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我與青蒿一起在雲華殿居住,我克製著心中的情緒,以種種理由極力阻止蕭統前去映蘭宮向丁貴嬪請求更改旨意,蕭統雖然打消了此念,每逢極其思念我之時依然會悄悄前來雲華殿探望我,期盼著下旬的相聚時光。
冬至節的黃昏時分,我與青蒿閒坐在寢殿內。
我突然感應到了一縷奇異的法術暗號,頓時驚喜不已,對青蒿道:“青蒿,我聽見了!似乎是紅藤下山來的聲音!”
青蒿靈力全失,完全感受不到紅藤的呼喚,聞聽這個消息亦很高興,向我道:“告訴她我們在此處等候,讓她來皇宮找我們吧!”
我走近窗畔,利用法術回應紅藤,讓她隱身前來東宮,隨後借故讓小璃兒等殿中侍女離開。
過了約一盞茶時分,南麵窗扉傳來一聲輕響,一名身著粉紅衣衫的妙齡少女從廊簷下縱身輕躍入房中,她眉目清秀、身段俊俏,惟一的缺憾便是左足微跛,站定時嬌軀略向一側傾斜。
紅藤幼時遊曆人間,曾經誤入獵人的陷阱,被鐵夾鉗住了足腕,後來雖然僥幸逃脫出鐵夾,卻自此留下了終身遺憾,她心中極為厭惡疏離人間男子,亦不時常前來人間行走。
她秀眸掃視殿中,見到我和青蒿時微帶欣然喜色,說道:“紫萱、青蒿!你們下山整整半載有餘,我很想念你們!”
我懷抱著青蒿向她走近,微笑著說:“山中姐妹們都好麼?”
紅藤正欲答話,見青蒿依然是狐狸形狀且不能言語,早已察覺有異,將青蒿從我手中接過,急促問道:“青蒿,你怎麼了?為何變成這般模樣?”
青蒿神情恬淡,抬眸看了看紅藤,懶懶道:“此事說來話長。梅花妖精打碎了我的聚神丹,我如今就是這樣……不過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同,每天都和紫萱在一起,我們過得很開心。”
我見青蒿故作漠然之態,心中忍不住,說道:“花妖不惜讓自己魂飛魄散毀掉了青蒿的聚神丹,其實隻是一場誤會,青蒿並無傷害她之意,是那花妖綠萼下手太過於狠決。”
紅藤身為狐族神醫後代,比我們更清楚青蒿此時狀態,她凝視青蒿半晌,眸中映出淺淡的水痕,輕聲道:“青蒿,我會儘力救你的。相信我,我一定設法讓你恢複原來的模樣!”
青蒿見我們神情黯然,極力岔開話題,轉向我說道:“你們先不用顧慮我,此事待我們返回翠雲山後再說亦還來得及。眼下不是有人已經病入膏肓等待神醫救命麼?還有他的子嗣……”
紅藤似懂非懂,隨著青蒿的眸光看向我。
我經青蒿刻意提醒,遂將蕭統與我春天在蘭陵相識相戀、其間被阿紫阻撓失去記憶、又因天雷劫與蕭統重逢、曆儘波折後嫁入東宮為太子側妃等等諸事儘數告知她。
紅藤聽我言及蕭統身受《素女經》之害,纖細的雙眉立刻緊蹙起來,神情怪異、默然不語。
我見她如此,更加擔心蕭統的安危,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問她道:“怎麼樣?他的病很嚴重麼?會致命麼?”
紅藤回過神來,急忙安慰我道:“不是不是,你不要著急!你知曉素女經心法才不過數日而已,料想他還不至於到那般地步。隻是太子既然有患病之征兆,想必受法術毒害已深,你萬萬不可以繼續如此對待他。”
我聽說蕭統性命無礙,心中鬱結稍有緩解,說道:“前些時候恰好丁貴嬪降旨讓他遠離雲華殿,我冇有和他在一起,不知蕭郎的病如何才能治得好呢?”
紅藤思索了片刻,對我說:“紫姨的素女經乃是借采集人間男子陽剛之氣,混以天地日月精華增進修煉功力,男子陽氣被吸采,陰氣由內而生,風寒邪毒侵入五臟六腑便會致病。若要祛除他體內陰寒邪氣,必須有性極陽剛之物作藥引,輔以溫補之藥,方可痊愈。”
青蒿在一旁聆聽半晌,突然說道:“性極陽剛之物……據我所知,莫過於長白山中千年紅丹參。若是春日倒好收集一些,可惜如今氣候入冬北方大雪封山,山川樹木皆被掩埋,恐怕極難尋覓到。”
紅藤微微點頭到:“青蒿所言不錯,紅丹參春天易得,若是時機不對,可就難了。”
我聞言微覺失望氣餒,但是思及蕭統之病本因我而起,縱使前有刀山火海,隻要能救他,我也要儘力將他治好以贖昔日無知之過,緩緩抬起頭,對她們說:“不要緊,我馬上去長白山,無論如何艱難,我也一定要將紅丹參找到!”
豈料我話音未落,紅藤與青蒿竟然相互交換了一個暗昧的眼神,隱隱有竊笑之意,她們全然冇有半點擔心憂急的神情。
我不禁暗自納罕,拚命左思右想,猜測其中緣故。
紅藤凝眸注視著我,掩唇輕笑道:“紫萱,你既然如此有決心,我們怎能阻攔你去尋良藥救你的蕭郎?你去吧。”
青蒿早已按捺不住,說道:“人間有句話叫‘關心則亂’,著實不差!那長白山紅丹參雖然珍貴,地方官年年皆會向皇宮內苑貢進,隻怕東宮之內,你那蕭郎自己便有收藏呢,何須你遠途奔波往返去尋?我們隻說紅丹參,並未說要當年生長的紅丹參……”
紅藤接著她的話道:“剛才我忘了告訴你,紅丹參曆時越是年久,藥效越強,確實用不著當年的……”
我心頭豁然開朗,明知她們二人有意如此戲弄逗我玩,佯裝生氣甩袖轉身走近窗畔,恨恨說道:“還都說是我的好姐妹!人家心急如焚,你們卻來拿我玩笑!我不要理你們了!”
紅藤迅速趕至我身旁,溫言勸哄道:“好了好了,是我們的錯……你儘管放心,我一定醫好太子的病症,不要生氣了。”
我眼珠輕轉,想起另外一件事,故作傷心之態,對她不理不睬。
紅藤輕拍我的手背,說道:“大不了我再賣你一個人情,剛才青蒿說什麼子嗣之事,你想知道什麼?我告訴你便是!”
我大喜過望,急忙轉過頭對她們說:“我想知道,我們是否能與人間男子生育兒女?要如何才能做到?”
紅藤似乎並不意外我有此一問,端正臉色道:“紫萱,我可以告訴你其中奧秘。隻是你眷戀蕭統尚屬情有可原,為他生育兒女卻會違背天道倫常,或許還會為你招來意外災劫,你須得考慮清楚明白。”
青蒿斜倚在紅藤臂彎中,亦道:“太子雖好,他又能陪伴你多久?數十年後,他恐怕早已不複此時風采,你願意終生陪伴在一個髭須白發、眉齒脫落的老叟身旁麼?況且我們與人間男子所生子嗣依然是狐族後裔,太子若是知道,他會喜歡這個孩子麼?紫姨能容你留下這個孩子麼?”
她們的話雖然句句有道理,我依然未改初衷,對紅藤點頭道:“我考慮明白了,請你告訴我吧!”
所謂種種阻礙,未必不能戰勝與克服。
我相信,隻要我與蕭郎兩心相係,無論前途如何艱難,我們都會永遠在一起,與我們的孩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紅藤與青蒿見我如此堅決,不再極力勸阻我。
紅藤將如何與人間男子交合生子之秘訣告知我後,又提筆擬寫了一張藥方,以紅丹參為藥引,叮囑我依照此方配製藥劑,連服三日即可痊愈,我開心不已,將藥方收斂入袖中。
窗外天色漸漸黑沉,紅藤欲離去之時,並未放開懷中的青蒿,對我說道:“我此次前來人間不會羈留太久,青蒿不如隨我去,早日返回翠雲山,也好讓我媽媽和姑姑設法救治她。”
我雖然舍不得青蒿離開,思及紅藤家族頗多醫術高明之狐,青蒿回歸翠雲山自然勝似留在人間,無奈之下點了點頭。
青蒿亦十分不舍,眸光環顧雲華殿內,輕聲道:“紫萱,宮闈寂寞,我走了之後你要多加保重。紫姨若來接你,不要與她爭執,萬不得已時就回山中來,我們一起幫你勸她。”
我站立在廊簷下,目送她們身影越過低矮的宮牆遠去後,自南窗躍入殿內,隨手合上南窗門扉,耳畔卻突然響起數記悶重低沉的鐘聲。
不多不少,恰好是九下。
我正自疑惑,轉身走回殿內,就聽見寢殿外傳來小璃兒氣喘籲籲的聲音道:“娘娘!娘娘!大事不好,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剛剛在冷宮薨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我震驚不已,今年實在是多事之秋,短短數月,皇帝蕭衍身旁的親人竟然紛紛離他而去。
蕭衍曾經費儘心血養育著他的皇子,豈料他們皆在風華正茂之年遭遇不測,四皇子蕭績在戰場殞命,二皇子蕭綜叛國投敵後不知所蹤,六皇子蕭綸被綠萼所傷一直昏睡不醒。
他寵愛的許多後宮妃嬪亦是如此,四皇子之母董淑儀因失子憂思過甚,鬱鬱而終;二皇子之母吳淑媛愧悔交加,含恨自縊於寢殿內;他最疼愛的新封昭儀苗映香被皇後所謀害,如今,連與他相濡以沫數年、患難夫妻情重的皇後也離開了他。
國事紛擾,家無寧日。
蕭衍雖然是大梁的皇帝,畢竟是年過花甲的老人,他是否能夠承受住這一次又一次接踵而來、令人痛徹心扉的巨大打擊?
我一個箭步奔至殿前將門打開,匆匆問小璃兒道:“太子殿下呢?他在何處?”
小璃兒定了定神,看向身旁的魏雅。
魏雅向我行禮稟道:“殿下聞訊後立刻趕去皇上身邊侍候了,遣奴才前來回稟娘娘,依照宮中禮法,娘娘須得身著素服前往昭陽殿守靈奉行法事。殿下還說,恐怕娘娘此後連續數日都不能回雲華殿,夜晚天寒風大,請娘娘多穿些厚重的衣服,莫要著涼了。”
我遵照著蕭統的叮囑換好一套純白色的衣裙,帶著小璃兒與魏雅一起趕往昭陽殿。
走過相思湖的竹橋,我遠遠看見沈憶霜與一名侍女自淩華閣行來,她與我一樣穿著白綾所製裙襖,身形嬌柔嫋娜,麵貌楚楚動人,烏黑發髻上冇有任何飾品,眼若秋水、神態寧靜,漸漸走近。
淩華閣位於東宮一隅,沈憶霜返回東宮後便深居簡出,我與她碰麵的機會並不多,蕭統極少在我麵前提及蔡蘭曦與沈憶霜二人,我明白他待我的心意,亦從未追問他們之間的往事。
據魏雅所言,依據皇宮規矩皇後薨逝後太子嬪妃皆應守靈七日,除蔡蘭曦 “小產”臥病在床,此時不必與我們一起前往之外,其他所有皇子皇妃、公主駙馬亦應前往。
我停下腳步等候著她,向她微微一笑。
沈憶霜抬眸看我,輕聲道:“妹妹可是前往昭陽殿?我們可以結伴而行。”
我點了點頭,說道:“好,我們快走吧,蕭郎此時應該在那裡!”
我們路過金華宮時,沈憶霜眼神微帶幽怨之色,蹙眉輕歎道:“蔡妃如今還病著……殿下為人如此寬宏仁善,上天卻為何不肯賜予他兒女?倘若當年我的孩子平安無事,殿下一定很開心,可惜造化弄人,終究還是……”
我見她有意提起昔日舊事,思忖她話中之意,想起蕭統與她在鎮江沈府小樓內親密相擁的情景,心頭微微泛酸,出語應道:“蕭郎確實很喜歡孩子。”
沈憶霜似乎觸動心事,閉口不言。
我惟恐落於其他皇子嬪妃之後,急忙加快了腳步。
17 神心鑒無相
皇後本是一國之母,郗後薨逝便是舉國大喪。
我與沈憶霜走進宮門,立刻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一種悲涼而怪異的氣氛,郗後移居冷宮居住後,昭陽殿早已不複繁花簇擁之盛景,此時殿內殿外所有應用之物全部更換為素白顏色,靈堂設置在昭陽正殿內,郗後遺體亦從冷宮中被搬遷出來,棺柩就在靈堂帷幕之後。
那些昭陽殿內侍奉皇後內侍與侍女皆麵帶悲慟之色,丁貴嬪及阮修容、葛修容等皇帝的後宮嬪妃在一側依序垂首跪立,靜候法事舉行。
蕭統身著一套棉麻所製純白色孝服,發間金冠換成了銀冠,靜靜跪立在靈堂另一側,神態端莊肅然。我們走進來時,他如同有心靈感應一般,眸光恰好轉移到殿前,向我微微示意。
二人目光交彙了一刹後,他輕輕轉過頭去。
我不敢隨意調皮玩笑,與沈憶霜一起跪在那些各宮妃嬪身後,眼角餘光四處遊移,留意著昭陽殿內的諸人表情。
突然,隻聽宮門處傳來一陣撕心裂肺般的痛哭聲,我微覺詫異抬頭看去,見約有十數名身著齊整織錦綢緞衣衫的垂髫侍女,團團簇擁著一名渾身縞素的美豔婦人款款行來。
那美婦年約三十開外,麵容輪廓與皇帝蕭衍相仿,柳眉鳳目頗似郗後,身上穿著素色緞麵內嵌銀色絲線的絲綢裙襖,極為雍容華貴;她鬢旁雖遵照喪儀典製冇有佩戴金玉釵環,耳垂卻墜著小小兩枚白玉璫,那白玉璫晶瑩剔透,一看便知是極其罕有的人間上品。
她行走之間,香風拂麵而來,那馥鬱芬芳的香氣正是人間稀有的“瓊華香”, 瓊華香采自西海瓊花之蕊,因瓊花數十年才能盛放一次,花蕊非常難得,按人間市價,一朵瓊花的價值遠遠超出一百兩紋銀。
我心中暗暗驚訝,這美婦儀容妝扮衣著皆華麗,必定是郗後所出三位公主中的一位,卻不知她究竟是永興公主蕭玉瑤、永世公主蕭玉婉、抑或是永康公主蕭玉繯?
皇帝蕭衍崇尚節儉,嚴禁皇族奢靡浪費,郗後對後宮嬪妃使用之物皆有定製,丁貴嬪執掌六宮諸事後,對皇族女子要求更加謹慎嚴格,這位公主的著裝標準早已超出皇族規定。
我忍不住低聲詢問沈憶霜身旁的的侍女道:“此人是誰?”
那侍女道:“是永興公主。”
永興公主行至外殿,跪倒在郗後靈位前,麵含哀傷之色,大放悲聲,且哭且喚道:“母後,兒臣的苦命的母後啊!父皇與母後結發數年,母後當日在蘭陵含辛茹苦養育兒臣姐妹三人,曆儘艱辛才能主中宮尊位,不料父皇坐擁天下、四海升平時,母後卻未能同享壽福……”
她全然不顧靈堂秩序嚎啕痛哭,不停曆數郗後種種賢惠善舉,卻隻字不提郗後因毒害妃嬪被蕭衍打入冷宮之事,殿中眾人聞聲皆抬首向她看去,多數妃嬪麵容皆微帶不滿,卻無一人敢出言說話,丁貴嬪仿佛冇有看見發生任何事情一般冷靜從容,繼續跪在當地。
永興公主不管不顧,獨自哀哭了半日,才略有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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