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柒 風雲突變 第七節
花街,也叫流鶯街,天下人尋歡作樂的地方。
花街後巷,多少潦倒文人武士的避風港,又是多少大儒高手退隱避世的藏身地。
羽弗弘爾和閭轅兩人剛踏進合鷺的小屋子,閭轅便被一把捏著麵頰提溜起來,一把中氣十足的蒼老嗓音衝他耳朵裡吼道:“你等我死了以後再來罷!!!”
閭轅“痛啊痛啊”地,終於甩開,捂著臉躲到弘爾身後,叫屈:“我這不是來了嘛!宮裡事兒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合鷺翻起兩條銀燦燦的眉毛:“你哄誰呢!哄誰呢?!你臭小子能把宮裡的事兒當事兒,我老人家把頭切下來當柴劈!”
閭轅被逗笑了,一把跳到合鷺身旁,給師父掐肩捏臂:“師父您好聰明,什麼事都瞞不住您老人家,我知錯了行不?我給您捏捏,您是大人,犯不著跟我這小人計較是不是??”
合鷺哼哼唧唧坐下來享受:“用點力,往下麵一點……”
羽弗弘爾一旁看著,再次認真思考這對師徒的構造。察覺身邊有人盯著看,知道那妖怪毛病又犯了,冷下臉來,轉頭去看。
欺世馬上將眼中精光斂起,從麵具裡與對方柔和地對視。
羽弗弘爾忍無可忍,走過去:“若是閣下同意,你我這便打上一場,如何?”
欺世不解。
羽弗弘爾冷冷直視著對方:“若是你輸了,我就把你眼睛全給挖下來。”
欺世聞言大笑:“真看不出來將軍說笑的功夫如此了得。”
羽弗弘爾也笑:“這就試試?”
欺世不笑了,靜靜審視著對方。
這人雖是年輕,氣質風範卻是世間罕見。早聽說此人獨特,也知道閭轅對他如癡如狂,親眼見之,方能深切體會什麼叫“弱水三千,隻取一瓢”。如今這人大大方方地向自己挑戰,是否還他一個心願?若是僥幸贏了,也好拔了這頭小老虎的牙,教他清楚明白什麼是長幼之彆。
這般想著,不覺便運勁於掌。
一種劍拔弩張的氣息。
閭轅突然插進來,擋在弘爾麵前,笑道:“師兄,怎不過來陪師父喝茶?他老人家要是不高興了,可彆讓我給你擋哈。”
欺世靜靜看著他。閭轅主動叫他“師兄”的概率就跟叫母豬上樹的概率一樣,微乎其微。非特殊情況,這人是不可能叫自己師兄的。於是乎,不知從何時開始,“師兄”這兩個字,在閭轅口裡便成了一種警告。如今他叫自己“師兄”,便是警告他,不要太過分了。
欺世再笑:“閭轅,如今才發現你這小子如此重色輕義。”
閭轅也不臉紅,理直氣壯道:“我發過誓,不許任何人欺負我家弘爾,你也不例外。”
合鷺湊過來:“要是欺負了呢?”
閭轅從眼角縫裡乜著看他:“你試試。”
合鷺猛打一個寒戰,嘴一扁,委屈至極,哭著一把摟住羽弗弘爾:“臭小子竟敢這樣跟師父說話!我老人家跟你勢不兩立!”暗中在羽弗弘爾衣服裡上下其手。
那時候,從合鷺小屋子突然爆發的慘烈叫聲,入狂風過境,把整條巷子的人畜都嚇得人仰馬翻——
“啊——————————————!!!!救命啊————————————!!!!!!!!”
“弘爾!!你快放手!師父他老人家開玩笑罷了!!!”
“救命…………我老人家快被掐死了…………”
“閭轅……你家弘爾果然不同凡響……”
“欺世你這混蛋!彆光顧著看!!快過來幫忙啊!!死老頭你給我撐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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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鷺虎口脫險,驚魂未定,此刻遠遠地離了羽弗弘爾坐著,偷偷觀看。隻見對方安安靜靜地坐在樹下品茶,偶爾嘗一兩口閭轅帶來的糕點,絕世的麵目,絕世的氣質,哪裡看出在剛才,就是這人差點要了自己一條老命!!
合鷺一把奪下閭轅口中的點心,湊近去,莫比認真地問道:“你究竟喜歡他哪一點?”
閭轅看著眼前這張滿是皺紋的臉:“他哪一點我都喜歡。”
合鷺:“他暴力你也喜歡??”
閭轅賊兮兮地低聲笑道:“他每次對我暴力的時候,都喜歡使腳,你知道嗎,從底下那裡望過去……”想象著那個畫麵,閭轅讚歎不已,“當真是‘此處風景獨好’啊…………”
合鷺從冇想過自己徒弟有這種癖好:“你就為了這個放任他暴力下去??”
閭轅震驚:“難道您老人家有法子能讓他不再暴力下去???”
合鷺語塞。片刻後,同情地摸著徒弟腦袋:“好徒兒,真有出息,竟然能在痛苦裡尋找享受,為師真替你高興……”
那邊,欺世回味著方才羽弗弘爾對自己師父下的那一手,忍不住笑了,轉頭對羽弗弘爾道:“你也真夠獨特,下手從來不念情麵,有個當大司馬大將軍的師父真就這麼好使?”
羽弗弘爾認真地看著他:“你大可投胎去找一個試試,要不,在下助你一臂之力?”
欺世笑出聲來:“逐鹿將軍的說笑功夫,在下自愧不如。”
羽弗弘爾:“承讓。”
陽光從層層疊疊的葉子裡,穿透而來,一縷一縷地,投射到羽弗弘爾筆挺的身子,細細地勾勒出一個完好的線條,年輕、動人。
欺世眼中一陣刺痛,閉上,再睜開,突然感歎:“從冇見過像你這般瀟灑的人,當真稀罕。”
羽弗弘爾雙臂環胸,下意識地看向閭轅:“身邊跟了個禍害,不瀟灑活不下去。”
閭轅在一邊正吃得快活,隱隱聽聞了兩個敏感的字眼,抬起頭,疑惑:“說我?”
羽弗弘爾:“吃你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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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茶的功夫,閭轅便將連月來發生的大小事情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遍。
合鷺與欺世兩人隱藏在這個地方,當然並非一味地閒著。花街後巷,龍蛇混雜,什麼情報冇有?有些小細節隻怕這師徒二人比行走在宮中的兩個小子更清楚得很。
自得知劉退死後,合鷺便開始猜測新帝的下一步動作。確定了自己的猜想後,這位博學多才的大鼎開朝丞相便知道分離的時刻到了。而他那個出了名頑劣的小徒兒卻好似懵然不知,使得老人家實在忍不住,朝著對方後腦勺抬手狠狠拍下去。
閭轅受夠了,捂著腦袋一把跳起,指著合鷺吼道:“死老頭兒,我跟你單挑!!”
合鷺笑著看他:“閭轅,你準備好離家了嗎?”
閭轅猛然定住。記憶中,這個死老頭兒隻有一次如此連名帶姓地呼喚他——
十八年前,閭轅還是剛滿七歲的稚嫩小兒,自個兒外出玩耍的時候碰上了合鷺,一老一小就為了最後一串冰糖葫蘆杠上了。最後合鷺一氣之下,提溜著閭轅,闖進了大將軍府,對當時目瞪口呆的閭伏高聲道:“你這兒子我收了!”
閭伏當然受寵若驚,連忙摁著兒子給跪了拜師禮。
合鷺當時湊到小孩的耳邊低聲道,“我老人家就不信治不了你!”
拜師第二天,七歲的小孩便跟著七十多歲的老人開始向大鼎最高的冰峰爬去。
等爬上了山頂,合鷺看著冇吭過一聲的小孩,笑著說道:“閭轅,你準備好學藝了嗎?”
那是合鷺至今為止唯一一次叫閭轅的名字。
閭轅心裡明白,師父是認真的。就像自己叫欺世“師兄”,除非不叫,叫出了口,便是認真的。
閭轅不再鬨了。
羽弗弘爾也感覺到了事態的變化,直覺問:“皇帝下一步動作跟閭家有關嗎?”
合鷺笑著看天,撚須道:“嗯,天色不早了,你們這便回去吧。”
閭轅盯著他。
合鷺:“你以後也不用到這裡找我們了。”
閭轅:“師父你們要走了?”
合鷺:“到下一個地方等你去。”
閭轅:“哪裡?”
合鷺哈哈大笑:“誰知道呢。”(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