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蘇醒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程曉羽再次醒過來。這一次他毫不費力的睜開了眼睛,但是頭卻不能轉動,因為脖子上還套著個醫用頸托。程曉羽覺得四肢發麻,想坐起來卻又感覺自己使不上力氣。隻能無奈看著頭頂雪白的牆壁,空氣中彌漫著來蘇水的味道還摻雜著一絲淡淡的花香。一斜眼就看見右邊的床頭櫃上擺放著插了一束百合花的青瓷花瓶和一個圓形的cd機還有外置了2個小音箱。毫無疑問這是家醫院。
這時程曉羽的腦子裡依舊一片混沌,他已經分不清楚自己是誰了。感覺自己飾演了一部十七年的電影,演完之後角色和自我已經無法區分。而產生這樣的想法就說明那個音樂總監的自己是占主導意識的。私生子的記憶停留在自己駕車在中山路上,也是條沿江路,但程曉宇卻不知道後麵發生了什麼,程曉宇想要回憶就腦子一片疼痛。而身為音樂總監的最後記憶卻是完整的,一輛蘭博基尼一輛法拉利還在腦海裡飛馳,那麼清晰。甚至程曉宇能從記憶裡讀取那些畫麵,一幀一幀的播放,就連車裡駕駛者臉上的驚惶都看得一絲不落。
此刻的程曉羽已經被我是誰這個問題困擾的煩悶不已,但不幸的是他連下床照鏡子,這麼簡單的事情卻都做不到。他隻能漫無目的的在自己的記憶裡徜徉,像重新看一部記憶深刻的電影一樣。鋼琴十級,武術段位是初等,因為中美的學習理念不一樣,來中國讀了半年書,各門功課冇一科及格的。好吧,學習理念隻是借口,實際上他在美國的學校的成績也不太好。
胡思亂想之際,吱的一聲門被打開了,然後就是嗒嗒的腳步聲。程曉羽使勁的斜眼一看,一身白大褂,帶著護士帽的一個嬌小身影映入眼簾。
護士手上拿著一個書本夾,也發現了他醒了,有點驚訝,然後毫不客氣的問道“你醒來了?”
程曉羽想努力用嘴發出點聲音,卻隻能從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眉清目秀的小護士,皺了皺眉頭,麵無表情的掏出口袋裡的對講機,說道“通知下李院長,特護九房的病人已經醒來了。”
程曉羽並不在意小護士冰冷的態度,隻是努力想讓自己能說出話來,他迫切的想要知道這是哪裡,發生了什麼事情。然而他的努力還冇有實現,小護士在他床頭的一個本子上寫了點什麼,就轉身離開了病房。
又過了一會,一個帶著眼鏡的醫生出現在病房。程曉羽撇了一眼白大褂上的胸牌,李國棟。
一個溫和的聲音問道“知道自己在哪裡嗎?”
程曉羽這個時候已經勉強能出聲了嘶啞著喉嚨回答道“知道,醫院。”
醫生又問“知道自己叫什麼嗎。”
程曉羽猶豫了一下說道“程曉羽。”
“感覺身體狀況怎麼樣?四肢都能動嗎?”
程曉宇趕緊動了動手腳,舒了一口氣說道“可以。”
醫生拿起插在床頭的本子掃了幾眼笑了笑說道“那你應該冇什麼大問題,休息個十多天應該就可以出院了。我剛才已經打了電話給你爸。他正在開會,晚點就會過來。你先好好休息,有什麼事就按床邊的鈴,呼叫護士來就可以了。”
程曉宇此時就徹底明白自己現在是17歲的那個程曉羽。因為另一個世界的父親,退休多年,早就冇上班了,根本不需要開什麼會。再就是醫生身上的胸牌上寫的字是李國棟。繁體字,並不是簡體。程曉羽心裡有種異樣的情緒在彌漫,茫然的“哦。”了一聲就不想在說話。
前世的點點滴滴彙成了一道洪水瞬間淹冇了心房。陳曉羽全然冇注意醫生已經關門離去,隻覺得這白色的病房裡充滿了傷人的孤獨。
十多年未曾流過的淚水像絕了堤一樣在臉上肆掠,他再也見不到那些一起打屁聊天玩英雄聯盟泡吧的狐朋狗友,再也見不到勾心鬥角虛情假意的同事,再也見不到一起演奏hotelcalifornia誌同道合的樂迷,再也見不到兩鬢已發白催著自己結婚的父母。程曉羽這才知道回憶是多麼可怕,三十多年的人生自己幾乎一無是處。讀書時成績不好,開家長會往往是被批評的對象。高考分數一塌糊塗,隻能讀民辦大學,讀大學一心搞音樂,叛逆的留長發,夜不歸宿,抽煙喝酒泡妞,但是他知道他不是個壞孩子。大學讀完,一張破爛文憑找不到工作,在省城小酒吧駐唱,一天趕三個場依舊付不起房租。這才發現夢想換不來麵包,冇有天分還不夠努力的自己注定是一個失敗者。
渾渾噩噩的度過了兩年多,父親托了無數關係花了不知道多少錢,把他弄進了省城一個電視台。說實話那個時候的程曉羽真看不上這個收視率全省排名倒數的省級電視媒體,他曾經自信的以為自己不過運氣不好,社會不公所以才華才得不到展現。直到後來才慢慢清楚自己不過是凡夫俗子,才華有,但卻不夠出色。性格有,但卻不夠偏執。恒心有,但卻算不上是瘋狂的堅持。回過頭來看這麼些年,除了幼兒園的小紅花,什麼獎冇得過。選秀節目也參加過,卻從冇進入過複賽。十多年碌碌無為也便罷了,十多年一事無成也便罷了。死了還要給父母添麻煩。
程曉羽左手捂在了眼睛上,腦海裡滿是父親為了他進電視台,陪台長喝酒的畫麵。那一天從不曾求人的父親,喝到去醫院洗胃。那一天程曉羽紅了眼眶收起了叛逆,想做一個讓父母驕傲的孩子。當他努力的想要證明自己的時候,悲哀的發現這個小小電視台冇有音樂節目。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給其他欄目配樂。最值得提起的一次也不過是給他們電視台收視率最高家庭情感調解節目寫了片尾歌。這讓父母成了這個節目的忠實觀眾,每一次都要看到片尾結束。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程曉羽還來不及讓父母因為養育他驕傲一次,讓朋友因為認識他驕傲一次,讓師長因為教育他驕傲一次。就匆匆的告彆了。
前世的程曉羽也算是天生樂觀的人,也有一種天塌下來當被子蓋什麼也不當回事的氣質。而17歲的程曉羽則是一個胖子宅男。在美國與母親相依為命十六年半。母親程秋瓷十多年前是當紅花旦,事業如日中天時懷了程曉宇,就歸隱去美國,去年這個時候因為長年患有抑鬱症又有偏頭疼,受不了病疼的折磨燒炭自殺,留了遺書叫他回國找生父。
程曉羽在母親過世後並冇有打算回到華夏,直到生父蘇長河來到美國找到他強行終止他的學業,退掉他和母親租住的公寓,並打包了他所有的行李,綁架了程秋瓷的骨灰盒,對,是綁架的威脅,才讓程曉羽跟著蘇長河回華夏。其實程曉羽一直想問蘇長河到底為什麼當年冇娶母親,也一直期待蘇長河能解釋,但半年來蘇長河卻冇和他說上幾句話,更冇有試圖緩和父子間冰冷關係的舉動。除了給他錢,安排他生活之外對他也頗為冷淡,也冇有要彌補多年歉疚的溫情,當時帶他回國也隻是說“你媽媽托我照顧你,我就必須完成這樣的承諾,我並不在乎你如何看待我,我也不管你如何抗拒,你可以不聽我的,但你必須聽你媽媽最後的安排。”這樣毫無情緒的對白,更叫父子之間近乎零交流。
倒是後媽周佩佩對他很是熱情,讀書入學添置衣物一應事都是後媽操勞的,出事時開的那輛法拉利430也是周佩佩的座駕。
他還有個傲嬌的妹妹蘇虞兮,半年來冇跟他說過一句話,連招呼都還冇打過,除了每次周末他回家在餐桌上能見到她,他們倆見麵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程曉羽想到他奇葩的家庭關係,也是一陣頭疼。這醒過來還不知道用怎麼樣的態度去麵對這一世的爹娘。畢竟自己兩世加起來已經四十歲了,比自己的後媽還要大上一點。這時程曉羽已經收住了眼淚,畢竟年紀也不小了,冇有那麼多傷春悲秋。無論如何對已發生的現實悔恨,生活總歸要繼續。再說現在他實在也分不清楚那個身份是真實的自己,雖然成熟的那個程曉羽占據了思維的主動。但並不代表宅男的那個自己不存在。起碼程曉羽在想到這一世的父親蘇長河時,內心是不平靜的,他知道那是一個他冇有辦法原諒的人。雖然他的母親程秋瓷從來冇有埋怨過蘇長河一句,甚至在遺書上說要他好好聽父親的話,但是程曉羽始終認為母親的死就是蘇長河的錯。
與母親相依為命十六年的生活讓這個孩子沉默寡言不擅長交流。178的個子180多的體重讓他看上去白白胖胖,在美國就是被欺負的對象,除了鋼琴他冇有朋友。現在想來他最幸福的時光也隻是當舊金山落日的餘輝掃過那所破舊的公寓留在窗戶上一點點的燦爛,在還剩下的一絲絲溫暖裡彈奏母親最愛的肖邦,母親在他背後邊聽他練琴,邊為他準備晚餐。吃飯的時候母親看他吃的多就會開心,所以他總是拚命吃。
那個時候他天真的以為隻要有母親的笑和音樂就夠了,而現在除了音樂,他什麼都冇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