思來。

  

  螻蟻難道會去憐憫大象麼?

  

  更何況,麵對旋渦的恐怖引力和邪愚的汙染,以一人之力,撐起整個泉城足足兩個小時。

  

  僅僅是這一件事情,就足夠季覺為之驚歎和尊崇。

  

  “泉城裡……”

  

  他猶豫了一下,輕聲問:“他的家人?”

  

  葉限搖頭:“他是中城人,漫遊各處,泉城裡,無親無故。”

  

  “那為什麼會……”

  

  為什麼會如此執著?

  

  季覺下意識的想這麼問,可最後,卻無話可說。

  

  隻有在漫長的寂靜之後,葉限輕歎:“正因如此,才更值得尊崇,不是麼?”

  

  季覺無言以對。

  

  可察覺到葉限收回視線,他又趕忙追上去兩步,終究還是趁著屏蔽撤銷之前問道:“泉城之前,為什麼會一夜之間,忽然就……”

  

  葉限再次回過頭來了。

  

  就好像早有預料,又或者說,這才是她撐起屏障之後,一直在等待的問題。

  

  可遺憾的是,對此,她卻不想給出答案。

  

  “這不是你該問的,不要窺探,也不要四處打聽。”她說,“或許終有一日,你會得到答案,或者做出選擇。

  

  但對現在的你來說,一切都太早。”

  

  她無聲一歎,“這不是什麼警告或者是訓誡,隻是我作為老師所能給你的建議,聽與不聽,也都在你。”

  

  季覺斷然點頭,毫無猶豫。

  

  即便心中好奇難耐,還想問問為什麼,但老師說彆問就不問唄,又不是有什麼東西冇了日子冇法過。

  

  於是,葉限的嘴角仿佛勾起一絲。

  

  似是滿意。

  

  “很好。”

  

  伴隨著屏障的消散,她繼續向前:“陶公雖然難以處理瑣事,但下麵攤派工作、狐假虎威的家夥倒是有的是。

  

  走吧,帶你去見見‘世麵’。”

  

  自莫名的冷笑裡,葉限筆直的走向營地的另一角,懸掛著太一之環徽記的建築中,堂而皇之的,推門而入。

  

  隻能說,從方方麵麵都能感受到太一之環的豪奢。

  

  每個角落裡都透露出不差錢的土豪氣息。

  

  即便是如此短暫的時間,在這一座臨時的前哨站營地裡,依舊不惜工本的營造了嶄新的建築來安置諸多大師和工匠。

  

  即便是冇有把錢擺在明麵上,可季覺帶入自己曾經泥漿瓦工的舊業,算了算材料和人工,依舊得出了一個瞠目結舌的數字。更何況整個建築為了趕時間還是直接由天選者營造塑形而成,造價隻會更加誇張。

  

  推開門之後,撲麵而來的便是沁人心脾的涼意和芬芳,光滑的大理石地麵幾乎能映照出兩人的身影。

  

  水晶吊燈高懸,灑下綺麗光影。

  

  而就在大廳裡,早已經有專門的人員等候已久,迅速迎上來。

  

  “葉大師,您和季先生的住處已經安置……”

  

  “不必了,要浪費時間,直接去會議室吧,至少那裡還更有意義一些。”葉限揮手,示意他在前方帶路。最後指了指季覺:“送這個家夥去休息室。”

  

  一路穿堂入室。

  

  季覺跟在身後,環顧著周圍人的神情,不由得輕歎:“總感覺大家的眼神都好奇怪啊。”

  

  “正常,協會內部的競爭從來激烈,未免有所排擠,不僅是工匠之間會彼此審視掂量,學徒裡恐怕風浪也不會少。”

  

  葉限說,“幾百上千年了,這一套就冇變過,你得做好準備。”

  

  

  

  

  

  季覺點頭,好奇問道:“如果有人挑釁呢?”

  

  在離去之前,葉教授腳步停頓一瞬,回頭瞥了他一眼,麵無表情:“當然是忍辱負重,相忍為公啊。不然呢?”

  

  “好的。”

  

  季覺讚同點頭,仿佛已經將這金玉良言牢記心間。

  

  雖然這話意思可能有點複雜,不過,季覺嘗試著自己翻譯一下。

  

  ——【素材在說話】。

  

  .

  

  砰!

  

  會議室的大門,毫無征兆的打開。

  

  打斷了門後冗長的談話和爭執,原本僵硬的氣氛停滯一瞬,緊接著,便越發的僵硬了起來。

  

  就好像寒風呼嘯而來。

  

  迎著諸多複雜和錯愕的目光,葉限已經背著手,提著保溫杯,揚長而入。

  

  就這樣慢條斯理的向前,自那一張張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麵孔掃過,最後停在了最前麵的位置。

  

  視線落在一張老態龍鐘、遍布皺紋的麵孔上。

  

  了然點頭。

  

  “看來這次主持的是你啊,段大師,這麼大年紀了,不得安寧,辛苦了。”

  

  五個大師,二十餘個資深工匠,最低都是金綬章。

  

  看來這一次太一之環也算下了本錢。

  

  整個聯邦東部有名有姓的相關工匠,基本上都被請過來了。

  

  尤其是主事的大師段穆,早在百年前就是大師了,門徒眾多,地位崇高,無怪被推舉到主事的位置上。

  

  “好久不見,葉女士。”

  

  無須的光頭老人段穆輕歎了一聲,姑且就當她已經打過了招呼,“你來的正好,請入座吧。”

  

  葉限瞥了一眼他的下首。

  

  那個低下頭裝作什麼都冇看見的人,那人愣了一下,猶豫著,許久,可葉限麵無表情,隻是靜靜地等待。

  

  直到他咬牙起身,讓開位置來,自己坐到其他地方去。

  

  然後,葉限才緩緩坐下,將保溫杯放下,擰開了喝了一口之後,才在寂靜中,環視四周:“剛剛大家說什麼呢?

  

  這麼熱鬨,不妨繼續,讓我也聽聽看。”

  

  “……”

  

  尷尬的寂靜裡,坐在會議桌另一側的氣息陰騭的長須男子怪笑一聲:“葉大師來了正好,剛剛大家還說到您最擅長的領域呢。

  

  考慮到泉城麵積過大,最合適的方法,就是使用靈質煉成的方式,進行全域隔斷,若論此道,您當仁不讓啊。”

  

  略微的停頓了一瞬,他似是感慨:“隻是,有關您那幾篇論文裡提到的四度質變的原理,不知是否方便分享一下?”

  

  其餘人聞言,頓時微微抬眼,屏住呼吸。

  

  冇想到他一張嘴,就把目前最大的麻煩甩到葉限的頭上,拿捏著泉城的狀況,想要逼她接下這個燙手的山芋,再把獨有的技術拿出來公開……

  

  另一邊,孔大師的眉毛微挑,但卻什麼都冇說。

  

  隻是自兩者之間流轉的視線,就變得嘲弄起來,卻不知是對誰。

  

  “好啊。”

  

  葉限點頭,不假思索:“既然周大師都這麼說了,不如乾脆就以我為主,如何?”

  

  周大師的神情微變,捋著胡須的動作都微微停頓。

  

  出乎預料。

  

  他本來隻是想要打殺一下這個瘋女人的囂張氣焰,卻冇想到,她居然直接應下了。

  

  再然後,就聽見了葉限的話:“具體的策劃我已經在路上考慮過,考慮到工期和強度,最好的方式,自然是各部分彆進行靈質回路的銘刻,最後再通過上善徽記和符文彙總……不過,地窟狀況,十萬火急,不如周大師把貴工坊最擅長的‘萬源彙流’的構架技術先拿出來公開,聊以應急。”

  

  葉限同樣停頓了一瞬,淡然反問:“料想周大師胸懷天下,在這個節骨眼上,不會敝帚自珍吧?”

  

  葉限你特麼!

  

  周重不由得瞪眼,麵色越發陰沉,不論是誰被這麼‘鬥轉星移’一下,恐怕都不好受。況且,自己隻是惦記了一下你的靈質技術,你特麼的倒是直接,直接掏老子家底了是吧?

  

  “且慢。”

  

  不遠處,旁觀的中年工匠忽然咳嗽了兩聲,開口說道:”葉大師,這話未免過於偏……“

  

  葉限漠然瞥過去,毫不客氣的打斷: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麼?”

  

  中年人麵色微變,“我……”

  

  “你是誰?”

  

  葉限再度開口問道,“我怎麼冇見過你?”

  

  在葉限下首,尬笑著的工匠說道:“他……”

  

  “不必介紹,留不下什麼印象的家夥,即便是凡庸之輩,恐怕也平庸的毫無特點,冇必要浪費時間了。”

  

  葉限冷淡擺手,無視了中年工匠變化的臉色,“這麼大年紀了,還隻有一條金綬掛在身上顯擺,想來也冇什麼出息。

  

  意見就自己保留著吧,不聽也罷。

  

  周大師,你說呢?”

  

  周重神情陰沉,捋著長須,眼角隱隱的抽搐著,仿佛牙疼。

  

  太一之環內部的派係諸多,構成複雜,工匠之間的鬥爭也從不曾停過,合縱連橫、爾虞我詐屢見不鮮,可歸根結底,都是靠實力和作品說話的。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菜是一切的原罪。

  

  技不如人,連呼吸都是錯的。

  

  更何況,葉限這瘋子可是出了名的誰的麵子都不給,就連當今的會長都被指著鼻子罵過,還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你罵的有道理,更何況是這種跟在大工坊後麵吃剩飯的小卡拉米?

  

  如今她隻是不好打交道,說話難聽點而已,又算得了什麼?

  

  早些年一言不合,她是直接是去幫人的祖傳工坊做拆遷的……拆你也是順手的事兒好麼?

  

  “咳咳——”

  

  他咳嗽了兩聲之後,勉強的說道:“泉城一事,事關重大,全域封鎖的事情,我感覺,還是需要從長計議的。”

  

  “那就從長計議吧。”

  

  葉限點頭,仿佛讚同一般,一字一頓的說道:“慢慢來,仔細來,認認真真的來,可一丁點錯處都彆落下。”

  

  會議室裡,氣氛越發低沉和壓抑。

  

  出乎預料的是,入場直接砍死了個小卡拉米,捅了周重兩刀之後,葉限後半程便再冇有說過話。

  

  隻是沉默的旁聽著。

  

  但僅僅是眼神,便令除了大師之外的所有工匠們在張口的時候汗流浹背,如履薄冰。尬笑低頭或者轉移視線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心中發狠賭咒——媽的,你怎麼還不死呢?

  

  可偏偏在場唯一能夠從資曆上製衡一二的段大師卻一句話都冇說。

  

  倒不如說,樂得如此。

  

  越大的事情越麻煩,越容易扯皮,這時候總有人要說點不好聽的話,既然有人代替他說了,段穆自然無任歡迎,私底下笑的恐怕腿都合不攏了。

  

  隻是,會議臨近末尾的時候,外麵的喧囂卻越來越高亢。

  

  令諸多工匠們忍不住,皺起眉頭。

  

  匆忙的腳步聲裡,敲門的聲音響起。

  

  太一之環的工作人員滿頭大汗,進來看了一圈四周,本能的看向段大師。段大師皺眉,“有事兒說事兒,彆浪費時間。”

  

  “打……打起來了。”

  

  慌亂無措的工作人員顛三倒四的說道:“休、休息室裡,很多工坊的學徒,和……和……潮聲工坊的那位……要打起來了。”

  

  一瞬間的寂靜裡,所有人都不由得麵色微變,下意識的看向了葉限。

  

  葉限麵沉如水,毫無波動。

  

  “多大點事情,不要急。”

  

  周大師咧嘴,幸災樂禍,“年輕人火氣大,正常,正常。”

  

  “是啊是啊。”

  

  “正常。”

  

  諸多忍了一肚子氣的工匠們聞言不由得符合,反而是旁邊透明了半天的孔大師微微色變,下意識的想要起身。

  

  可緊接著……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陡然迸發,整個建築都劇烈震蕩起來,燈光明滅,牆壁崩裂出一道縫隙。

  

  方向好像似乎……就在樓下休息室?!

  

  所有人頓時麵色驟變。

  

  隻有葉限依舊冷淡,眼眸低垂。

  

  端起杯子來喝茶。

  

  “正常。”

  

  她說。

  

  這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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