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貳 將軍府結義 第四節
且說大將軍府的花廳裡,閭伏屏退所有人,與安國公羽弗湛、其婿文工圍席而坐。
羽弗公手握酒杯,輕輕一聲長歎。
閭伏道:“爵爺不必如此失落,想必合鷺先生隻是外出小走,去去便回。”
老人搖搖頭,再歎一聲:“令公子方才已說得很明白,先生是早就預料我會來的,即是如此,為何又離府而去?可見先生根本不欲與我相見。先生何等瀟灑透徹之人,怎會為我等停留?老朽此生怕是再也無緣見先生一麵了……”
不等閭伏開口,老人又道:“相比之下,老朽歎的是先生送的四個字。”
“爵爺說的是——‘好自為之’?”
老人點點頭。如文工一樣,羽弗公也知道這四個字所包含的分量有多麼的重。若是換一種方式來說,這四個字也可以說是另外四個字——咼台巴濟,那個刻在公爵府密室靈牌上的,禁忌一般的名字。從羽弗公親手刻下這名字開始,他心裡就非常清楚,總有一天,自己會為此死無葬身之地。然而,無所怨悔。想那外疆王正值壯年,敗了國家,亡了兒子,自己也戰死沙場;而他如此歲數,在這人世卻逍遙遊曆,暮冬之年還乾這奪人之子,偷梁換柱的昧心事,真真死不足惜。隻愧對了那一世英才的異地之王,愧對了年幼的小王子,更愧對了恭孝至儘的一雙兒婿。
好自為之——合鷺先生這四字真如劈頂之雷,讓人無所遁形。
丞相合鷺,該是怎樣的一副通透心腸,才如此洞悉明了他羽弗湛這人?怕是上碧蒼下黃泉,尋遍人間,也再找不到這樣的人了。
合鷺啊合鷺,三十五年前與你就此錯過,果真是羽弗湛此生最大的憾事啊!
文工見丈人不說話,知他心中有思,隻得開口圓場:“父親本是重情之人,如今與合鷺先生緣慳一麵,心中難免失落,還望大司馬不要見怪。”
閭伏搖搖頭:“文先生言重了,閭某明白爵爺心中所感,隻是未能幫上一忙,心中慚愧。”
冇想到位高權重的大司馬竟是這般謙遜有禮之人,文工心裡大感欽佩,道:“在下隻是一介商賈,枉度二十六個年頭,無論功德成就皆遠不如大司馬,怎擔得起這‘先生’二字?大司馬莫不是取笑在下?”
閭伏笑道:“我那算什麼功德成就,也就是彆人堆砌出來的虛名罷。文先生相貌堂堂,儀表不凡,如今隱冇於市,他日必定另有一番作為。閭某如今三十有七,癡長文先生十一歲,文先生若是不棄,你我兄弟相稱,我既年長,便厚顏當了這大哥罷。”
文工受寵若驚,抱拳道:“承蒙大司馬抬愛,在下隻怕高攀不起。”
閭伏:“有什麼高攀不高攀的,莫非讓你叫我一聲大哥還難為了你不成?”
文工:“在下不是這個意思。既是如此,文工見過大哥。”
閭伏哈哈大笑:“好!有你這句大哥,你文工便是我閭伏的兄弟。二弟以後有需要大哥的地方,儘管開口,大哥必全力以赴,不負重托!”
文工也笑道:“有你這句二弟,你便是我大哥。以後隻要大哥開口,刀山火海,文工在所不辭!”
閭伏抓起文工雙手,道:“好二弟!”
文工也道:“大哥!”
羽弗公旁邊看著,樂得嗬嗬大笑。
閭伏向老人一拜道:“文工既是我二弟,您老人家就是我的父親。父親有什麼事也儘管吩咐,閭伏必膝前儘孝,庶儘子職。”
老人嚇得連連擺手:“這怎麼使得,怎麼使得?!”
閭伏對老人道:“父親,文工都叫了我大哥,難道您老人家還不願意收我?”
老人兩邊看看,笑了:“這真是,還冇見過有誰逼著彆人當父親的。”
話落,三人一起大笑酣暢,舉起各人杯中之酒,一乾而儘,說不出的快意。
酒至半巡,羽弗公開始心不在焉,不時看著閭伏欲言又止。
閭伏看出來了,問:“父親有何話要說?但言不妨。”
老人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道:“有一件事,我早就想問了,隻是礙於身份,不便開口。如今,我也實在忍不住……”
“父親您儘管問,孩兒不敢隱瞞。”
“我聽說,罘王大勝咼台巴濟後,就棄官辭彆了,你可知是何緣故?”
閭伏搖頭:“孩兒不知。孩兒也是最近才知曉此事。也正納悶呢,罘王雖是打敗了咼台巴濟,可那咼台巴濟指不定什麼時候又卷土重來,我還盼著能與罘王一同出戰哪。”
他此話一出,老公爵與文工都愣了,麵麵相覷。
老人看著他,眼神很是複雜:“孩子,你不知道嗎?”
閭伏不明所指,搖頭。
“那咼台巴濟,五個月前,已經死了……”
“什麼?!”閭伏晴朗的腦裡響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炸雷,令毫無準備的他嚇得定在那裡,渾然不知所處。本能地問,“怎麼會……”
老公爵看看文工,文工隻好低聲再將所知之事短述一遍。
閭伏聽得頭昏昏沉沉的,五金的嗡鳴聲在他腦子裡不住轟響。他的胸口越跳越快,直直的快跳出口腔了。他不得已伸手按住自己胸口,胸口像被重錘錘過一般,胸中絞痛幾欲作嘔,那一百零九個士兵的屍體,那從神出城樓跳下的王妃的身影,那些個乳母的麵目,那臨行托孤的外疆王的神情,那如玉的嬰兒的臉,一遍遍閃現眼前,痛得他幾乎將自己撕裂開來——
他欠了如此多的人命啊!!
閭伏痛得冷汗直流,麵容扭曲,緊捂胸口弓身伏下。嚇壞了一旁的老公爵與文工。兩人急忙將他攙扶起來,急切地關問。
閭伏抬起頭來,表情孤苦無依:“是我害了他們……”隻一句,便說不下去了,喉頭似有千根針,萬條刺,痛得他撕心裂肺的直想噴出血來。
老公爵與文工不知如何是好,想要開慰,卻又不知從何入手。
隻見那閭伏弓著身子,脊背起伏劇烈,雙肩不斷顫抖,手掩胸膛不住喘息,好容易平靜下來,看著老公爵兩人,眼裡空空蕩蕩,仿佛失卻了心一般,越過兩人,看向門外零零落落的白雪,說了一句:
“你說……人躺到外麵去,能不能跟這雪一樣?”
老人與文工一同看向外麵,心裡一樣的苦:如果躺到外麵去,能不能跟這雪一樣?
閭伏回過頭,淒然一笑:“怕是不能吧。我害了如此多的性命,怎配躺這上麵?”
老公爵心裡不忍,問道:“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害了很多性命,你究竟是害了誰?以致你如此自責?要知道,戰場為敵,死傷難免,更何況那咼台巴濟之死亦非你所害,又何必——”
閭伏搖搖頭,抬手打斷老人,那夢中出現的一幕幕場景,曾是他一人的禁忌,如今,好似不堪重荷一般,從他口裡細細流出,人生在世,隻怕就為了尋這麼一個能聽自己傾訴的人,即使下一刻,便要死在當場。
這閭伏的話,猶如一條扁擔的兩頭,一頭壓在他身上,一頭便隨著他的話,慢慢壓上了安國公。老人何曾想到,這外人看來頂天立地的大司馬大將軍,竟是活得這般的累。尤其當他講到,曾應諾外疆王保護神出王子成人,卻為王子之死負疚不已的時候,老人隻覺這人堪稱“可憐”兩字。
等到閭伏說完,室裡隻剩一片死寂。
許久,老人深吸一氣,眼中透出某種決心。文工看得一嚇,低聲:“父親!”
老人看著他,沉默,以神情告訴女婿,自己心意已決。
文工搖搖頭,露出明了的笑意,道:“讓我來。”然後轉向閭伏,認真而低沉地開口:“大哥,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
閭伏抬頭。
“神出王子,冇有死。”
閭伏的眼睛瞬間睜大。
“就活在公爵府。”
閭伏的身體再次顫抖。
“他在府裡有個名字,”
閭伏緊盯著對方的嘴。
“叫做——‘弘爾’。”
閭伏一下子撲上前,抓住文工雙臂。
“就是你方才所見的孩子,我的‘兒子’,羽弗弘爾。”
閭伏定住,突然爆叫一聲:“不可能!”
羽弗公翁婿相視皺眉,隻是這一旦開了缺口,就無法挽回,有了這個頭,後麵的事情,是擋都擋不住的。於是,文工在得到父親的默許後,將皇帝那件極為忌諱的事情慢慢道出,最後問道:“悉聞大哥與那神出王子路上相處半年之久,難道真的將他的麵目全忘了嗎?”說完以後,方覺冷汗滿臉。
閭伏呆在那裡,那張如玉的嬰孩的臉,和那張笑得很是甜美的小孩的臉,不斷來回閃現眼前,到最後融合在一起,變成一張堅強成熟,傲視天下的王者的臉——
咼台巴濟……
神出……
神出……
咼台巴濟!
原來就在如此之近!
閭伏突然無法自抑的大笑出聲,笑得淚流滿麵,笑得直要嗆出血來,狀似瘋狂。
安國公與文工都清楚,這人總算卸下了其中一個重擔。隻是不知道這是好,還是壞。
笑過後,閭伏立起身,走到雪天之下,仰臉道:“當初所誓,閭伏至死不忘,請君在天護佑,待得功成,閭伏臥土為叩!”言罷,跪下身去,深深伏下,向著北麵叩首,再起,再叩,再起,再叩,一總三跪三叩,這才作罷。
老人與文工亦一同跪下向北而叩。末了,老人轉向皇宮的方向,顫抖道:“待得他日,老臣,刎頸以謝!”便又重重跪下,老淚縱橫。
閭伏走過來,緊握老人的手,道:“父親,從今以後,二弟傳文,我傳武,定要將弘爾撫育成人。無論以後麵對何種磨難,我們一家人同生共死,永不相棄!”
文工亦覆上手來,道:“一家人同生共死,永不相棄!”
老人泣不成聲:“同生共死,永不相棄……”
若方才三人認親之事隻是一時意氣,那麼,此時的生死相許便真是情真意切,發自肺腑了。從此,公爵府便與大將軍府榮辱與共,休戚相關。
三人這邊同立宏誓,卻不見那邊的轉角,一人傾聽已久,一張粉素的臉龐,被止不住的淚水覆蓋,嘴唇咬上蔥玉一般的手指,才不至於痛哭失聲,隻有兩個字,從嘴角逃出:“王兄……”
雪花細細的飄落,毛絮一般。(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