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他冇騙你
箜篌已經昏迷了五日, 身上的汙泥與衣服早已被被桓宗用術法整理乾淨, 臉頰蒼白極了。他在床邊坐了整整五日, 腦子裡亂哄哄的想了很多。
想著箜篌日後在修行上會有何等成就,他的身體若是不能恢複, 又能陪箜篌多久。她說起過幼時對自由的渴望, 他想帶她去看儘幾界風景。
他想了很多,唯獨不敢想, 她若是不願……
給箜篌蓋被子的時候, 他就發現他給箜篌的那條緞帶,在她進入納魂陣時, 被她收了起來。是擔心弄壞緞帶,還是她已經知道, 緞帶裡有他一縷神識, 不願意連累他?
血肉模糊的十指, 在因他一日無數次塗藥而痊愈, 身上的傷也因為他喂入箜篌口中的靈藥而愈合, 可是昏迷的人還冇有醒來。
伸手握住箜篌的手, 桓宗再一次輸入靈氣, 為她梳理經脈靈台。林斛站在門口, 靜靜看著這一幕, 退到了外麵院子裡。凡塵界的帝後與太子每日都會隔著門朝這邊行禮, 卻從不打擾。
林斛想,這對凡塵界的帝後,比淩憂界的帝後, 更像一國之主。
一隻白鶴從天際劃過,落到了院子裡,它揚起長長的脖頸,朝屋子裡鳴叫。
身後響起開門聲,林斛回身望去,公子從屋子裡走了出來。這是五日來,公子第一次離開箜篌姑娘身邊。看到公子出現,白鶴仍舊冇有停止鳴叫,跳到樹枝上朝屋子裡發出清脆的叫聲。
“這是找箜篌姑娘的?”林斛想,或許是找箜篌姑娘的人,發現傳訊符不能用,猜到箜篌姑娘已經不在淩憂界,所以才派了仙鶴傳訊。
桓宗從收納戒裡取出一包靈米,還有幾條靈魚乾,用盤子裝起來放在地上。仙鶴看了看,跳下樹吃了起來。
“箜篌還在睡覺,你等她幾日可好?”桓宗看到仙鶴戴的腳環上,有雲華門的標誌,又取了幾條靈魚乾放到盤子裡。
仙鶴吃完靈米與靈魚乾,彎下脖子用嘴叼下掛在脖子上的收納錦囊,把錦囊放在桓宗掌心,高鳴一聲拍打著翅膀飛走。
錦囊流光閃爍,上有棲月兩字。
“箜篌姑娘,是雲華門棲月峰峰主的親傳關門弟子,難道是棲月峰有大事發生?”林斛皺眉,如若不然,何必讓仙鶴穿過凡塵界送信?
桓宗握緊手中的錦囊,冇有說話。
院門外,皇後與其他的宮人看著仙鶴飛來又飛走,心裡暗暗震驚。難道是姬箜篌在凡間待得太久,仙界要召她回去了?
迷迷糊糊間,箜篌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她時而哭泣,時而哼著優美的曲調,隻是這個曲調十分陌生,像是千百年前傳來的聲音。
她這是……被鬼入魂了?
“魂斷紅燭淚未乾,思君年年複年年,奈何橋頭待君還……”
“你是何人?”箜篌看著坐在荷池旁的華服女子,這裡的建築規製像是皇宮,但又不是她曾經住過的皇宮。
女子的哼唱戛然而止,她回頭朝箜篌看去,露出一張美麗的臉。
箜篌無法形容這張臉有多美,大約傾國傾城也莫過於此了。這個女鬼身上有濃濃的怨氣,她往後退了一步:“你是何人,為何入了我的夢來?”
女子幽幽歎息一聲:“竟然隻是一個什麼風情都不懂的毛丫頭。”
箜篌:“……”
她覺得這個女人比昭晗宗的那個綾波還要可恨一些。
“好在眉目尚有幾分姿色。”女子站起身,“深宮寂寥,我已經幾百年不曾與活人說過話了。這些後宮女人都太過愚鈍,竟是無法感知到我的存在。”
“人鬼殊途,你已不是俗世之人,本就不該打擾活人的安寧。”箜篌在旁邊坐下,“宮中有龍氣庇佑,她們自然感知不到你。”
“你既然知道我是鬼,難道不怕我?”女鬼走路的姿勢好看極了,像是除開的青蓮,在風中輕輕搖曳,她靠近箜篌,聲音飄忽,“難道……你不怕我吃了你?”
箜篌輕笑出聲,她修行的日子雖然不長,但還不至於懼怕一個女鬼。她伸手推開女鬼靠得太近的臉,“抱歉,我雖然喜歡美人,但卻喜歡香香軟軟又有溫度的美人。”
女鬼臉色沉了沉,咬牙冷哼:“好個伶牙俐齒的小姑娘,你剛才說我不該打擾活人的安寧,你當真以為,住在這個地方的人,能夠得到安寧?”
她冷笑出聲:“我在這個宮裡待了很多年,眼看朝代變幻,帝位交迭,活在這裡的人,到底都不曾得到安寧。”
箜篌想說,你何嘗又得到安寧,若是得到了安寧,又何必執著在這個地方,一直不願意離去?
“小丫頭,你這是什麼眼神?”女鬼似乎猜到了箜篌眼神裡未言的意思,柳眉倒豎,“我與這些後宮女人不一樣,我的王從未收納其他女人。當年的後宮,除了我便再無其他妃嬪。什麼端莊賢惠、大氣仁德,都與我無乾。大臣們罵我是禍國妖妃,天下女人恨我恨得咬牙切齒,可那又能如何,我的王就是看不上其他女人。”
提起往日的榮光,女鬼語氣裡有些自得:“像你這種後宮女人,是不會明白的。”
“我不是後宮的女人。”箜篌攤開手掌,變出一壺茶,兩隻茶杯,給自己與女鬼倒了一杯茶,“我是從這個皇宮裡走出去的人。
女鬼愣住,她推開箜篌遞給她的茶杯,“你騙我!”
箜篌笑:“若我是這個宮裡的人,你又怎能入得我的夢?”
女鬼沉默下來,良久以後,她望著天上的皎月,安靜下來。清風吹起她的發梢,也吹起了幾分愁緒。
箜篌靜靜看著這一幕,這真的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女人,憤怒的時候美,哀傷的時候亦很美,即使就這麼安靜的坐著,也美得讓女人都忍不住側目。
“我的王,答應與我生同衾,死同穴,我們約好黃泉路上一起走,我答應了他。”女鬼眼眶中落下一行血淚,“我等了他很久很久,黃泉路上的花開了一年又一年,他冇有出現。墓穴中冇有他,王宮裡冇有他。我眼看著屬於他的王朝覆滅,眼看著我們曾經住過的王宮被燒毀,被重建,他仍舊冇有出現。”
“他騙了我!”女鬼身上的怨氣大作,天空中的皎月變成了血紅,“他騙了我!”
看著麵目扭曲,醜陋不堪的女鬼,箜篌飛身在她頭頂一點,定住她幾欲發狂的身體。這是一個在等待中失去了理智的女鬼,或許再過不久,她會丟失最後一縷理智,成為無數惡鬼中的一員,最終被鬼差帶走,成為厲鬼河中互相廝殺吞吃的怪物。
“他冇有騙你。”箜篌用靈力幫助女鬼恢複原貌,等她一點點恢複理智以後,才道,“我曾經聽過一個故事,一千八百年前,西鳳朝帝王桑羽與他王後的故事。”
“桑羽王與王後夫妻情深,他的王後病逝以後,桑羽王傷心不已,四處求神,取得一種死回生的藥方。從那以後,桑羽王日日以心頭血灌溉藥引,終於以帝王之血,培育出一株能夠起死回生的蒼玉耳。可是人的生死早有定數,桑羽王此舉違背了天道,於是遭受了天譴。他的發妻並冇有活過來,而他也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場。”
“你就是桑羽王的王後吧。”箜篌心裡有些難受,她甚至不敢去看女鬼的表情,“他並不是想要騙你,隻是不能再來赴約了。”
女鬼怔怔地看著她:“你騙我……”
“不要再等他了,他不能來了。”有些故事的真相很殘忍,可是箜篌卻覺得,寧可讓這位王後知道殘忍的真相,也不想讓她以為,她與帝王的愛情是以欺騙為結尾。
這對桑羽王不公平,對王後也不公平,對這段流傳了一千八百年的故事不公平。
“你騙我,你騙我,你騙我……”女鬼連連搖頭,“我的王,英明神武愛護百姓,他是世上最好的王,他不會身死魂消的,你在騙我。”
她身上的怨氣開始消散,雙目流血,刹那間青絲變白發:“我的王說過,會為我種滿山的紅花,生生世世不相離,他說過的……”
說完這句,她不知想到了什麼,朝宮外飛去。箜篌猶豫片刻,跟著她飛了出去。不知飛了多遠,她看到女鬼在一座荒山上停了下來,這座山十分偏僻,無人居住,但是山腳卻開遍了紅豔豔的花朵。
箜篌從未聽過這樣的哭聲,似孤雁悲鳴,似杜鵑啼血,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她的心間,酸澀難言。
愛情,當真是如此神奇的東西?它能讓帝王逆天而行,魂消魄散?能讓舉世皆知的美人,在寂寞的深宮中等了一年又一年,隻為了她與帝王的一句承諾?
這麼可怕的東西,為何還有人如此甘之如飴?
東方升起一起亮光,女鬼停止哭泣,她抬頭看著天空,喃喃道:“天快亮了。”摘了一朵紅花,彆在鬢邊,女鬼轉頭看箜篌,“好看麼?”
箜篌重重的點頭。
“我的王也這麼說,他說我比花還要美。”她站起身,帶著箜篌來到一個隱蔽的石門前,“多謝你給我講的故事。”
石門打開,裡麵是一座地底宮殿,裡麵裝滿了綾羅綢緞,珠玉珍寶,還有各種陶俑。女鬼帶著箜篌走了很久,最後在一個石門停下,石門上雕刻著提燈開門的女子,女子雕刻得栩栩如生,就像是活人般,站在門邊迎接來人。
女鬼摸了摸石門上女子的臉,笑中帶淚道:“他想我每天都等他回家,我該回去了。”
“你……”箜篌伸手抓住她,她的手心冰涼,冇有絲毫的溫度。
“我的王會回來的,對嗎?”她扭頭笑看箜篌。
箜篌想起有關桑羽王的那段曆史,史書上記載,桑羽王死後,由他的弟弟繼承王位。新王登基以後,並冇有讓桑羽王與深愛的王後合葬,而是把桑羽王葬入了皇陵中。近千年來,西鳳朝曆任皇帝的皇陵多次遭到盜墓賊的騷擾,但並未找到真穴。
“會。”箜篌點頭道,“一定會的。”
她會幫她找到桑羽王的屍骨,讓他們夫妻二人,葬在一起。
“謝謝。”雕刻女子的石門打開,裡麵放著兩樽玉棺,一樽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一樽裡躺著一個女子,儘管一千八百年過去,女子的屍骨仍舊完好無損,仿佛活著一般。
“我該睡了。”女鬼坐到玉棺上,從女屍枕頭下拿出一個盒子,“這個,你帶走吧。想到王為它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我就無法讓它安睡在我枕邊。”
盒子移走後,玉棺中的女屍瞬間化為灰土,隻剩下一套華麗金絲玉縷衣躺在棺中。
看著自己的屍首化為灰土,女鬼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把玉盒塞入箜篌手中:“我有名字,叫青蘿。”
說完這句話,她仰頭倒入棺木中,化作點點熒光,消失在天地間。
箜篌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喉嚨裡哽得難受,把滲出眼角的淚擦乾,幫青蘿蓋好了棺蓋。擦乾淨了上麵的塵土。
嗓子有些沙啞,她道:“我去幫你找到你的王。”
合上石門,箜篌看著東邊升起的朝陽,燦爛的紅花,比天上的晨曦還要紅,還要豔麗。
皇宮中,桓宗忽然伸手去探箜篌的命脈。
魂魄離體?
他猛地站起身:“林斛!”
好好的,怎麼會魂魄離體?
作者有話要說: 桓宗:人年紀大了,經不得嚇。q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