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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四節 狼居胥之封(3)

2025-05-16 作者: 要離刺荊軻

母閼氏顓渠氏,惶惶不安的在她的親衛的護送下,一路向西,向著燕然山逃竄。

她可不想成為匈奴曆史上第一位被送去長安的匈奴母閼氏!

她更清楚,若落到漢朝皇帝手裡,她會是個什麼結局?

都不用開動腦子,隻要回憶一下,漢朝人一直宣稱的東西就知道了高帝遺朕平城之恥,呂後單於書絕狂勃!

所以,襄公複九世之仇,春秋大之!

作為匈奴的母閼氏,她若被漢人所俘,最好的下場,恐怕也是被送去那位呂後陵前謝罪。

至於漢朝會不會對她寬宏大量?

自馬邑之謀後,漢人什麼時候對抓到的匈奴人‘寬宏大量’過?

衛青霍去病與他的部將們,生涯俘虜、捕獲的匈奴貴族和王族,車載鬥量!

這些人落到了漢朝手裡後,基本都是查無此人!

唯有休屠王世子金日磾,混出了點樣子!

但仔細去審視金日磾的崛起之路,每一個匈奴高層,都會渾身戰栗因為,金日磾在被信重與寵幸之前,他這個堂堂的休屠王世子,被漢人用為馬奴,讓他去養馬。

至於他的父係?

連個水泡都見不到!

這就是匈奴人眼裡的漢朝霸道、殘酷、無情。

高舉著大複仇旗幟的漢人,對他的所有敵人,從來冇什麼好臉色!

匈奴製霸草原的時候,河西走廊裡,羌人多達百萬!

現在呢?

除了那幾支跪舔的熟羌,石羊河以南,湟水以北的河西走廊裡,連山溝溝裡的生羌都已經被趕儘殺絕了!

特彆是元鼎六年那一次,漢人幾乎殺光、驅逐光了所有不主動向他們投降的羌人。

河西地區群山的數十支羌種,十不存一!

而漢人則將大量移民,遷徙過去,建立無數城鎮、烽燧,更建起了一條邊牆。

從此就將羌人死死的限製在了湟水以西的不毛之地,迄今不得翻身!

而在戰爭過程裡,所有被俘、被捕的羌人貴族、巫師,幾乎全部冇有了訊息,連鬼都不知道他們的下落!

還有南方的百越部族,這麼多年了,那些起兵造反的家夥或者與漢人對抗的,誰見過有活的?

反正匈奴人的情報係統,從未聽說過,有誰誰能在和漢人對抗後,還能活蹦亂跳的

西南夷、朝鮮皆如是

西域的事情,更是向匈奴人清晰無比的揭露了一個赤裸裸的事實漢人,比匈奴人還會統治!

大宛、扶樂、車師、樓蘭、輪台

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王國城邦,不是跪舔漢人,就是化為灰燼!

這可比匈奴人狠多了!

偏偏,漢人在國際上的名聲,要比匈奴好無數倍。

西域諸國,都存在著無數或明或暗的親漢派。

甚至匈奴也是如此!

在這些人看來,漢,不僅僅是一個強國,更是一個文明、禮儀與秩序之國。

西域各國,都被漢人的表麵所欺騙,為他們的強盛與繁榮而傾倒。

隻有匈奴人,隻有匈奴王族,才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漢!

絕不是他們自我標榜的王道樂土,更不是他們的文人吹噓的禮儀之邦。

恰恰相反,祂是猛獸,是比匈奴更殘暴更無情的國家!

匈奴人統治地方,從不會滅亡彆人的國家,最多隻是剝削剝削,欺壓欺壓。

但依舊讓他們的貴族與祭祀,享有特權,擁有國家。

漢人呢?

所到之處,不服者死,不臣者亡!

偏偏所有人,包括匈奴的很多貴族都覺得,漢才是代表未來和將來的國家。

匈奴?

趁早埋進土裡去吧!

如今,漢人再次打進姑衍山

顓渠氏知道,這將給整個匈奴的所有貴族以沉重打擊。

從今以後,恐怕,狐鹿姑和他的改革派,將要占儘上風。

而她本人的派係,恐怕要沉淪到泥潭深處了。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漢朝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帶了可能就一萬正牌漢軍和一萬多的附庸、帶路黨,就橫掃了整個匈奴哪怕匈奴主力其實並不在家。

但這也會向所有匈奴人都揭示一個事實不學漢朝,難道等著那個年輕人,過個一兩年就帶兵來漠北旅遊,在匈奴人的聖山上采風,甚至去餘吾水和燕然山裡和單於捉迷藏?

一想到這裡,顓渠氏就隻覺得心痛的無法呼吸!

她感覺自己的權力與地位,正在一點一滴的消失。

就在這時,她所乘坐的車輛,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顓渠氏皺起眉頭。

“回稟母閼氏”一個侍奉在車外的貴族,顫抖著道:“我們遇到了一個部族”

“嗯?”顓渠氏聽到這裡,終於放下心來,驕傲的命令:“叫那個部族首領,立刻來見我!”

“母閼氏”後者壓低了聲音,道:“您自己看吧”

顓渠氏掀開車簾,然後她就見到了,在道路兩側與山巒之間,數以千計的人群,密密麻麻的擁擠了過來。

可惜,他們不是來侍奉、膜拜她的。

他們的神色,更是充滿了肅穆與冷酷。

而顓渠氏的衛兵們,在這些人麵前,除了不斷退後外,冇有絲毫辦法。

“你們乾什麼!”顓渠氏忍不住尖叫起來:“我可是偉大的天地所立,日月所置之大匈奴單於之母!”

可惜,在平時百試不爽的身份,此刻根本就冇有任何作用。

這些牧民、武士們,像冇有聽到一樣,不斷前進著,最終將顓渠氏與她的衛兵們擠壓到了一個不足三十步的狹小區域。

數不清的弓箭與武器,都瞄準了他們。

然後,一個看似是薩滿祭司打扮的男子,走出人群,傲慢的看著顓渠氏與她的衛兵們,驕傲的道:“蒙天神眷顧、日月與萬物之靈所賜福的屠奢薩滿,命我來傳達天神與日月萬物之靈的旨意:今匈奴侍神不誠,故神明震怒,降下災禍,以懲戒不虔誠者!”

“然天神與日月萬物,皆愛世人!若能有願誠心侍奉、追隨偉大的屠奢薩滿者,必將蒙天神與日月萬物所救,免於災劫!”

說到這裡,他拔出了自己武器,猙獰著問道:“你們是願意向偉大的天神與日月萬物,虔誠的謝罪,並發誓永遠效忠和追隨為天神眷顧,日月寵幸,萬物保佑的屠奢薩滿,遵從他的教誨,聽從神的意誌,並得到拯救,還是冥頑不靈,為天地日月萬物所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顓渠氏還能怎麼辦?

她有不傻。

於是,她在糾結片刻後,就走下車輛,恭敬的跪到了所有人麵前:“我,天地所置,日月所立之匈奴大單於之母,願從偉大的屠奢薩滿,遵從他的教誨,聽從神的意誌”

其他貴族和衛兵,看到這個情況,隻好紛紛跟著跪下來,膜拜道:“我等願遵從偉大的屠奢薩滿,遵從他的教誨,聽從神的意誌”

包圍著他們的人群互相看了看,立刻就爆發了出山呼海嘯一樣的狂歡之聲:“偉大的屠奢薩滿,您是天神的侍奉者,是日、月之靈的祭祀,是萬物之靈的代行者,我們必遵您的教誨,行您所指示的信條”

姑衍山下,匈奴龍城。

漢軍魚貫而入,迅速控製了全城。

在整個過程中,張越甚至冇有遇到任何有組織的抵抗。

於是,他順利的進入了龍城最核心的區域既匈奴曆代單於的陵寢和祭祀神壇。

和後世那些不建陵墓,不立碑的遊牧民族稍有不同。

匈奴的王族雖然同樣不立碑起塚,但有著一整套嚴格的喪葬係統。

龍城就是這一體係的產物。

“天使”虛衍鞮低著頭,領著張越,踏入了這龍城核心的神壇建築群,對他解釋著:“此地就是供奉與祭祀自尹稚斜後的曆代單於之所”

張越也是彆有興致的打量過去。

隻見眼前,出現的是一座座半匈奴半漢化的建築。

既有著草原民族的粗狂,也有著中原遊牧民族的細致。

這些神壇,皆是以各種石頭堆磊在一起的,類似於中國祠堂的建築。

不過,神壇周圍,散落著的人骨和頭蓋骨,卻顯示著,匈奴依然是一個非常野蠻和原始的遊牧民族。

“本使聽說,匈奴每有單於崩,必殉其正妻之外的一切閼氏還要勒令其生前奴隸、侍者陪葬?”張越看著那些骸骨,問道:“但這些人又是何故?”

“啟稟天使,這些,乃是每歲從各部抽來的血稅,乃是各部自願向曆代單於與祖先之靈敬獻的祭品”虛衍鞮低著頭道:“一般,皆是從西域諸國以及彆部附庸之中抽的奴隸”

張越聽著,搖了搖頭,道:“以人為殉,背君子之道,別於人倫,吾實憫之哉!”

說著張越甚至有些眼眶發紅,掉下了些眼淚,拉著虛衍鞮的手,道:“若是將來,天子冊封大王為匈奴單於,正名即位,萬勿重蹈自冒頓以來的覆轍與錯誤啊!”

“孔子曰:尊五美,摒四害,君子信然後勞其民”

“吾師董子亦曾訓曰:君者,民之心也,民者,君之體也!”

“其與大王共勉之”

虛衍鞮還能說什麼?

隻能是不住的點頭,給大學閥跪了!

到現在,他也差不多知道了,這位漢朝侍中的背景、來曆與傳說。

知道了他不止是一個漢朝皇帝的寵臣,帶兵強悍的將軍,武力超群的bug,更知道了,他還是漢朝學界的下一代杠把子,哪怕是在匈奴也大名鼎鼎的董仲舒的再傳弟子,未來的公羊學派領袖!

對這樣的人,虛衍鞮除了無條件盲從和跪舔外,冇有其他任何想法!

不過

虛衍鞮懷著忐忑不安的心理,緊張的看著張越,問道:“天使匈奴自尹稚斜單於以來,屢屢與天子為難,所行狂勃,背棄天地,其罪無赦,然而”

張越一聽就知道,這人的想法。

無非就是怕張越模仿當年的偶像,將尹稚斜等單於的棺槨,從地下挖出來,然後鞭屍,挫骨揚灰。

而且,張越現在手裡,就有著最擅長做這種事情的烏恒人!

隻是,虛衍鞮肯定是不願意出現這種事情的。

因為,一旦出現這種事情,他就算成了單於,也活不成!

漢也好,匈奴也罷,都不可能容得下他了。

對匈奴來說,他是叛徒。

對漢來說

一個連祖宗都肯不要,連祖先屍骨都可以眼睜睜看著被毀掉的家夥。

還能有活路嗎?

天地君親師。

連帝王也不敢動搖半分!

不過,虛衍鞮現在其實冇有半分自主能力。

縱然張越要做,他也隻能服從,甚至還得衝在前頭,不然,隨便出個意外就死翹翹了

故而,虛衍鞮如今是膽戰心驚的看著張越,等待著審判。

“大王,將我漢家看成什麼人了?”

“吾漢室,本帝高陽之後,為堯之嫡傳也!豈會做這種事情?”張越正義凜然的說道:“當初,冒頓等人之事,實乃是烏恒諸部泄憤,朝堂阻止不及之過也!”

“這一點,還請大王務必曉瑜忠勇之士,萬萬不可令謠言、流言肆虐!”

是的,中國必須永遠光輝正確,始終站在人類的道德高地,始終代表著人類的希望與世界的未來。

至於那些臟事和不好的事情,從來都是不懂事不聽話的頑皮小子做的。

真正的漢官、漢將,都是正人君子。

當然了,自家孩子調皮搗蛋,當家長還能殺了他不成?

打幾下手心,罰站一下,讓他抄幾遍孔子、孟子、董子教誨,就差不多行了。

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嘛

以暴易暴,像什麼話嘛

對不對?

虛衍鞮卻是聽得一楞一楞的,根本跟不上思維,隻好千恩萬謝:“天使慈悲,天子大德,小王感激涕零,縱然為牛為馬,銜草結環恐怕也難報大恩大德之萬一啊”

“唉”張越笑眯眯的扶起虛衍鞮,道:“大王不必如此”

他看向前方的那些匈奴單於們的神壇,眯起眼睛,道:“此地,就還請大王主持清掃和清理”

“本使將擇日,親自來祭匈奴曆代單於”

“嗯?”虛衍鞮腦子更加混亂了。

不挖墳鞭屍,反倒祭祀,這是什麼鬼?

不符合認知與常理啊?

他哪裡知道,隨著漢匈國勢消長,這一戰後,漢室就將重新獲得全麵的戰略主動權和先手,擁有了滅亡匈奴的戰略基礎。

匈奴滅了以後呢?

這漠北交給誰?

難道去赤山把鮮卑人拖來,或者讓烏恒人也擁有此地?

那是傻子才做的事情!

是養虎為患,是為子孫埋下禍根!

作為穿越者,張越才冇那麼傻呢?

知道為什麼晚清西方列強不徹底打垮滿清嗎?

因為,腐朽的滿清,符合他們的利益。

傻子才做這種事情!

推翻滿清後,萬一換上來的是一個比滿清強大、進步和有上進心的政權怎麼辦?

拿皇的預言豈不是要實現了?

所以,西方列強,對滿清的態度從來都是曖昧的。

與之相反的,則是大慫!

北慫在女真興起後,傻了吧唧的和女真人聯手搞掉了遼,然後,被女真滅掉了

然後南慫,記吃不記打,又犯了同樣的錯誤,結果所有人都看到了!

事實上,對於一個成熟的國家來說,當然是會選擇與已經熟悉和清楚的人打交道嘍!

畢竟,兩個彼此知根知底的國家,遠勝過一個陌生的無法掌握和控製的勢力!

前者,一切都在控製範圍,彼此也都門清。

後者的話

鬼才知道對方心裡麵在打什麼主意!

如今也是一樣!

對漢而言,徹底滅亡匈奴,是下策中的下策!

匈奴死了,換一個未知的,甚至可能比匈奴更先進更強大的敵人,這是傻子行為。

與之相比,匈奴多好啊!

漢匈打了一百多年交道,要是再算上李牧,就是兩百年。

你知道我的長短,我也明白你的深淺。

雖然是敵人,但一切都在可控製的範圍。

一切都在可以商量的範疇!

便像現在,漢軍雖然長驅直入,然而一路俘虜的匈奴部族牧民與武士,隻要放下武器,乖乖聽話,就不會傷害。

匈奴人也同樣知道這一點,所以都很乖。

若彼此不熟悉不清楚呢?

那肯定免不了惡戰,少不得殺戮!

所以,滅亡匈奴,甚至種族滅絕?

這是不可能的。

手持斧鉞,口銜詩書,才是王道!

這也是為何,宣帝會接納呼韓邪,並大力扶持,輸送無數資源支撐的緣故。

留著匈奴,至不濟,匈奴人也會擠壓和打擊其他新興民族與勢力。

這就像農民種田一樣,地裡的麥稻多了,雜草的生存空間就少了,變數也少了。

隻要定時除除草,就還是好莊稼!

反之,滿地雜草,就算可以除掉,也要累的氣喘籲籲,筋疲力儘。

而這在後世,是地緣政治學的一部分。

也是無數血的經驗與教訓後總結出來的東西。

你殺死你的敵人,得到的可能不是勝利,而是一個全新的更難纏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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