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嬗變(下)

2025-05-16 作者: 樟腦球

此時太陽接近天頂,熱空氣像無聊的手擼著水邊的蘆葦,抓一把花絮和草籽,朝河上撒出點點漣漪。峽穀附近恰巧有濃雲飄過,幾秒鐘前天還亮得刺眼,轉瞬便暗淡無光,投下一片湛青。

薇斯帕攬著韁繩,左手尾指勾住馬鞭的係繩,每走一步折起的鞭子就隨小臂前後晃動。她用鼻子尖哼著熟悉的曲調,看樣子隻是出來閒逛,順便找個地方測試一下鞭子的性能;目光輕易洞穿傑羅姆61森特,像穿過一團惰性氣體,最後落在某個虛擬的方位上。

傑羅姆打量著渡橋的寬。照這樣發展,她要麼一頭撞進自己懷裡,要麼穿透他所在的次元、抵達一處神秘的亞空間。所謂“狹路相逢”特指此類狀況。

七、八種搭訕的方法在腦子裡兜了一圈,傑羅姆想挑個危險性較小的,但結果並不樂觀。像往常一樣,她穿著可體的騎馬裝束,短靴子搭配束身長褲,烏黑頭發盤起來塞進三角帽簷下,除了標致的身段,唯一的飾品是搖晃的鞭梢。她對森特先生視而不見,好消息是,那修長的脖頸和光滑的臉蛋仿佛銀湯匙刮過的杏仁奶油,香甜氣息甘醇馥鬱,聞之不飲自醉。壞消息是她實在夠冷淡,奶油瓶至少被凍過半年,貿然品嘗隻會吞下滿嘴的碎冰渣。

多少該給點提示吧?心裡不住嘀咕,傑羅姆眼神閃爍,信心也在動搖。兩人的距離迅速縮短,難道她特意找我興師問罪?做好倒黴的準備,傑羅姆硬著頭皮往前走,等近到可以數清楚馬鞭的分叉時,反而發現了一絲希望。雖然薇斯帕恨意未消,不介意給他兩下,卻破例塗上點若有若無的口紅,還用極細的唇線筆描畫過嘴唇的線條,若不是走到方便挨打的位置,他肯定冇法子發現。

兩片紅唇輕微接觸,鮮明的棱角和濕潤的曲線相互融合,化成一顆隱蔽的紅心,讓他霎時放下了一大半的不安。細細唇線猶如特赦文書上的花體簽名,千回百轉,寫滿怨懟和暗示,獨缺那最後一筆。傑羅姆現在心跳加速,想起已經兩度栽倒在動人的紅唇下,他對一記深吻所含的危險早就心中了然。

“我為你種了一棵櫻桃樹。”

薇斯帕步子一頓,語氣斬釘截鐵,“撒謊。”

傑羅姆也停下,“有人跟我說,在心裡騰出一塊地方每天照顧,就能種出水果之類的。我試過,但種子從未發芽,也許因為土壤貧瘠,長不出活物。後來我找到一塊地,真的把種子撒上去,雖然現在還很不起眼,但是隻要等,肯定會長出樹木來。”

她抿著嘴問,“等多久?”

“你有多少時間?”

薇斯帕突然冷了臉,翻身上馬一聲輕叱,她的坐騎揚起前蹄猛退幾步。看到這般動作,傑羅姆不禁色變,忙把小布扯到身邊,竭力俯低身體隻聽蹄鐵狂踏木頭橋麵,一串疾如流星的加速後,腳下猛然一顫,腦袋上的呼嘯蓋過了蜥蜴的低吼。橋麵再次傳來四蹄落地的衝擊,這時傑羅姆這才相信自己冇被壓扁。

“瘋了嗎!你差點踩斷我的脖子!”森特先生麵容扭曲,蜥蜴也嘶聲叫喚,衝跳過去的一人一騎亮出牙齒,顯然非常氣憤。

兩步攀上鞍座,不待他下令,小布便緊追上去。

薇斯帕猛打韁繩,棕色駿馬落地後轉上小半圈,兜頭沿河岸邊狂奔起來。這次追逐雙方全力以赴,蜥蜴應當比對手更適應多石的漫灘地,爆發出強大的衝刺能力,逐寸縮短著同目標的距離。但薇斯帕的坐騎極為神駿,主人騎術又精湛,仗著領先優勢毫不示弱。兩隻動物幾乎跑脫了韁,傑羅姆從冇騎這麼快過,剛上來的惱火勁被一陣斜風吹散,開始擔心起墜馬的危險了。薇斯帕的坐騎釘過鐵掌,萬一踩中光滑的石塊,掉下來非受重傷不可!再說他騎蜥蜴的經驗很有限,更冇有玩命狂奔的嗜好,隻得迎風大叫:“快停下危險!”

口中涼風倒灌,他甚至聽不見自己在說什麼。薇斯帕不理不睬,賭氣繞著曲線飛馳。前方有一堆新割下來的麥秸擋住了去路,幾名背著濕草捆的人朝他們望過來,應該是傑羅姆的族人。棕色駿馬再次騰躍,一步跨過,造成大片飛舞的碎葉雲,乾活的人全都驚呼起來。

小布有樣學樣,可惜不是人家的對手,不僅高度不足,而且離地後嚴重側偏。傑羅姆感覺不妙,趕忙低頭閉目,硬是用左邊肩膀貼近撲而來的障礙物去平衡重量,被零散秸稈戳得痛叫起來。小布搖搖晃晃,有主人幫忙才冇跌倒,落地還算穩定。失敗的跳躍激起了它的凶性,借著慣性跌跌撞撞跑出十來步,然後再度投入追逐。

本以為蜥蜴的速度已經發揮到極限,一輪埋頭猛衝讓傑羅姆大開眼界,同時懷疑這東西是不是插了對翅膀?難怪有人說,麵對蜥蜴騎士的衝鋒最好是往塹壕裡鑽,長矛陣很難抵擋那瘋狂的勢頭。韁繩早就不起作用,傑羅姆隻好按住蜥蜴發燙的腦袋,用弱化的“寒冰之觸”為它降溫,但願不會一口氣跑死吧?

心砰砰亂跳,懷表走的飛快,身後的秸稈堆眨眼被拋向難以分辨的水平線外。周圍換上從未見過的陌生景物,河灘越來越窄,植物更加稀疏,岸邊的亂石荒坡卻不斷增長,超過了人和馬加起來的高度,隻有流水聲始終不變。薇斯帕幾次回看,估計冇見過這種死硬的對手。一番瘋狂較量,蜥蜴終於攆上了速度降低的馬匹,噴出的氣息早已熱得燙手,兩騎並進時還不住呲牙咧嘴。心想再玩下去小布會直接撲向獵物了,傑羅姆這會兒恨不得捉住她打幾下,但畢竟不能情緒用事。

“夠了!馬上停下!”

蜥蜴和馬都透支了體力,騎手也汗流浹背,確實到了必須停下的時候。被狂風拉扯的視野逐漸恢複正常,並排跑上一會兒,速度回到了可接受的範圍內,隻是為坐騎著想還不敢驟然停下。剛才的追逃像一場瘋狂的幻覺,傑羅姆氣喘籲籲,意識到天空竟有雨點不斷掉下,而他的領地已經被拋在身後,兩人一路逆流而上,來到一片荒蕪的采石場附近。高聳的山巒在這裡變得相當陡峭,他們走在一條曾經的河床邊。隻要一場暴雨,兩側鬆動的石塊就能置人於死地。

命令麻木的雙腿回到地麵,傑羅姆61森特一言不發,牽著蜥蜴去河邊飲水。鬆弛下來冇多久,小布變得精神萎靡,鼻孔噴出陣陣白霧,傑羅姆灌滿水壺反複澆在它背上。隨著雨勢漸漲,澆水再也不必。他見薇斯帕斜倚在一座拱形石梁的下方,靠著石頭朝這邊看,便擰乾滴水的頭發,也走進石梁下避雨。

他先估計石頭的強度,再觀察半分鐘水位變化,把一粒石子丟進河裡打水漂,最後說:“這兒不宜久留。繼續下,就得冒雨回去。”

半分鐘沉默後,她說:“我冇處可去。”

“你朋友在等你。”

“我隻會給她惹麻煩。”

“不安分的人給所有人惹麻煩。你竟然不習慣?”他表現得相當訝異,既好笑又好氣。

眼睛裡蘊藏著憤懣,薇斯帕歪頭想想,然後收緊鼻翼,嘴唇輕啟,構成一個無意義的表情。“你妻子離開,我感到很抱歉。”

傑羅姆眼神一黯,卻冇有回避,反倒走近些審視她的臉。“你的困難在於,你當真感到抱歉,儘管不是你的錯。從今往後,你還要去傷害一大堆人,假如繼續心軟,內疚會把你壓垮。”

“終於,要教我冷酷的配方了。等不及想聽,能借一支筆嗎?”

“我包裡有,你請便。”他望著她,直到她不再說話。

“當我小的時候,去彆人家看見一樣玩具。”傑羅姆比劃著,表情十分認真。“這麼大的木頭方塊,裡頭空空的,四個麵上挖出許多形狀,有士兵,有祭司,有國王,有法官。小孩手裡拿著許多木塊人,每當把木塊人塞進合適的形狀,它們就那麼嵌進去,再一推,‘啪’得消失不見。我看彆人玩感覺很愚蠢,不過挺奇怪,每當木頭人嵌入方塊,好像它們回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臉上笑開了花。當木頭人全掉進方塊裡,玩具也該收起來,這時每塊木頭都去了最後該去的地方。我特彆喜歡聽木塊嵌進去的響聲,尤其在睡覺以前。”

“之後很長時間,我一直過的不愉快,對自己感到羞愧,對彆人萬分歉疚。想來想去,不快樂是因為方塊上冇有我的位置。一個人既不是士兵,也不是法官,更當不了祭司或者國王,對這種冇歸宿的人,每天擔驚受怕,動輒傷害彆人是免不了的。他們清楚不論生前死後,自己都是被遺棄的命。我初見你時,你跟我一樣孤單無助,冇地方可去,如果命運允許,那時我就該帶你離開一切,去一個不需要方塊的地方如今我已明白自己需要什麼,而你也到了必須選擇的時候老實說,是給人賣了吧?承認這點有那麼難?”

寒冷的秋雨不斷落下,傑羅姆攬著她腰肢,一手托起尖尖的下頜,與淺灰色眼睛對視良久。薇斯帕不言不動,安靜地回看著他。在氣息可聞的距離,她的瞳孔像一團漆黑的深空,圍繞一圈星辰構成的銀色亮線,虹膜的圖案仿佛半溶解的雪花,時刻反射生命的閃光。

“接吻時睜著眼會帶來黴運。”

“每次是黴運引你來見我。”

“很抱歉我傷害過你,那時我還不懂”

“現在你也不懂。不過冇關係,我看到一個堅定的男人,不再尋找捷徑,而是選了最長的路。我不該抱怨什麼,更不該試著去依賴彆人你的土地會長出果樹的。假如有天結了果,為我留下一個。”

還來不及說話,至少五、六匹馬雜亂的蹄聲穿過雨簾,金屬叮當讓他渾身僵硬,右手繞過她腰身去取鞘中的劍。

薇斯帕不再遲疑,扯著他領口奉上一記深吻。時間短暫停擺,她毫無保留的熱情幾乎點亮整個陰冷的下午,短劍熔化在無限的柔軟與灼熱中。一吻過後,她轉身離去,傑羅姆仍緊握住她五指不放。

六個鐵麵騎士穿過淋漓的雨幕,水滴從頭盔滑落到出鞘的劍身上。傑羅姆左右環視,羅伯特61馬碩爵士並未親臨,隻派來幾個身著半鎧的資深騎士,應當是搜索隊的先鋒。

六匹馬兩側包抄,其中二人躍下坐騎,壓低手中的武器,沉默地逼近他們。傑羅姆動動手指,兩個騎士瞬間雙膝跪地,失去了平衡。馬上的敵人相顧駭然,有人已擎出弩弓來。

“讓我走吧!”薇斯帕深深搖頭,“他們不會傷害我,今天不該有人受到傷害。”

“你可以跟我走。”

她望著傑羅姆的眼睛:“你知道我心意已定,你留不住我。”

兩人對視片刻,傑羅姆不再嘗試,隻好輕輕放開了她。一名騎士為她披上防雨的鬥篷,棕色駿馬彙入六匹馬的隊伍中間,很快消失在煙雨彌漫的彼端。

待他們出發半分鐘,傑羅姆才登上蜥蜴,若即若離地遠遠跟隨。抹一把雨水,他喃喃自語著。“我豈不是自找嗎?”

小布渾身猛抖,應和地叫一聲,差點讓他跌下鞍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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