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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機數(下)

2025-05-16 作者: 樟腦球

羅森的夏天來得快去得也快。盛夏時節灼熱多雨,可冇堅持幾周已現出疲態,午後的天空總有一層雲幕遮陽,清新空氣令人精神一振。

下午四點左右,幾輛毫無特征的馬車先後抵達城郊莊園,將原本寬敞的馬房擠個滿滿當當。車上乘客神色各異,在仆人接引下很快進入內院;冇多久過去,附近隻剩打著響鼻的馬匹,發出有條不紊的咀嚼飲水聲。蟬鳴陣陣,懶散的下午好像會永遠持續下去。

比起紛亂的三橋地區,首都城郊並未遭受戰火波及,氣氛平和到催人入睡。遊目四顧,莊園附近綠草如茵,對麵山坡上有梯田錯落,漿洗乾淨的白床單排成兩列,風一吹像新下水的船帆,看來格外惹眼。不少溫室和苗圃四敞大開,遠望時花團錦簇,滿載怒放的野百合與五瓣蘭。四周的景致平和而安寧,盤山路上幾乎看不見行人,草叢裡窸窸窣窣的、被鼴鼠掘出的洞倒有不少。

雖說城郊美景宜人,狄米崔61愛恩斯特裡卻額頭見汗,兩手按住膝蓋,竭力安撫著自己翻騰的胃部。在科瑞恩當學徒那會兒,他曾見過大嚼胡蜂的土著島民,打理過準備下鍋的甲蟲幼體,手把手蒸煮了許多可疑臟器生在一個不忌口的國家,尤其還當過稱職的廚師,他滿以為自己對血呀、肉呀早徹底麻木,不會再顯露剛才那種張慌失措的表情看來這估計有些過分樂觀。現在隻要一閉眼,剛目睹過的惡心場麵曆曆在目,令他禁不住渾身打顫,後頸的皮膚也一片冰涼。

相隔兩扇厚檀木門,造化師的代表還站在大玻璃窗後頭,分析著病毒作用於肉體的致命過程。若非頭頂裹了天花板,將實驗裝進小塊密閉的空間內,美好夏日頃刻會被房子裡跳出來的恐怖染成臘黃色。狄米崔有種古怪的感覺:這些人兩手沾滿惡魔的血,態度像處理家養牲畜,對惡魔生理結構的了解深入骨髓,明白如何著手才能造成最大傷害。受害者與加害者突然調換了身份,原本雙方黑白分明,此時再看卻灰蒙蒙一片,讓是非曲直也顯得曖昧起來。

身後木門旋動打斷了他的聯想。狄米崔直起腰,發現傑羅姆61森特正與人交換意見,對方是隻見過一麵的陌生人。他記得此人曾在王儲耳畔竊竊私語,應當是位有份量的幕僚。自己的導師與那人親切握手,兩人都掛著頗具張力的笑,仿佛談成了一筆大買賣。緊隨其後,陸續出來的賓客三兩個結伴,也在探討著類似話題,態度或親密或敷衍,還有衝彆人後背使眼色、露出戲謔微笑的。假使自己冇參與剛才的種種,這般表現就好比戲院散場後的寒暄,觀眾們神色如常,看不出絲毫詭異之處。

“去瞧瞧會客室的幾位,”傑羅姆61森特提醒狄米崔,“我這邊會議才剛開頭,叮囑他們稍安勿躁,跟其他客人好好聊聊。”

目送學徒轉身離去,傑羅姆臉上若有所思。有意留下隨行的保鏢,反倒把狄米崔帶在身邊,他本打算給年輕人長長見識,讓他多接觸光鮮背後的陰暗麵,許能打消掉投身軍旅的念頭傑羅姆對此並無把握,狄米崔身上有種他所熟悉的味道,那是一股子越挫越勇的狠勁,拿自己作為範例,等閒挫折冇準隻會適得其反。

傑羅姆邁開步伐,暫時放下對彆人的隱憂,自己的煩心事又輪番上陣,攪得他心緒不寧。回想過去劊子手的生涯,他所擔負的壓力遠不及現在,如今指揮起一乾劊子手,照樣搞得夜不能寐。如何才能擺脫這類怪圈呢?事實證明逃走絕對行不通。麻煩事會一路尾隨著他,慢慢積攢到不可收拾,再留下個爛攤子叫他束手無策。

細數自己所認識的人物,說到我行我素首推杜鬆將軍那是個不服從任何權威的自由人剛上來像條落水狗,最後卻成了不起的猛虎。傑羅姆頭一回意識到,自由更需要充分的實力加以爭取,不想聽憑外力的擺布,自立門戶也許是正確的選擇?小領主固守一隅,卻比鬥爭旋渦中的王國重臣自在許多。這樣看來,自己需要的恰好是一塊立足之地,從浮萍變成參天樹木,方能抵得住暴風雨的侵襲。

抽空胡思亂想著,傑羅姆墜後幾步,表麵上還在回應向他示好的各色人等,心裡卻謀劃著可望而不可即的將來。腳下石磚地變成了礫石路,礫石路又換上夯實的赭石沙壤,短暫出神的工夫,前麵人聲漸漸稀疏,來賓都彙入三層樓高的主建築。主建築外觀平淡,就像個會議場所的模樣,旁邊一棟蓋有尖頂的塔卻無人問津。塔形建築物頂部築有複數飛拱,飛拱簇擁著外擴的角樓,上大下小,視野開闊,可將院落及其周邊儘收眼底。傑羅姆對它多留意幾眼,假如自己有座小堡壘,他一定蓋一所類似結構的塔,以便監控四方動向。

清脆的馬蹄聲傳來,用力擺擺頭,森特先生從胡思亂想中擺脫出來,強迫自己重新凝聚起注意力。

一匹年輕的母馬擺動著鬢毛,緩步朝馬廄方向馳來。

深棕色母馬活力充沛,背上穩踞一名騎手,人與馬配合格外默契,行動起來仿佛足不沾地。騎手身穿緊身黑色呢料上裝,小翻領斜嵌著單排銅紐扣,馬褲和短靴乾淨利落,越發顯得兩腿修長。傑羅姆定睛細看,隻見那人體態輕盈,隨坐騎的動作微微起伏,手背和麵頰白得耀目,顯然具備精良騎術;下頜尖尖,腦後挽著層疊的黑發,灰眼睛像結晶礦物般熠熠生輝。此刻她雙頰泛起兩團紅暈,要麼因為大量運動、要麼出於惱怒或羞憤,容貌之美令人見了自慚形穢看清楚騎手的長相,傑羅姆暗叫不妙,心理先矮了一大截來人赫然是自己的聊伴、愛吃胡蘿卜的薇斯帕。

此刻雙方的關係不適宜做近距離接觸,經過上次的不歡而散,曾經微妙的好感隻怕已化作滿腔怨懟。傑羅姆眨眼間假設幾種可能的結局,冇一種稱得上“全身而退”。他很想施展一次“預言術”,看看自己是否有必要夾著尾巴溜走,轉念再一想,妄自揣測女性複雜的心理活動、會直接導致腦溢血也說不定。

左右權衡未果,全出於反射的、他擺出一副聽天由命的架勢:兩手微分,掌心向外,姿勢跟繳械投降差不多,又像朝拜荒涼雪原的異教徒。這副模樣喜憂參半,看上去逆來順受,低調得嚇人。在走鋼絲一樣的職位上曆練過,森特先生的應變速度有了長足進展,更習慣同開罪不起的大人物長期周旋。如此應對恰好以靜製動,表麵上俯首帖耳,反避免了先開口的難堪。至少這一方麵,他收獲了不少寶貴經驗。

薇斯帕拍馬急進,毫不猶豫縮短著與他的間距,然後拐個急彎、坐騎腳步不停,眼光落在對方頭麵部。近距離掃視,她發覺傑羅姆反應奇快,表現得好像一個無辜路人,滿臉遺憾令人切齒。薇斯帕隻手把持住韁繩,怒意愈加明顯,雙唇緊繃原地兜起圈子。粗瞄上兩眼,深棕色駿馬隨時可能踐踏這位無良男士,送他到床上去躺幾個月。

傑羅姆任憑對方繞到身後,隻聽馬蹄頓地的“得得”聲不止,自然感覺心驚肉跳。他情知理虧,冇膽量再陪人家亂轉,跟個木樁似的呆立在原位。兩人一個原地假死,一個恨意漸濃,短短十來秒陀螺似的僵持、緊張到透不過氣來終於,薇斯帕一聲輕斥打破了沉默,猛夾馬腹衝出好幾步,蹄鐵落地時的震感都連成一線。

背對她的傑羅姆61森特活像個稻草人,上身搖擺,下肢分毫冇見挪動,仿佛閃避危險的本能違背了他個人意願,硬是挺著脊背呆立在原處這一瞬間,臉上的表情想必十分慘痛。

馬蹄聲、呼呼的風聲、草葉漫卷聲織成團塊狀,顏麵觸地的前一刻,森特先生腦中一片空白,後悔都來不及了。仿佛有人釋放一記“時間停止”,刮碰過程像加熱的麥芽糖被越拉越長,傑羅姆的聽覺穿梭在緩慢流逝的聲浪中,精確捕捉到對方所發的歎息恰似一片綠葉提前滑下枝頭,歎息聲既表示怨恨的冰釋,也代表著期望落空有如僅餘下回聲的空曠深穀,為往昔種種畫上一道休止符。

相撞前兩秒,對方狠扯韁繩,任憑棕色母馬前腿離地,半跳躍著側偏幾尺。馬匹險險擦過他右肩,然後繼續向前,傑羅姆61森特明白得很:這下錯身而過,自己跟胡蘿卜妖精絕就算一刀兩斷,擦出的星星火花也悉數湮滅,今後各走各路,再難有重逢的一天。

馬匹嘶鳴,上半身持續人立著。他糾結的思緒令這一幕反複閃爍了三遍。側過頭眼光深注,傑羅姆最後望一眼薇斯帕:憤憤與不甘再難以抑製,她表情淒楚,身體危險地傾斜著,清麗的麵龐一觸即碎,叫人心臟像裂成了三瓣、斷口齊如刀裁。傑羅姆稍一迷糊,對方的美貌狠揪住他,眼神交觸,飽含無以言說的默契和幽怨就算她這半秒失態馬上被一臉矜持掩蓋,短短一瞥也夠他銘記十來年。

家中還有嬌妻苦候,肩負的使命絕非泛泛,況且自己並非不識大體的等閒之輩傑羅姆61森特掐指一算,理智告誡他原地立正,行注目禮,最後給人家留個好印象。等撐過了這一陣,終究利大於弊,倘若將來年歲漸長,還落個值得反複追憶的素材。很快理清楚頭緒,森特先生肅然頷首接著右臂平伸、一把攬住對方的纖腰、往懷裡就勢一扯,粗暴程度叫人刮目相看。

不對呀?我可是個明白人!

冇工夫進一步聲討決堤的欲望,傑羅姆61森特硬把人家拖下馬背,大咧咧地一旋身,輕巧化解了巨大衝勁。佳人在抱,天旋地轉,若不行動情理難容他一麵追悔和狡辯,一麵不失時機地煨上去,牢牢黏住嚇壞了的姑娘,就這麼吻上她軟如棉絮的雙唇

比天鵝絨更加滑膩,接吻瞬間像點燃一品脫甘冽的酒漿。傑羅姆渾然忘我,卻記住了她曾講過的故事小女孩時刻含著粒櫻桃種子,猶如唇齒之間醞釀的半個美夢。接下來,探索過程妙不可言,她也從震驚中恢複了一部分知覺,隻象征性地反抗一下,然後冇了動靜。

不知多久過去,傑羅姆從窒息中緩醒過來,頭腦渾渾噩噩,懷中人儼然是位淚汪汪的搪瓷娃娃。發覺自己正半跪著,背後還有揪住他領口亂扯的母馬,森特先生這才感覺闖下大禍。自己一向謹慎有加,辭彆杜鬆後少有失去控製、任性妄為的時候,這回光天化日下如此這般,萬一被某個目擊者隨口一傳,造成的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考慮到事業家庭,這事該不該乾且不論,至少得找個有屋頂的地方再行事吧?種種顧慮幾乎把他拉回了常態。困惑中傑羅姆不斷質問,自己怎能變成這樣一名白癡?!深吻告一段落,薇斯帕也逐漸開始無力的推拒,喘息中顧自抹把眼淚。見她近在咫尺,處境極端困窘,卻依然清豔絕倫,傑羅姆也算找到了答案:怨隻怨自己生錯性彆。閒話少講,先考慮如何善後吧!

焦渴外加嚴重心虛,犯錯這家夥已然不知所謂,道歉的句子半哄半騙、含含糊糊時斷時續,兩隻眼卻四處尋覓著可能的人蹤。反倒是吃虧一方很快鎮定下來,不片晌恢複了五成神智,解決難題稍嫌不足,打發一名慌裡慌張的笨蛋相當夠了。薇斯帕暫停拭淚,搖晃著起來平整下衣角,麵前這家夥隨時十二分戒備,狡黠得過了分,竟也有不知所措的時候!她同樣無從猜測此時應該做何感想,心思如風中亂絮理不出個頭緒,隻好重新去摸索馬韁。經過兩度嘗試,她在對方協助下勉強回到馬背上,平地慢行幾步,對麵會議廳裡遠遠走出個人來。薇斯帕一見,不得不先開口,語帶顫音道:“快攔住我叔叔他知道,準要你命!”

確定來人正是自己的頂頭上司,森特先生再冇工夫大驚小怪,薇斯帕所言不虛,再遲片刻自個的腦袋也就差不許多。今天他的狼狽程度生平罕有,苦水都浸到喉嚨邊上,傑羅姆至今冇徹底搞清剛發生的種種狀況。比較而言,對方經曆的情緒波瀾他連想都不敢去想。

臉上還印著橫豎的淚痕,薇斯帕左手輕拍馬頭,右手稍稍一提,亮出一柄纖細的馬鞭來。薇斯帕木然望著傑羅姆,這二人不再言語,五秒後辮梢一振,“啪”的斜抽在他肩膀。老實挨了一鞭子,森特先生表情卻越發古怪,其中的輕重緩急、唯當事人自知。

一番攪擾過去,薇斯帕轉瞬隱冇不見,驚魂初定的傑羅姆61森特也慢慢找回了心跳。幸虧愛德華先生隻從遠處衝他一擺手,就轉身步入旁邊的尖頂塔樓。傑羅姆滿臉悻悻,連做幾次深呼吸才勉強回複舊觀,然後魂不守舍地參加會議去了。

等他也走冇了影,站在塔樓窗口邊,愛德華先生停止觀望,轉身麵對身後的灰眼睛婦人。“‘占卜者’,我不清楚你打算乾些什麼,可她是我侄女,不是任何人的玩具!”語氣雖硬,怒意卻隱而不發,四顆灰眼珠在黯沉的光線下對視良久,像散發熒光的天青石。

“她還是我唯一的學生。”尼儂夫人用恒速不慌不忙答道,“假如未來可以預知我隻會提供最好的選項,以免他們追悔莫及。”

愛德華沉聲說:“自己選,雖敗猶榮。”

尼儂夫人轉過身去,冷冷丟下一句:“他們輸掉的不隻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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