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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壹 天生驕子 第一節

2025-05-16 作者: 斐濟科爾沁

夏曆,公元前141年。

這是新年的第一天,天下團圓,普天同賀。

公爵府從平旦開始便全府處在忙碌當中,裡裡外外地刷洗布置,直到巳時,才慢慢緩和一些。

“爵爺,這些都還要嗎?”管家僂胤指著一箱舊物問道。

羽弗公仔細看看,挑出一些來:“這些收到儲藏室去。其餘這些……我看看……嗯,都冇用了,扔了吧。”

“是。”剛抬腳要走,又被叫住。

“回來。”

“爵爺您有吩咐?”

“老爺和夫人還冇回來?”

“回爵爺的話,老爺和夫人今兒一大早帶著公子祈願去了。估計這時辰也該回來了。”

正說著,便有門人來報:“爵爺,老爺、夫人和公子回來了。”

羽弗公才轉過頭,一抹鮮豔亮麗的身影便出現在眼前,甜甜地笑道:“父親,我們回來了。”

女子麵色潤如珠玉,紅若桃李,有傾城之容,正是公爵府唯一的千金,年方二十的羽弗鳶。

老公爵看見愛女,放心地笑道:“可回來了,回來就好。”

管家在一旁笑道:“爵爺剛剛還跟小人念叨呢。”

隨後又出現一個高挑矯健的影子,那人看來不過二十五、六光景,麵容俊秀,沉穩親切,長得一副難得的好相貌。那人一笑:“父親,我們回來了。”

除了愛女,女婿文工是老人一生最自豪的,笑得更是開懷:“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突然發現少了點什麼,老人急問,“弘爾呢?我那外孫呢?他冇跟你一起??”

文工就知道這個老人又要急,笑道:“弘爾在後麵呢。”

老人仔細看去,什麼也冇有,正要再次發急,就看到廊口那邊,幾個仆人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過來,一邊走一邊擔心地輕聲:“公子,您小心看路麵,不要急啊,很快就到了。”

一個又說:“公子,奴才給您拿,好不好?”

“公子您小心啊… …”

從仆人圍著的地方,傳來一把聽起來很吃力的奶氣聲:“要外公… …”

就這幾個字,讓老公爵聽得心花怒放,好似冬天在一瞬間退去,包裹在身上就是一股濃濃的暖意。連忙應道:“好乖孫兒,外公來了!”飛也似地向那邊奔去。

管家嚇得大叫:“爵爺,小心雪滑!!”也跟著奔過去。

文工和羽弗鳶相持而笑。

老公爵奔到走廊,遠遠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小心地移動,激動地叫道:“弘爾!”

小弘爾抬起頭,看見那邊廊口的人,燦爛地笑起來,奶聲奶氣地回應:“外公~~”

老公爵樂嗬嗬地奔過去,走近了才發現,小外孫兒正滿頭汗地捧著一個銅碗,碗裡裝了大半水,水裡有條金色的小魚。

老公爵知道怎麼回事,柔聲問:“這是要送給外公的嗎?”

小弘爾用力把頭一點,一雙胖乎乎的小手把碗送上,笑得天真爛漫。

老人心裡樂到極點,把碗接過,碰到孩子的手,冰冷冰冷的,登時急了,把碗遞給管家,一把抱起孩子,用手捂著孩子的手,心痛欲絕:“怎麼凍成這樣!心疼死外公了!”

小弘爾咯咯一笑,一口親在老人臉上:“外公… …喜歡… …”

這時刻,老公爵隻覺得得孫如此,死而無憾。激動起來把臉連連蹭在孩子臉上:“喜歡喜歡,好喜歡啊!”逗得孩子又是咯咯地笑。

文工夫妻倆走過來,羽弗小姐道:“父親,讓我先給弘兒暖暖身子吧,看他臉都凍得通紅的。”

老人埋怨道:“你也知道他凍壞了?竟然忍心讓這麼小一個孩子自己走回來。”

夫妻倆相視一笑:“冇辦法啊,您的好外孫兒堅持要把禮物親自送到您手上,我們怎麼好逆他的意思?況且,我們也不可能真的讓他自己走回來不是?”

老人輕輕摩擦孩子的小鼻子,道:“好外孫兒,快跟你娘去暖和暖和,可彆真凍壞了啊。”

小弘爾還是咯咯地笑,又親了外公一口,便被母親抱走了。

老人看著她們的背影,再看看小外孫兒送的禮物,歎道:“上天待我這老頭子實在不薄,誰有我這福氣,有這麼溫柔善良的女兒,又有這麼英俊能乾的女婿,現在還有個這麼可愛懂事的外孫兒… …我幾世才修來這福份… …”

文工在旁邊輕輕攙起老人的手臂,回到老人的書房,吩咐仆人把火爐旺起來,示意身邊的管家和仆人都下去,給老人捧了杯熱茶,這才坐下來開口道:“已經兩年了。”

老人點點頭:“是啊,已經兩年了。”

從這個“小弘爾”來到他們身邊,已經兩年了。

“不知不覺,那孩子就快三歲了。”老人感歎。不由想起了當初把這身份不同尋常的“孫兒”抱回來時,想當成親孫兒複活般瞞天過海,可哪裡瞞得過已經陪伴了親孫兒九個月之久的奶娘仆人和丫頭們。於是皇帝下令,一夜之內遣散府中所有下人,由皇帝一手安排全新人手。結果一夜間滿府上下全換成了皇帝親自調配來的,長相跟皇宮的宮女太監侍衛差不多的陌生人。明白如羽弗公者,怎不知道這是皇帝陛下的監人之策?這真正是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啊。一想到這兩年裡,身邊全是這些連睡覺都時刻盯著你的眼線,怎叫人吃得心安,睡得甘甜?可幸,一年多前,文工親自從外麵帶回來一個叫僂胤的管家,諾大的家裡,才算有了一個貼心的自己人。

文工明白丈人想的什麼,笑道:“皇恩浩蕩,也多虧了陛下,我們一家才能這麼圓滿。”

老公爵明白他言下所指,點點頭:“是啊。”

房裡剩下細細的喝茶聲。

不一會兒,還在外麵打掃的仆人聽到老爺這樣說:“父親,您也累了,先休息一會兒吧,我去清點一下貨物,用午膳的時候,讓僂胤來叫您。”

爵爺“嗯”了一句。然後房門打開,老爺出來帶上門,徑自走了。仆人從窗向裡看了一下,屏風裡看不出來裡麵的情況,隻聽到細細的呼吸聲。仆人便繼續打掃去了。

卻說文工趁所有人不注意,一個轉角,便拐進了一道密縫裡。進去便是一個狹小的密室。裡麵點著昏黃的燭火。老公爵正等著他。

這個密室,是一年前,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時間,在確保避開了所有眼線的情況下,翁婿兩人合力建立起來的,除了他們二人,連羽弗鳶和最親近的管家僂胤都不知道。而兩人瞞著所有人建起這個密室,也不過想在冇有任何耳目的監視下,好好說一些,在外麵從來不敢說的東西。

文工先是沉默了一下,終於還是壓低聲音道:“我聽說,外疆王死了… …”

老公爵吃了一驚,冇想到女婿會告訴他這個消息,也連忙壓低聲音:“什麼時候?”

“四個月前。”

“你怎麼得來的消息?準確嗎?”

“我有個在臨丘經商的朋友,他給我帶貨物來的時候,經過外疆,正好趕上他們舉行國喪。還因此滯留了十多天才回得來。”

老公爵聽完,一時不知如何應對,隻覺心裡百味雜陳,各種滋味都在一瞬間湧上,想到剛剛“外孫兒”在臉上親的那兩口,再想到這兩年裡,外疆王為了兒子的死,連連對大鼎發起的瘋狂攻擊,心裡更不是滋味。

老人打開牆上的暗格,露出一個兩尺見方陷入牆體的櫃子。裡麵兩邊放著燭台,中間擺放一個小香爐,前麵還有一些饅頭和果子,香爐後麵擋著一塊金色的綢布,看布局就像一個靈台。老人把綢布打開,一塊一尺多的靈牌顯露出來,上麵赫然寫著“羽弗氏弘爾”。

老人把靈牌拿出來,來到桌邊的燭火前,深深看著靈牌,指腹在上麵輕輕撫摸,問:“可知那人怎麼死的?”

文工也看著丈人手中的靈牌,道:“傷重,風毒入體。”

“因為在戰場上和罘王拚的那一刀?”

“應該是。死時全身潰爛,不似人形。”

老人聽完,沉默,忽而淒然歎道:“我聽說,兩年前,陛下給外疆王送去一大一小的兩具屍體當禮物,大的那個除了臉以外,全身的皮都被扒光了,而小的那個… …卻是一張臉皮全冇了… …”

說到這裡,老人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當時我就知道,那個孩子,是我的親孫兒,我羽弗氏真正的子孫弘爾… …陛下把弘爾的屍體拿去,我真冇想到會是這般對待… …可憐我的孫兒… …可憐外疆王為了一個毫無乾係的人,發動了兩年的全國戰爭,落得如此下場… …”

文工默默聽著,幻想自己真正的孩子死無完膚的情形,怎一個痛字了得!這昏暗的密室,頃刻間變得異常狹小局悶,直把人的心都給悶死了。

“陛下的手段雖然狠毒,卻是不得不為。”老人喘口氣,繼續道:“隻當弘爾為這個與他無緣的國家殉身吧,也總算他在短暫的一生裡做了最大的功德。把佩刀給我。”最後這句是對女婿說的。

文工從貼身的衣服裡掏出一把青銅短刀,刀殼上刻著這樣的左右兩行紅字:“功成不居,千秋銘記”,下麵正對中央的地方又一個相對較大的金字:“免”,下麵又一行小紅字:“建鼎二十年賜”。

這是當年的執政皇帝建鼎在羽弗公四十歲大婚時,由當時十五歲的太子甲恬,也就是現在的甲鼎帝親自率領百官,來到公爵府賜給羽弗公的賀禮。以嘉獎羽弗公為大鼎立朝安邦立下的無數功勞,並許諾羽弗氏子孫無論誰犯了錯,也不論這錯有多大,都能憑此禦賜寶刀免去一死。雖然隻能使用一次並隻限用於一人,卻是老公爵此生所得最貴重的禮物,一直貼身攜帶,從不輕易顯示人前。直到五年前文工入贅,老公爵深愛這位麵容寬厚品性忠實的年青人,便將此刀與當家之位送與文工,從此兩袖清風,專享那人人渴求的天倫之樂。

文工把小刀雙手奉上。

老公爵輕輕撫摸刀殼上的字體,又是一聲歎息:“已經二十五年了。先帝爺賜給我的這把寶刀就跟我性命一般重… …”

話完,便把刀殼去掉,露出裡麵鋒利得閃著寒光的刀身,在靈牌背麵,重重地刻上:“咼台巴濟”。

文工定定看著自己的老丈人,雖然早猜到老丈人的心思,卻還是為他的大膽舉動流了一身冷汗。

老人刻完這幾個字,長長出了口氣,臉色青白一片,虛脫一般坐下。

文工給他輕輕搓揉背部。

老人看著刀殼上的文字,再看看自己剛剛刻上的幾個字,忽然露出一絲虛無的笑意:“從我猜到陛下送去的屍體裡,有一具是弘爾以後,我就堅決反對你入朝為官。當時你什麼也冇問,隻是慢慢經營起貨物生意,當了個小商賈,我知道我的確冇選錯女婿。”

老人抬頭看著他:“我是怕啊……伴君如伴虎,陛下忍心如此對待弘爾的屍首,將外疆王逼迫如斯,我隻怕將你送進宮以後,你就再也出不來了,我隻希望你和鳶兒都能平平安安——”

“可如今,我用先帝賜給我的佩刀刻下這個名字,我已經死罪難逃,是我連累了你們… …”

文工握起老人顫抖的雙手,一臉清明祥和:“父親,咱們是一家人啊。”

話未落,老人已是老淚縱橫。

……………………………………………………

午時,翁婿兩人若無其事地出現在人前,正碰上羽弗鳶和兒子在院子的雪裡玩耍。小孩玩得很投入,一直笑個不停,天真的聲音傳遍整個公爵府。

文工看著這個如寶般惹人憐愛的孩子,笑道:“都這時辰了,弘爾也該餓了,吩咐掌廚準備飯菜吧。”

管家僂胤應了一聲,正要離去,便看見門人匆匆走來。

門人稟告:“爵爺,老爺,比具公公到。”

翁婿兩人對視一眼,都心想:他怎麼來了?

想念間,比具已經大步大步地進來,嗬嗬大笑:“老爵爺,文先生,文夫人,新年好啊!”

老公爵笑著回禮:“公公有禮了,怎敢勞煩公公親自上門,老臣不勝銘感。卻不知公公此番前來,可是陛下有旨意?”

比具笑道:“老爵爺,何必明知故問?這滿朝上下,誰不知道我比具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啊?”

“怎麼?”

比具朗聲道:“上諭,安國公羽弗湛聽旨。”

滿府上下儘跪一地。

“宣,安國公羽弗湛,其婿文工,其女羽弗鳶,攜幼子羽弗弘爾一同入宮赴宴!”

這一聽,所有人都愣了。文工禁不住開口問:“公公,這是?”

比具一笑:“各位隨比具一同入宮便知分曉。”然後,忽然湊近來,神秘地低聲說,“主子今天心情似乎不錯,估計是有什麼喜事了。”

翁婿兩人暗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心裡不約而同地想到外疆王的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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