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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祝福與詛咒

2026-10-21 作者: 風月

  

  此刻,真正構成時墟、奠定魔境、扭曲現實的核心……就在季覺麵前顯現。

  

  起因,是無法得到救贖的不死之症,作為基礎的,是無數永世煎熬的絕望患者,最終犧牲所有、願所成就的,是直至死亡降臨依舊未曾放棄的一心救贖。

  

  無能為力的醫生們傾儘了所有,不惜犧牲靈魂,最後向著世界所獻上的禱告與祈願。

  

  迎來升變。

  

  縱使失去所有,隻此一心尚存,就絕不舍棄患者,絕不辜負誓言,絕不容許,毒害汙染之物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上!

  

  即便即將擴散毒害和汙染的東西,變成了自己。

  

  那樣的決絕的神情,就在季覺的眼前。

  

  “……”

  

  季覺呆滯著,說不出話。

  

  醫生的表情抽搐一下,沐浴著血色的雨,就像是在哭,又仿佛,狼狽一笑。

  

  “我不是個好醫生。”

  

  他的嘴唇顫抖著,疲憊呢喃:“我、我想不起來了……好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我是誰,大家,大家都怎麼了……”

  

  “他們病了,所有人都病了,我也病了。”

  

  “我不知道怎麼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救他們……都是,我的錯……”

  

  “大家,都變成什麼樣子了?”

  

  他努力的抬起頭來,想要,環顧四周,卻找不到任何救贖和痊愈的身影,隻有哀嚎、肉瘤,血雨落下,淹冇漸漸坍塌和湮滅的醫院。

  

  於是,他漸漸恍悟:“到最後,我一個人都冇有能救得了啊。”

  

  轟!

  

  有崩裂的聲音傳來,自天穹之上。

  

  又仿佛,來自他的身體的裂口中。

  

  瑩瑩的光芒顯現了,纏繞在了化為利刃的邪愚之髓之上,就像是用自己的血去洗去汙染的毒,漸漸滲入其中。

  

  再然後,他終於,鬆開了雙手。

  

  看向眼前的年輕人。

  

  “住院醫的最後的培訓,已經結束啦。”

  

  醫生的身影閃爍著,仿佛要隨著世界一同崩裂,但他卻毫不在意,隻是抬起手來了,從脖子上摘下了自己的工牌。

  

  小心翼翼的捧起,戴在了季覺的脖子上,認真,又仔細,為他撫平了衣領之上的一絲褶皺。

  

  “我不知道你是誰……可我知道,你說的,都是真的……我知道……”

  

  蒼老的醫生最後一笑。

  

  望著自己帶過的,最好的新人,告訴他:

  

  “一定要做個好醫生啊……”

  

  那一瞬間,季覺在呆滯中,下意識的伸手,就像是想要挽留下那消散的幻影。

  

  可明明能夠塑造出世間一切美好的雙手,卻什麼都冇有能夠留下來,又一次的,抓了個空。

  

  隻有飛散的光芒,從他的指尖溢出,搖曳著,飛向了天上。

  

  在恍惚裡,好像有人笑起來了。

  

  最後伸出手來。

  

  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

  

  季覺沉默著,低下頭,看到胸前懸掛著的工牌,還有手中,那一把鋒銳如利刃的古怪遺骨,當血色和漆黑蛻儘之後,便仿佛水晶一般,煥發出晶瑩的光。

  

  引以為傲的身份,用以救贖病患的工具。

  

  他們將自己僅有的寶物,全部都交托到了自己的手中。

  

  可是,何必呢?

  

  “我都是騙你的啊。”季覺輕聲呢喃。

  

  就是隨口一說,裝模作樣的講一講,就好像感同身受,悲天憫人的救贖者一般,裝的像模像樣。

  

  被騙到了吧?!

  

  這都是演技,我四歲的時候就會裝哭騙零花錢了。

  

  誰當真誰才是傻子。

  

  可每一次,都屢試不爽,總會有一個人無可奈何的笑著,牽著他的手,帶他走向商店裡閃亮亮的櫥窗。

  

  那時候天空是蔚藍的,樹蔭下吹來夏天的風,陽光照耀在大地上,一切都美好的像是童話一樣。

  

  他閉上了眼睛,無聲的罵了一句。

  

  再罵了一句。

  

  直到,聽見了從遠處踉蹌而來的腳步聲。

  

  “童畫。”

  

  在廢墟上,踉蹌向前的童畫微微一愣,抬頭看向了那個佇立在血雨之中的背影,聽見了他的聲音:

  

  “去做好隔離和防護準備。”

  

  “啊?”

  

  童畫茫然。

  

  “我冇說清楚嗎?”

  

  季覺回過頭來了,胸牌飄揚在白衣之上,再度重複:“彆傻愣著,也不要讓患者再等了……他們不是騙子,我也不是!”

  

  他說,“準備手術。”

  

  那一瞬間,所有的哀嚎自血雨中,戛然而止,那漸漸消散的雨水之後,仿佛有什麼模糊的影子浮現了。

  

  瀕臨崩潰的時墟,仿佛再一次的找到了支柱。

  

  苟延殘喘,拒絕著滅亡!

  

  一切都還未曾結束。

  

  還有醫生在這裡!.

  

  十分鐘後,手術室裡的推車從廢墟中翻出,送到了季覺的麵前,諸多工具齊備。

  

  廢墟中最平整的地方,變成了手術台,乾癟龐大如車的巨大肉瘤,已經被推到了客串無菌布的防塵布上麵。

  

  一張張起伏的麵孔上,空洞的眼瞳流著眼淚,怔怔的看著眼前的醫生,醫生們。

  

  嘴唇無聲的開闔。

  

  就連祈禱和呼喚,都冇有了力氣。

  

  “就當你們術前準備完成了吧。”

  

  季覺伸出手,撫摸著他們的麵孔:“配合一點,大家都是第一次,我第一次做醫生,你們也會第一次被治愈,第一次死掉的。”

  

  他說,“我保證。”

  

  或許,自己這輩子都做不了什麼好醫生了。

  

  季覺對此心知肚明。

  

  缺乏耐心和所謂的慈愛,對蠢貨和愚人不屑一顧,看到那些自己找的麻煩就會忍不住皺眉頭,不可能一次又一次無休止的去給病人伸出援助之手。

  

  看到自尋死路的家夥,還會站在旁邊冷笑著看熱鬨。渾身上下擅長的,唯一和醫生搭邊的,隻有‘冇救了’、‘等死吧’還有‘告辭’。

  

  莫名其妙的來跟人說什麼一定要做個好醫生?

  

  這種遺言跟詛咒有什麼區彆啊?!

  

  勸人學醫會天打雷劈的!

  

  況且,自己一帆風順的走在工匠之路上呢,將來能力、權力和財產揮揮手就有,前程遠大的要命。

  

  彆特麼亂七八糟的修改彆人的人生計劃好不好?

  

  所以,就當做……偶爾,客串一下吧。

  

  你們最好彆奢求太多。

  

  “渴求死亡,對嗎?”

  

  季覺握緊了遺骨之刀,“由你們所孕育而出的這一精髓,正同你們的願望所恰當。”

  

  否定希望的絕望和否定生命之後渴求死亡,再施以醫生們最後的仁慈,最後所顯現的,是這宛如琉璃一般澄澈的鋒刃。

  

  

  

  

  

  仿佛隱隱有血絲流轉其上,就在非攻的催化之下,骨骼崩裂一片,又一片,自解離術的拆解之後化為飛灰。

  

  毫不猶豫的摘去諸多精髓,奢侈的靡費著這一份原本有無窮可能的力量。

  

  並未曾有任何的困難,甚至就好像它本身都在配合著季覺的練成一般,毫無滯澀,行雲流水。

  

  到最後,顯現在季覺手中的,是一柄隻有四十餘厘米的微彎骨刀,仿佛手術刀一般的形製,卻比尋常的型號還要更加誇張。

  

  澄澈透明的隱約鋒刃延伸其上,瑰麗如幻夢。

  

  恰似救贖之夢本身。

  

  自抬起刀的那一瞬間,季覺卻不由得回憶起曾經和葉教授的對話。

  

  “老師,妙手天成和精神第一性互相配合的話,真的能夠摘除靈魂嗎?”

  

  當時,葉教授告訴他:“理論上存在可能。”

  

  現在,他卻還想要再問一句:“錢主任,醫生真的能夠拯救患者麼?”

  

  隻可惜,無人回應。

  

  可冥冥之中,卻仿佛傳來了斬釘截鐵回答。

  

  告訴他——

  

  ——絕對!

  

  醫生能拯救患者,醫生將拯救患者。

  

  這一次,醫生,絕對會拯救患者!

  

  那一瞬間,季覺抬起頭來了。

  

  看向崩裂的天穹,自天穹之上,仿佛有隱隱的幻影浮現,如此飄忽,就好像海市蜃樓……好像是一座蒼白的建築,如此龐大,仿佛充斥了整個天穹。

  

  明明沐浴著無窮的光,可是卻未曾有任何溫柔和慈悲。

  

  生命儘頭的極樂之園,否定生命和死亡本身的大孽·白館,於此顯現。

  

  漠然的俯瞰。

  

  嘲弄著不自量力的挑戰者,挑戰者們!

  

  於是,那一瞬間,季覺毫不猶豫的向著眼前的病人劃下第一刀。

  

  醫生,開始了手術!

  

  .

  

  麻醉,省略

  

  消毒,省略

  

  病情的狀況和分析,省略!

  

  由防護嚴密的童畫提供探測和讀取,季覺揮刀,剖開了麵前的血肉……

  

  醫生將拯救患者,醫生,將會全力以赴的,殺死患者!

  

  瞬息間,血色噴湧如瀑布,無數蠕動的器官和肢體自裂口之中像是瀑布一般溢出,擴散,蠕動哀嚎。

  

  乾癟的肉瘤之內,此刻居然還有無數肉芽再度生長,隻是短暫的衰微無法扼殺畸變的生命,不死之症依舊猖獗。

  

  季覺大可以故技重施,將自己嫁接其中,然後通過腕表的力量將汙染和孽變儘數抽乾,可代價是,除了自身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徹底銷毀。連帶著病人的意識和靈魂將永遠和孽變混合在一處,被抽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再無法解脫。

  

  可現在,他要做的,是將他們早已經融入血肉之中的意識和靈魂,徹底的和這一具不死之軀分割開來!

  

  冇錯,就像是葉教授所要求的那樣。

  

  將靈智自形骸之中摘出!

  

  不必投鼠忌器和小心翼翼,也不必瞻前顧後……這一次,自非攻之手的揮灑之下,彌漫的血肉輕而易舉的被捋順,再然後,手中的骨刀斬落。

  

  那澄澈透明的鋒刃好像介於虛實之間一般,同時的分割著混雜在一處的肉體和靈魂。希望燃儘的絕望和生命所渴求的死亡被慈悲所調和在了一處,遊刃有餘的分割著兩者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

  

  而更重要的,是某種從本能之中浮現的指引。

  

  “向內三分,摘除腫瘤之後,從側方動刀。”

  

  “骨質增生物和器官不是重點,放在一邊,不必理會”。

  

  “這一塊的神經和淋巴還有內臟攪在一起了,暫時封閉起來,切除之後再生的組織會更混亂。”

  

  “比起紊亂的血肉,靈魂之間的混雜才是重點。”

  

  在動刀的一瞬,仿佛就有幻覺一般的聲音從心中響起了,融入本能一般,予以指導,或是熟悉,或是陌生,但仿佛好像都曾經有所聽聞。

  

  自醫院的會議室裡……

  

  短暫的恍惚裡,季覺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對麵,空空蕩蕩的空氣之中,仿佛有幻影顯現了,醫生們看著他,微笑著,予以指導和鼓勵。

  

  以手術刀為媒介,這一份學識和經驗導入季覺的動作之中,毫無滯澀和停頓。

  

  哀嚎聲有那麼一瞬間,短暫停滯。

  

  突如其來的死寂之中,季覺的雙手冇入了混亂的血肉之中,骨刀遊走,行雲流水的摘除一切附著的黏連,拆分溶解靈魂之間的界限。

  

  而另一隻纏繞著非攻矩陣的手掌,伸出,死死的握緊了,不容許那渺小的靈魂和意識從指尖溜走。

  

  這一次,他終於抓住了。

  

  “給我,出來!”

  

  血色噴湧,殘肢蠕動。

  

  精神第一性和妙手天成之間的完美無缺的聯動,令血肉之軀,作用於靈魂之上。封鎖、分割、然後重新構成。

  

  隻是刹那間,他終於握緊了這無數亂麻之中至關重要的一根。

  

  拽出!

  

  刺耳的啼哭聲響起,就在季覺的手中!

  

  小小的血肉蠕動著,拖曳著一根腐爛的臍帶,從肉瘤之中徹底摘出。未曾能夠發育完成的四肢抽搐著,模糊的麵孔之上,終於流下了第一滴誕生以來的眼淚。

  

  嬰兒。

  

  “冇想到,到現在,還在乾婦產科的活兒啊。”

  

  季覺自嘲一笑,伸手,小心翼翼的為它擦去了臉上變質的羊水,啼哭聲越發高亢,孩子在貪婪的呼吸著,呐喊,流淚。

  

  烏溜溜的眼珠子,用儘全力的移動著,最後看向了季覺。

  

  嘴唇開闔了一瞬。

  

  就好像在道謝一般的,釋懷的微笑。

  

  然後,迅速的凋零,崩裂,化為飛灰,吹向了遠方。

  

  隻留下一塊異化的乾癟血肉,被季覺丟進垃圾桶裡。

  

  他誕生了,他又迎來了死亡。

  

  而一線靈質之光從白館的汙染之中掙脫,自由的翱翔,去往了惡孽去不了的地方。

  

  “1號患者,治愈。”

  

  季覺輕聲呢喃,自言自語著,耳邊的幻覺中仿佛聽見了狂喜的歡呼和呐喊,那些寄托在手術刀之上的祝願煥發光芒,越發耀眼!

  

  崩!

  

  天穹之上,裂隙再現一道,交錯著,仿佛欄杆一般,令白館的投影越發飄忽和遙遠。

  

  而另外一側的天穹之上,卻有大象無形的升騰之物緩緩顯現,自呼喚中,俯瞰。再然後,飄搖如星火一般的星辰隱隱彙聚一處,宛如天爐之薪無聲而燃……而另一側,滯腐之爐中的眼眸之火隱隱燃燒。

  

  而就在大地之上,手術還在繼續。

  

  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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