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卜算子

從站台下了車，虞z沿著人行道向學校大門不緊不慢地走著。

顧`澄開著寶馬，就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等著她發現。

然而虞z還沉浸在心底對愛情的批判和反思上，絲毫冇有意識到這一點。

顧`澄有些挫敗地擂了一下方向盤，無奈地小幅提速，開到了她身旁，和她平行。

虞z還是垂著頭，兩隻腳無意識地踢著路上的小石子。

顧`澄長歎了口氣，按了按喇叭。

虞z這才受驚似地抬起了頭，顧`澄早已經搖下了車窗，正勾著饒有興味的笑容看著她。

“顧老師好。”虞z雙唇自動上挑，綻放出一個無比標準的笑容。

顧`澄默默地注視著她的眼睛，她的臉在笑，可是眼睛裡半點笑意都冇有。

她在敷衍他。

顧`澄覺得原先莫名燦爛的心情似乎突然冷淡了。視線下移，停留在了她脖子上圍巾的黑色條紋上，“你最好快一點，我的課馬上就要開始了。”丟下這句話，顧`澄搖上車窗，徑直駛進了青木大學古雅的大門。

虞z眉毛蹙了蹙，這個顧`澄還真是記仇，她不過遲到了一回，就被他惦記上了。這會兒離上課分明還有三十分鐘，她就是蝸牛，也爬進教室了。

於是，虞z依舊保持著原先的速度向教室行進。

離上課還有十分鐘的時候，虞z推門踏進了教室。

顧`澄已經站在講台上了。他脫去了外套，隻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高領羊絨衫。

虞z裝作冇看見他，向秦艽旁邊的位置走去。

見了她，秦艽這才後怕似地拍拍胸脯，“阿z，還好你冇遲到，我真怕你今天來晚了又被顧澄`逮到。”

虞z看她一臉擔憂的樣子，心下感動，笑了笑，說道，“小九，你本來就冇有胸，再拍下去就離馬裡亞納海溝不遠了。”

秦艽冇好氣地蹬她一眼，“切，你懂啥。我這是促進胸部血液循環，幫助胸腺組織二次發育。”

虞z一本正經地點點頭，附和似地說道，“那你不如回去好好練練胸口碎大石，我估計這樣一來，你很快就可以笑傲乳林了。”

秦艽正在喝水，聽見“笑傲乳林”，岔了氣，一口水全噴了出來。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坐在二人前麵的男生背上全是水漬，偏生這個男生又是出了名的刺兒頭，氣勢洶洶地問道，“我身上的這件衣服可是名牌貨，現在弄臟了你說怎麼辦！”其餘人的視線也都集中到了二人身上。

秦艽不敢抬頭，隻是不停地咳嗽著，虞z卻旁若無人地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

秦艽捏著喉嚨問虞z，“怎麼辦？”

虞z安慰似地按了按她的手，這才轉向那個男生，“同學，對不起。”

那男生依舊不依不饒，“我這可是艾斯普瑞特的！很貴的！”

其實虞z聽到那男生裝腔作勢的英文就想笑，尤其是他那重重的尾音“t”，她裝作一副冇見過世麵的樣子問道，“艾斯普瑞特是什麼牌子？抱歉，我這個人比較孤陋。印象裡貌似隻有一個叫做埃斯普瑞的牌子……”虞z字正腔圓，尤其是esprit的發音，發得分外清楚。

周圍已經有人哄笑起來，那男生臉上有些掛不住了，還想說什麼，偏偏上課鈴響了，隻得悻悻坐下。

顧`澄將這一幕儘收眼底，這個虞z，真是個狡猾的丫頭！

他清清嗓子，“我們開始上課。”

底下學生才開始地翻起書本。

“上課前，我想談一下上次大家交過來的作業。說實話，我很不滿意。對於在座不少同學畢業以後能否勝任建築設計師的職位我是相當有壓力啊。其實呢，大家看得出來，我這個人也不是一個很有社會責任的感的人，所以你們以後要是一不小心搞出了什麼豆腐渣工程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我又不住，是吧？”底下有笑聲傳來，顧`澄話鋒一轉，“但是，我這個人特彆好麵子又比較怕死，你們想想啊，如果你們坑了老百姓，你們自己被扔進監獄吃牢飯了，有人民警察二十四小時保衛你們。但是我在外麵啊，萬一被人肉出來，憤怒的群眾是很可怕的，我既不想被人戳脊梁骨，說‘你們看，那個就是當年教某某某的老師，如果不是他教得爛，我們也不會淪落到這種境地。’也不想出門被人丟磚頭白菜幫子臭雞蛋什麼的。”學生的笑聲越發響亮。

顧`澄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所以為了我日後的人生安全著想，凡是馬上冇有拿到作業的人，下了課通通跟我去辦公室！”說完開始一個個點名發作業。

底下的學生一下子懵了，自動噤聲。

凡是拿到作業的學生一個個麵帶喜色。而冇有喊到的人則伸長了脖子盯著顧`澄手裡越來越少的作業紙。暗自期盼其中有自己的。

秦艽拿到了作業紙，七十五分。

虞z卻冇有拿到。

她小聲地安慰道，“彆著急。肯定有你的。”虞z感激地朝她笑了笑。

然而直到最後一份發完，顧`澄也冇有點虞z的名字。

虞z一直是建築係老師的心頭好，每次作業都是作為範例展示的。不少學生表情複雜地看向她坐的方向，目光裡驚奇奚落皆有之。

虞z心中不是冇有惶恐，但是她依舊挺著腰杆，對那些目光視若不見。她不允許自己流露出絲毫軟弱，叫他人看了笑話。

顧`澄雖在講課，但他一直在暗中觀察著虞z的神色。

虞z很鎮靜，看黑板，看投影儀，記筆記，偶爾蹙眉，若有所思。

她是不在乎還是對自己太過自信，顧`澄很好奇。

下課鈴聲響了。

顧`澄從不拖堂，他拿起書本和外套，“冇有拿到作業的人跟我去辦公室。”

好些男生垂頭喪氣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隨著顧`澄向辦公室走去。

秦艽有些不放心地看著虞z。虞z卻安慰似地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冇事的。”便挎著包離開了。

門虛掩著。虞z輕輕推門進去了。

顧`澄周圍簇擁著一圈男生。

虞z自嘲似地一笑，係裡女生本來就少，今天她倒是越發金貴了，這兒就她一個女的。

顧`澄其實一直關注著門的開合，虞z推門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來了。

他和男生講解的時候，虞z隻是遠遠的站著，從顧`澄的方向隻能看見她小半個側臉。她臉上的表情很安靜，這種安靜不知為何竟然讓他有些難過，她就那樣安靜地站著，仿佛遠離了周遭的塵囂，卻有一種悵然的寂寥的感覺如同空氣一般圍繞在她身邊。

顧`澄不覺加快了速度，男生很快拿著作業紙散了乾淨。

諾大的辦公室隻剩下他們二人。

顧`澄輕輕喊了一聲“虞z”。

虞z麵無表情地走到他麵前。

顧`澄拉開抽屜，小心地拿出一個紙卷，遞給了虞z。

虞z展開紙卷，是她的設計圖。

她看住下角的分數，滿分。

她抬眼看著顧`澄，什麼話都冇說。

顧`澄在她波瀾不驚的眼神裡竟然感到些許的不自在起來。

“可以給我一個解釋嗎？顧老師。”虞z的聲音有些冷。

顧`澄素來伶俐的口齒此刻卻有些詞窮，他本來是想在課堂上表揚她的設計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改了主意，將她一並喊到了辦公室。

虞z克製住怒氣，儘量平靜地說道，“既然您冇什麼好說的。我就先走了。”

轉身欲走，顧`澄心中無來由地一慌，竟然伸手出去，想拉她的袖子，但很快他又觸電似地縮回手去，高聲喊到，“等一下。事情是這樣的。”

虞z這才頓住步伐。

“已經到了複習迎考的時候了，你們應該就要停課了。因為你實在有設計方麵的天賦，學校可能很快要重建圖書館，設計的任務落在我們係裡，我想問你有冇有興趣參與設計？”顧`澄在知道何世祥捐資建圖書館的時候首先想到的就是虞z的設計，但是後來考慮到虞z的設計對資金要求比較高，他就收起了這個念頭。然而此時此刻，大腦不經思索就蹦出這麼一番話，要知道學校從冇有先例讓本科生參與設計的先例，研一甚至都冇有這個資格。

虞z雖然驚喜，但還是有些疑惑地追問，“這個好像不符合學校政策吧？”

顧`澄聽得她話裡有鬆動，連忙說道，“這個你不用擔心。你隻要告訴我你願不願意就行。”

“那我就謝謝顧老師了。”虞z不是那種因為個人情緒而放過良機的人，她想得很清楚，如果可以在本科期間就得到導師助手的機會，日後無論是求職寫在簡曆上還是申請出國都是很漂亮的一筆。

顧`澄看著對麵禮貌謙和的虞z，簡直覺得剛才那個渾身散發出冰凍射線的虞z是自己的錯覺了。

虞z，真是一個複雜的女孩子，看似溫和無害其實綿裡藏針，而且還是一個掩藏情緒的高手，你永遠不知道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可是就是這種捉摸不定的神秘感讓他忍不住想靠近。

這可如何是好？顧`澄有些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