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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歡節(二)

2025-05-16 作者: 樟腦球

“瑪麗·梅倫”中午冇幾個客人,酒保在影子裡懶洋洋撣著灰,連蒼蠅都被乾熱天氣驅趕到橋下,冇興趣騷擾這家夜店。吧台坐著老酒鬼“大副”,蓬鬆腦袋豎滿鬆針似的銀灰發梢,正貪婪吮飲著杯中物。高腳凳讓他嶙峋的肩胛像條老狗似的耷拉著,“馬丁尼!”酒鬼啞著嗓子直起腰,“雙份馬丁尼伏特加!”

角落幾名小年輕統一留有稀疏短須,服飾裝扮、表情動作皆整齊劃一,挑出個代表也就認識了其餘的。某個年輕人投來挑釁的顧盼,自以為相當淩厲,實際卻像頭受驚的動物。臉上寫滿“等待交配”幾個字,飲酒時色厲內荏,仿佛家長的皮帶正打算狠抽他一頓。

絕佳的替死鬼。弗邁爾咬緊唯一完好的臼齒,不動聲色地想。

他年輕時比這些人高明許多,懂得自我偽裝,適時表現怯懦或病態的惡毒,以免遭暴力侵害。倒退個十幾年,酒吧間暗弱的小隔斷向來是“反對派”薪火相傳的場所:濫交的詩人,找刺激的紈絝子弟,反社會者,破產的癮君子,猥褻犯,具備危險政治傾向的無良說客像任何體製一樣,總有些格格不入的異端分子會本能地彼此聚集,加入組織鬆散的小聚會,在黑暗淫猥的儀式中消解深心裡的自卑。

有缺陷的人憎惡有缺陷的社會,憎恨和恐懼轉為強大的推力,迫使他們做出種種愚行。弗邁爾曾無比清醒地意識到,“反對派”隻是權力者棋子中的一類王國的邊荒地帶,合法的征服、殺戮與“民族融合”如火如荼,建立在犧牲者血肉之上,城市的幻象卻培養出無病**的一代。“反對派”充斥乖戾情緒,是半馴化的、潛在的替罪羊。等權力者必須釋放非正義引發的怒火,他們將成為首批被送上絞架、供暴民泄憤的靶子。殺戮機器永不停歇,或者叫“曆史”更恰當?

弗邁爾咬著臼齒,強迫自己喝一口摻了奎寧水的琴酒。記憶中的痛苦折磨不慌不忙,一幕幕開始重演:密探在667年盛夏的一個深夜找上他。那時“法眼廳”的狗身著黑袍,黑巾蒙麵,處刑決絕,冷酷無情。“照顧”他的小頭目隻關心一件事弗邁爾曾見過凱恩,王儲作亂後逃逸,凱恩已經是國王的頭號敵人,密探不會放過任何可能的突破點。“我的兄弟,”對方打扮得像個牙醫,聲調抑鬱卻很動聽,“成年人普遍有三十二顆牙齒,我這裡僅有一個問題,‘凱恩在哪?’”

這問題他重複了三十遍,等弗邁爾的牙床變成個柔軟破碎、充血多皺的空架子,跟主婦們放雞蛋的條狀紙盒差相仿佛。密探拿琴酒為裸露的神經消毒,還體貼地補好他最後一枚臼齒。“可能有點錯怪你了,兄弟,你顯然不是什麼重要人物。我這有個小禮物替你補好了齲齒,那顆槽牙少說能用十年。”

這點上他倒冇撒謊。弗邁爾再次緊咬住臼齒,三十顆假牙圍繞著它,像圍繞一叢未曾徹底死去的珊瑚。最令他難以忍受的並非酷刑本身,弗邁爾從深心裡咆哮一聲,“兄弟,你顯然不是什麼重要人物。”

最後的自尊被碾成齏粉,弗邁爾幸存著,作為一個偶然事件的無關緊要的小人物,隻是不走運地跟強製力擦肩而過。這次遭遇粉碎了他,構成基本人格的單一架構被仔細分解,卻冇能重新組裝起來。他在心理上已經死亡,壓迫,瓦解了他全部的周遭世界。

“還要一杯嗎?”酒保小心翼翼地端著瓶子,問。眼前這人看來謙恭有禮,外表有五十五歲上下,衣冠楚楚,戴一副橡木邊框的眼鏡,十足的紳士派頭對了,不就是“黃銅剪刀”衣帽店的店主?離這邊短短二十分鐘車程。“您好像在橋上有家店麵,對吧?”

弗邁爾微笑頷首,露出光潔的滿口牙齒。酒保為他斟滿琴酒,“讓我請您喝一杯,最近城裡冇什麼趣事,酒吧的生意也不景氣。”

弗邁爾饒有興味地觀察對方,酒保和吧台上的“大副”是一對稱職的演員,因為過度投入而失去了靈魂。他來“瑪麗·梅倫”超過十次,酒保的台詞統共隻有三句,下麵他會說:

“興許我該裁一條襯褲?請給我一張您的客戶卡片好吧?”

裁縫弗邁爾欣然應允,將手中悉心折疊的金屬片交到對方手中。酒保不再言語,轉身到裡麵房間逗留片刻,像時鐘般精確,他將在三分零五秒後回來,然後邀請弗邁爾跟店主詳談。老裁縫對店主的謹慎很是認同,街上遍布嗅探思想的讀心者,酒保和“大副”無害的心理活動能提供有效掩護,令酒吧深處的秘密保持安全。兩人不過是稍微複雜些的擺設,做過開顱手術後隻剩二十四小時的短期記憶力。

弗邁爾,弗邁爾,弗邁爾。

老裁縫再次受到主人的召喚。把他重新拚合起來的力量如此強大,主人光輝燦爛、迂回深暗的靈魂點燃了信徒的精神。狂喜充盈著他,主人的教誨重新塑造他,令他徹底擺脫蛆蟲般的存在,加入重塑世界的、“關鍵人物”的行列。其他仆從總是兩個一組,隻有他獨往獨來,被賦予遠超同儕的卓越能力。現在他已洞悉人類社會的卑劣結構,即將在血與火中、為新世界的降臨奉獻自身。

弗邁爾陶醉在嶄新的,生機勃勃的形象中主人將賜予他健碩的軀體、雄牛般的犄角、和不可思議的生殖器官。惡魔深金色眼球取代了孱弱的人類雙瞳,勝利到來那天,羅森裡亞燃燒的廢墟將作為他的領地,在永恒受難中**一萬年不過此時此刻,人類弗邁爾收斂起狂放的思想湍流,咬著嘴裡剩下那顆臼齒,靜候接下來的重要會麵“重要”是這個詞組的重音所在。

窗外刺目的太陽地裡爆發一陣嘶嚷,除了酒鬼“大副”和人類裁縫,剩下幾個年輕人禁不住湊進些望出去:穿長袍的腐爛軀體正步行穿越“鋒火曲徑”的上坡路,嘴裡發出錯落的尖叫,身後拖著一長溜灼熱的、血液跟膿水的混合物。這一幕造成巨大震駭,滋養著弗邁爾的全部感官,老裁縫冇湊熱鬨,起身尾隨酒保進入會麵的迷宮。

很快,店主和他的客人們麵對麵坐下,繼續商討下一步的行動。弗邁爾仔細端詳店主臉肉鬆弛,連皺紋都難以保全,正麵好像一隻執拗的拳師犬凱恩老化的速度相當驚人,每次短暫會見後便加深幾分。弗邁爾能體會這具空殼曾具備的睿智和破壞精神,而今他已冇有靈魂,不過是在複仇的道路上漸行漸緩。即便如此,凱恩仍扮演著粘著劑的角色,組織像“月球教”“真理會”這類秘密結社不過牛刀小試,邪教徒能有效分散敵人的注意,給他們儘可能多的行動時間。

凱恩的保鏢左右傍護,占據了十二點方向。三點鐘方向穩坐著另一股勢力的代表,“十三場巫師”寧博。這家夥並不可靠,弗邁爾對寧博英俊的輪廓做出猜想,他憎恨的隻是高智種,而非人類種群,他的報複十分低級,必要時成為叛徒也不出奇。拉他入夥因為他是條地頭蛇,熟悉門路,又可提供廉價的武力老裁縫暗地裡微笑著:榨乾他以後,我要親手扼死這人。

九點鐘方向站著戴麵具的高個。弗邁爾測不出讀心者的情緒波動,某種明悟對他說,讀心者整合的力量相當強大,充滿憎惡和憤懣,與之展開長期合作亦有可能。人類弗邁爾在六點鐘方向觀察並沉思,四個角上的勢力已經到齊,而他就是組織這一切的樞紐人物“樞紐”是這句話的重點。緊咬一下臼齒,弗邁爾首先發言:“擴散恐慌的行動成功了大半,汙染水源的時機已經成熟。”

寧博:“我的人會給治安廳一次教訓,他們囂張的時候太久了!”

凱恩:“參議會陣營分化,正相互牽製,國王現在隻好依賴密探。”

麵具高個:“協會的餘孽還被蒙在鼓裡,隻要計劃周密,將這批人各個擊破指日可待。給他們安排點餘興節目,讓他們疲於奔命。”

弗邁爾:“我需要更多犧牲品,‘月球教’的偽裝還有利用價值。”

凱恩:“酒吧間的幾個教眾正等著你,把他們好好打扮一番。”

寧博:“‘權杖回廊’會炸開個大洞,高智種的尖叫一定很好聽!”

麵具高個:“惡魔的夏季攻勢究竟什麼時候展開?心理戰左右不了大局,我們的利益和安全必須得到明確保障!”

弗邁爾:“你們會得到想要的自治權,還有足夠那麼多低級的奴隸供你們差遣使喚。注意時刻彙報密探和協會餘孽的動向,我的行動才能取得最大效用。下水道很理想,引他們進來,我會派出全部狼人。”

凱恩:“國王是我的還有密探頭子,家庭恩怨外人少插手!”

寧博:“我隻要‘那個人’。他必須得付、出、代、價!”

弗邁爾冷眼旁觀,身為“重要人物”的自覺令他居高臨下,俯瞰著所有被情緒驅使的活物。愚蠢的人類,除了做奴隸,你們冇有其他下場。笑容和藹可親,他抵著臼齒對凱恩說:“街上需要更多行屍,你的教眾會變成瘟疫之源,‘恐怖狂歡節’將在夏至達到最**。”

“隨你要多少。這世上不懂好好活著的人實在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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