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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2025-05-16 作者: 初雲之初

九九協同盧夢卿一道來到霞飛樓外,便有店裡的夥計迎了上來,殷勤地問是否有約。

等九九說完,馬上就笑著行個禮,請他們上樓:“中郎將早就到了,小的這就領著您二位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地上了樓,叫夥計引著進了包間。

推開門進去,就?一股涼意襲來,再定睛一看,這包間起碼有水生那兒三間正房那麼大,桌椅屏風一應俱全,房間四角都擱著冰甕,正嫋嫋地冒著涼氣。

左文敬穿一身淺青色窄袖圓領袍,蕭蕭肅肅,清爽利落的樣子,起身招呼他們:“九九,盧兄。”

那夥計垂著手在那兒候著,等他們寒暄完,才畢恭畢敬地問:“中郎將,咱們這就預備著開席?”

左文敬點一點頭:“預備上吧。”

他做事麻利,知道對麵那倆人也不是純粹為吃這頓飯來的,並不賣關子,從袖子裡取了幾頁謄抄下來的文書,一伸手,推到九九麵前去:“你先自己看看吧。”

推完了他才反應過來,帶著點好笑的意思,關切了一句:“現在認識多少字了?”

九九原地宕機。

九九神色茫然。

九九梗著脖子,假裝很鎮定地說:“我先看看再說!”

包間很大, 圍著圓桌擺了許多座椅。

左文敬便起身坐到九九身邊去,維持著一個探頭過去就能看見紙張上文字,但是又不至於過近的距離,很熱心地說:“你要是有不認識的字就問我。”

九九感動地看了他一眼,說:“好!”

頭一張是樊康的仕宦?檔,上邊詳細地?述了他的出生年月,父母籍貫。

少年時就讀的書院,多少歲中進士,而後又被授官,從偏遠之地的縣令,逐年升任從五品江州長史,於任中急病而亡……………

九九對官場之事不甚明了,大概瞧了一遍,有了個模模糊糊的印象,便將這一頁紙遞給盧夢卿了。

第二張?述的則是樊康的家庭成員。

樊康的父母都已經去世??他畢竟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

有一妻陸氏,妾何氏,妾?氏。

有一女,生於永定三年。

冇了。

九九為之愕然,下意識扭頭去看旁邊的左文敬。

左文敬明白她此時所思所想,當下點一下頭,告訴她:“本朝官員的家庭記檔,都會在吏部有所記述,這就是我走動關係抄錄出來的,樊長史有且隻有你這一個女兒。”

這是非常古怪的一件事情。

九九敏銳地察?出了幾分不對勁:“既然我是我阿耶唯一的女兒,那當初我阿娘為什麼要帶著我上京呢?”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左文敬說:“依照高皇帝留下的律令,女兒是可以繼承家產的,樊長史在地方上也是要員,必然有些積蘊。’

“?太太竟然不辭辛苦,帶著你從江州一路北上,終於抵達?都,可見這其中必然有些不為人知的蹊蹺。”

盧夢卿將那張樊康的入仕履曆鋪在桌子上,手指按住了最後一行字:“或許這跟樊長史的驟然亡故有關。”

“樊長史是在秋天亡故的,冇多久,溫太太便協同九九進了京,這兩件事之前,必然存在著直接的關係。”

他說:“吏部的記檔上,寫的是病故,而非刑獄之災,可在那之後,樊長史的獨女卻在江州待不下去,不得不遠走他鄉………………”

盧夢卿稍顯嘲弄地勾起了嘴角:“大姐姐,我?得,你八成是叫江州的官吏聯合起來吃了絕戶!”

九九?了一下:“什麼?!”

左文敬心裡邊其實也作此揣測,現下聽盧夢卿點破,倒是不覺?訝。

他隻是有點不解:“盧兄為何管九九叫大?姐姐?”

盧夢卿打個哈哈:“昵稱,昵稱。”

九九還在想“吃絕戶”的事情:“這從何說起?”

盧夢卿很肯定地跟她說:“樊長史亡故之前,?都一定安排了欽差往地方州郡上去查賬。

“若我所料不錯,你父?並非病亡,而是在欽差抵達之前自儘了??因為江州的賬目大大的有問題!”

同時他也說:“這個問題一定不是你父?造成的,如若不然,吏部就不會春秋筆法記述他病故。”

“我猜度著,江州一定有個本地官宦和?都權貴都心照不宣的巨大的膿包,隻是冇法兒將其擠破,隻能用長史畏罪自殺來將其遮掩住,稀裡糊塗地把那一頁翻過去了……………”

說完,盧夢卿扭頭去看左文敬,朗然一笑:“中郎將,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左文敬且敬且佩:“還請盧兄恕我孤陋寡聞,先前竟不曾聽聞尊駕大名!”

而後他沉吟幾瞬,目光不忍地看一眼九九,低聲道:“大概兩年之前,先帝大行,今上登基,便大刀闊斧地開始清查地方州郡和?都城裡各?公廨的賬目。”

“東都城內,許多勳貴人家都被攪得人仰馬翻,一向富庶的江南,更是重中之重......”

“那時候戶部把賬盤完,單單江州一州,便欠了國庫整整二百六十?兩白銀。”

九九之前得了英國公太夫人的遺產,林林總總地加起來,粗略估計超過百?兩,這已經是一個天文數字了,而江州居然欠了國庫整整二百六十?兩!

雖然樊康是父親,但九九默然之後,也不得不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呀......”

左文敬歎口氣:“江州本是富庶之地,往前曆年裡,上繳帝都的賦稅從來隻有多的,怎麼先帝一朝就欠下了那麼多?”

“終先帝一朝,又何以不曾清算,反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放過了?”

九九不明所以:“為什麼呢?”

盧夢卿冷笑一聲:“因為那筆債就是先帝數次下江南欠下的!”

九九聽得怔住。

盧夢卿見她不知道,便一條條細細地數給她聽:“先帝可不是光著杆兒,自己一個人背著包袱下的江南,連貴妃帶宗親,再加上宮人內侍、官宦勳貴,加起來整整三萬人!”

“從東都出發,乘坐龍舟一路南下,這邊排頭走出去二十裡路了,後邊的還冇有出東都城呢!”

“疏浚河道不要錢?,不費力??在江州修築行宮,不要錢?,不費民力嗎?”

“在沿河兩河遍植奇花?草,以綾羅綢緞為花??這些個東西難道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盧夢卿說到此?,憤懣痛心之情溢於言表:“就那一次,他帶了三萬人去江州,為了伺候這群貴人,沿河兩河各州郡加起來,起碼征調了一百萬民夫,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說到此處,他神色慘然起來:“都說江州富庶,魚米之鄉,可再怎麼富庶,也經不起這麼折騰!”

“如今那邊想必已經凋敝得不成樣子,起碼再過二十年,才能勉強緩過那口氣來!”

九九聽著,隻覺得觸目驚心:“怎麼能這樣呢……………….”

“這個昏君!”

她生氣起來,猛地一拍桌子,殺氣騰騰道:“可惜我那時候還不在,不然我宰了他!”

左文敬聽得險些從座椅上跳起來。

盧夢卿起初也是一怔,很快又笑了起來:“像是我大喬姐姐會說的話!”

左文敬對於先帝這些舊事也覺得糟心,隻是聽九九這麼肆無忌憚,也有點提心吊膽。

當下柔聲勸她:“九九,死者為大...…………”

九九冇好氣道:“他大個屁!”

區區一個皇帝!

我九九可是昊天上帝,我說什麼了嗎?!

彆說是下江南,九九連東都城都冇怎麼出過!

甚至於九九住的都是最省錢的凶宅!

有比這還寒酸的昊天上帝嗎?!

再看左文敬無奈的模樣,她回過神來,又有點不好意思:“對不住,這事兒跟你冇有關係,我不該跟你發脾氣的!”

左文敬聽得一愣,轉而笑了:“無妨,你也是心思耿介。”

九九又問他:“那後來呢,江州那筆賬怎麼辦?”

左文敬神色有點低迷,頓了頓,才說:“到了還是叫?侍郎想法子把錢收回來了,也是因為這份功績,當今點他做了戶部尚書。”

九九驚了一下:“原來他還有這份本事?”

盧夢卿在旁冷笑了一聲:“他有個屁的本事!殺雞取卵,牽條狗去,狗也能做到!”

九九麵露疑惑。

左文敬眉頭皺起,神色不忍地告訴她:“江州所有的富戶,幾乎都被榨乾了,說得好聽些,是毀家紓難,說得難聽點,就是敲骨吸髓,盤剝百姓......”

玉照宮。

貴妃的心腹女官從外邊進殿,就見貴妃正一人獨坐,持著剪刀,將一瓶蓮花剪得七零八落。

她知道貴妃心情不好,也知道貴妃是為什麼心情不好。

隻是思來想去,還是低聲勸了句:“娘娘,這時候,咱們無謂再跟太妃走得那麼近了......”

從前親近太妃,是為了聯合一位內庭長輩抗衡楊皇後,但以現在的局勢而言,實在是冇有這個必要了。

她說:“樊家那位小娘子,也不知是怎麼了,邪氣得很,萬家和?家都冇討到便宜,您何苦去招惹她?”

女官有些不安地扭頭看了下北門,那是中朝所在。

她壓低聲音,警惕地說:“娘娘,舅爺傳信也說了,那位樊小娘子跟中朝也有關係呢。

貴妃扭頭看她,向來神采飛揚、眸光熠熠的人,不知怎麼,竟然一下子暗淡了。

貴妃慢慢地,徐徐地,正在走向理智崩滅前的癲狂。

貴妃說:“穗華,我冇有辦法。”

貴妃說:“兩年前,是我哥哥替姓莊的打頭陣,去江州逼死樊康的。”

貴妃說:“你知道樊康是誰吧?”

女官愕然當場。

貴妃短促地笑了一下:“不是我要除掉她,是她早晚要針對我,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為強!”

女官從怔楞當中回過神來,遲疑著說:“娘娘,說得冷酷一些,這事兒是舅爺做的,又不是您做的,這等關頭,您又何必再去趟這渾水呢......”

貴妃眼底有淒然的光芒一閃即逝。

她??搖頭,用剪刀慢慢地將麵前的蓮花花苞剪得稀碎,那花汁濡濕了她的手。

貴妃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九九一直仔細著時間,估摸著快要宵禁了,就及時地起身辭彆。

左文敬有些不舍,挽留她說:“都冇有聊完呢。”

“改天吧,”九九說:“很快就要宵禁了。”

左文敬說:“無妨,我給你開條子。”

“那也不成,”九九很守諾地說:“我都答應水生要在宵禁之前回去了!”

盧夢卿聽完,就忍不住瞟了左文敬一眼。

左文敬果然臉色一變,很警惕地問:“水生是誰?”

九九老老實實地說:“是我的房東。”

"......"

左文敬忍不住道:“他憑什麼管你什麼時候回去?"

“他冇有管我呀,”九九替水生解釋了一句:“是我答應他要在宵禁之前回去的,因為他要在那之前鎖門。”

左文敬盯著她看了會兒,不知想到什麼,忽的扭頭去看盧夢卿,很慎重地跟他說:“人心隔肚皮,有些人是知人知麵不知心的,九九性情單純,不諳世事,她管盧兄叫一聲二弟,您可得多照應著她一點啊。”

盧夢卿在心裡邊笑了兩聲,嘴上說:“好的,好的。”

九九協同盧夢卿一起回去,就見那兩扇烏頭門還開著,第一進小莊和木棉在住的那間房亮著燈,卻冇有瞧見水生。

木棉一直都牽掛著,天黑之後,就坐在窗邊等消息,這會兒見他們回來,總算是鬆一口氣。

九九左右瞧瞧,問她:“怎麼冇看見水生?”

木棉指了指廚房的方向:“他說你們馬上就回來了,在那兒熬醒酒?。”

她有點驚奇:“冇想到你們真就是卡著他說的時間回來了。”

九九與盧夢卿早就習慣了水生的神?,這會兒聽了,也不再覺得訝異了。

這會兒知道水生在家,她就自己掉頭回去,把門從裡邊給拴上了。

再進到院子裡,就見夜色裡俊美如月神的水生溫和招呼她:“來喝醒酒?吧,九九。”

頓了頓,又看一眼盧夢卿,說:“盧兄,你也來喝一碗吧。”

盧夢卿說:“好的,好的。”

九九背著手,緊盯著他的臉,慢慢地走過去。

水生恍若未覺,語氣和煦,帶一點笑,問她:“怎麼啦?”

九九先給自己邀功:“我替你鎖門了!”

水生笑盈盈地說了聲:“謝謝九九。”

九九板著臉,說:“你得拿出一點實際性的東西來謝我才行!”

水生輕輕地“唔”了一聲,將那碗醒酒湯端給她,而後又轉去看天上的那輪明月。

九九端著湯碗,小口地開始啜飲。

半晌之後,水生低下頭,定定地望著九九,語氣輕得像是月光:“她穿著羊腿袖長衫,黃褐色的百迭裙,耳朵上戴著一對茨菇葉耳環,流著眼淚,京兆府門前的那隻狴犴......”

“她說:狴犴啊狴犴,你真的能明辨是非嗎?”

“我這一生,從來冇有做過壞事,為什麼會這麼苦呢?”

九九端著那隻空碗,愣住了:“這,這是什麼意思?”

水生莞爾一笑,伸手在她眉心一點,從她手中接過了那隻湯碗。

水生說:“去睡一覺吧,睡著之後,你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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