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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三)

2025-05-16 作者: 樟腦球

六時三刻。夜半區。

掠過高聳建築和橋墩間蒙皮的風牆,城市另一頭吹來的涼風變得陰鬱焦躁。踮起腳向東南眺望:玻璃工場上空灰煙繚繞,如清水稀釋過的縷縷墨色被一波湍流驚散,朝數個方向迅疾飛竄;風車長臂和房屋尖頂偶爾能勾住少許,模樣狀似遭強力片片撕裂的長條旗標。

蘇·賽洛普歎息著挪開目光。與讀心者的通訊超過五分鐘,傑羅姆·森特兩眼緊閉,簡直像睡過去一般,賽洛普很想踹他兩腳,好確定他還有呼吸。“老苔蘚”麵包房的金屬招牌吱呦亂響,隔好遠便聽見叫賣的吆喝,將注意力轉向周圍景色兩人正站在一座舊風車上部的露天過道間,腳下麵包店仍在營業,高度適合觀景,直接跳下九成會死得很慘。其他搜索人員位置大同小異,除了風車,“夜半區”最常見的還是風車、風車、風車。難怪當地人管這裡叫“風箱”,毫無征兆的氣浪能把人嚇出病來,更彆提玻璃場晝夜生產帶來的異味。

真搞不懂怎麼有人會來這種鬼地方消遣?並不十分關注被“劫持”的實習生在賽洛普看來,這小子鐵定死翹翹了反而對不遠處圍繞橋墩建造的“空中旅社”挺感興趣。旅社比大型風車還高,像攀附在外側幾座橋墩上的一係列樹屋,之間有索橋相連,升降機是唯一的上下途徑。旅社建在玻璃場上風處,空氣未遭汙染,風勢也比繼續深入的區域小很多。生在北方密林地區,賽洛普也曾有自己的樹屋,可惜雨天遭雷擊幸存後,想起這種愛好隻帶來觸目驚心的回憶。

遠觀“空中旅社”塗滿鮮豔壁畫的牆體,腦子裡不由浮現一幕淒厲場景:火舌瘋狂舔舐,橡木支架表層的塗漆厚紙板一樣變形剝落,住客驚慌失措,被熱力四處驅趕,升降梯卻早已滿員。尖叫聲中,某個倒黴蛋終於按捺不住,化作高空激墜的小黑點,受亂流操控不住翻騰,下方一座金屬尖頂在鉛灰霧氣中閃爍寒芒

被過分清晰的想象嚇了一跳,賽洛普估計再無所事事下去、妄想症又要光顧自己敏感的頭腦。“我說,究竟有消息冇有?”

擱在欄杆上的雙手驟然緊握,靜脈中的血流清晰可辨,猛睜開雙眼,傑羅姆低聲道:“鏡市!走!”話音未落,遙遙相對的兩座風車同時送來閃光訊號,分散搜尋的兩組人接到明確線報,紛紛展開行動。

“夜半區”包含羅森最著名的玻璃製品集散地,不含絲毫氣泡的輕盈杯盞,全型號光學鏡片組,最優秀的磨鏡工、吹玻璃匠人都彙集於此。雖然常年陽光罕至,設計精妙的汽燈通過反複折射,照樣把橋下公共地帶映得亮如白晝。顧名思義,“鏡市”負責銷售優質光學儀器、琉璃裝飾物與及肩高的落地穿衣鏡,新來乍到,很容易被大量透明器皿和鏡麵回廊弄得眼花繚亂。

地麵上三十多人混在普通市民行列悄悄往預警位置靠攏,另有居高臨下潛伏觀望的組員,不時送出“持續待命”信號。店主、商旅、送貨的學徒晚飯後“鏡市”人流如織,雖說首都是座開放的大城,可一下出現這麼多眼神警醒、攜帶挎包革囊的可疑人士,仍舊引來頻頻側目,估計治安官就快得到消息、甚至已經走到半路。

少了霍格人從中提點,無形指揮網的效能下降一個數量級,傑羅姆同控製另一組的“避役”隻收到模糊的單向資訊,及時反饋就不用奢望。讀心者當先開路,交替施展“靈視”搜索目標,向左側岔路探尋的讀心者似有所覺,剛要開口示警,不遠處傳來玻璃粉碎聲和行人的尖叫。“位置暴露!敵人向南逃逸!”

透過“細語戒指”一聲令下,附近所有組員加速合圍,傑羅姆接連翻越兩三座低矮貨攤,頂著攤主的怒罵一眼攫住目標看身形儼然是被“劫持”的狄米崔,不知從哪找來大號外套風帽,樣子相當惹眼。對方行動奇快,堆滿碎玻璃的拐角眨眼冇了人蹤,隻憑這份移動速度,前後包夾成功率可以不計。傑羅姆立即施展“加速術”,穿房越舍窮追不舍,碰見岔道靠聆聽異響辨彆方向。再奔出十幾步,咒語和“魔法飛彈”的尖嘯清晰可聞,對麵合圍的組員與目標短暫交手,趁此機會全速狂奔,傑羅姆堪堪趕上了詭異的場麵。

風衣半掩著,敵人露出脖頸以上黑乎乎的軀體,像穿戴隻現出雙目的黑麵罩,一道光柱由眼部激射而出,拳頭般搗在攔截他的兩人身上。果如先前所說,這家夥簡直是個透風撒氣的黑色燈罩,頻頻發射白熱厲芒,中招的兩位不分先後慘叫跌退,乍看體表並無傷痕,令旁觀者摸不清射線究竟造成何種損傷。

“加速術”效果短暫,連續使用會產生大量肌酸,副作用等若長途負重行軍造成的疲勞。不過任由這家夥全力突圍誰也遮攔不住,趁還有放手一搏的籌碼,傑羅姆彆無選擇,硬著頭皮拔劍出鞘。

快到不可思議,背對他的小黑人仿佛中央插杆的雙麵剪紙,打個哆嗦便反轉過來。傑羅姆不敢痛下殺手,短劍閃電般割向橫伸的左臂,不料對方來者不拒,還舉手配合他動作“噗”的一聲,隻見原本黝黑平滑的頭部浮現出狄米崔的臉孔,“嘿!真的很疼!”

“抱歉”本能地回一句,這個詞尚在唇齒間逗留,短劍已三次命中對方上肢。森特先生心中閃念,要是砍斷雙腿能夠保命,你小子做好截肢準備吧!

一個照麵,赤手空拳的怪物全無還手之力,一味被動挨打,傑羅姆很快暗叫不妙:除去同情牌,這混蛋絕對還有後著!身形稍緩,對方果真故技重施,眼部射線風馳電掣、大都落到攻擊者身上。“啊!”

劇痛毫無征兆,森特先生眼前一花明明有把青銅短劍對自己上肢快斬三記,肌膚受創、骨肉分離、鮮血噴薄的感覺如假包換,他都能瞧見施加傷害那人慘白的臉他自己的臉,當然。

小黑人笑得十分酣暢,移動速度像篝火附近變幻的影子,“跟你說了真的好疼!哈哈哈哈!”突然喉嚨一塞,搖晃著挪動幾步,按住膝蓋蹲下直喘粗氣。傑羅姆已確定手臂完好,卻還被疼痛餘波弄得呲牙咧嘴,截肢的事暫且作罷,此時再不敢輕舉妄動。小黑人氣喘籲籲,“不行啦快累死了!喂,你有柳橙汁嗎?小時候最喜歡的飲料。”

傑羅姆稍稍明白過來,神經痛貨真價實,可並未產生真實創口,其他效果暫時存疑。施加傷害行不通,對方侵占人類軀體,再加大運動量人質可能支撐不住,最好的選擇是用法術困住這混蛋。“當然有,”呼出一口白氣,他露齒笑道,“到叔叔這來,拳頭大的柳橙給你吃。”

抬手一記“震懾律令”,小黑人輕易消受,跟著便狂舞起來。倏進倏退,身形飛轉,他簡直是跟影子作戰。短劍不再輕易出手,反而保持無間斷的移動,把發動迅速的咒語全拋出去,縱然效果有限,至少為其他人爭取一點時間。兩道身影分合不定,把現場砸個稀巴爛,看這陣勢、彆說圍觀瞧瞧熱鬨,普通人跑還來不及,生怕淪為撕扯碰撞的對象。搏鬥的中心從小攤位轉向商鋪密集的區域,櫥窗裡陳列的鏡片、玻璃瓶將這出戲分解成無數個扭曲版本,看上去異常詭異。

“你心眼壞!給你瞧瞧厲害!”怪物聲嘶力竭,聽著體力透支嚴重。瀕死反撲,射線四麵亂射,遇見不反光的平滑表麵立刻轉化成大量鮮活影像,跟幻術師的投影機異曲同工。身在其中,森特先生接連中招,一眾場景高度逼真,負麵情緒如決堤洪水狂湧而來。

疼!!!狗的眼睛透著死灰色,犬齒深嵌進流血的小臂,母親抹一把淚,奮力扳開死動物的嘴吻,口中不住重複一個安慰,聽著像不成句的歌天旋地轉,伴隨激烈推搡,小男孩招來同伴向他投擲石塊。“野種!”刻毒呼聲此起彼伏,噬心痛恨蓋過了恐懼感,臉頰被飛擲的礫石劃破,蘸一手鮮血,他忽然張嘴大笑起來通紅的烙鐵不斷逼近,巫師瞪圓了黃眼珠考量學徒的膽色。灼痛轉瞬攫住整個視線,“把嘴閉上!”眼前一片模糊,老巫師臉麵皺成一團,神經質的重複著,“現在、現在咱們是一家人是一家人啦!”

神經訊號如許真實,傑羅姆受邀品嘗多年濃縮的酸楚、憤懣、嫉妒、驚懼和強烈無助,“曆曆在目”不足以形容,“感同身受”才是精確的提法。無常宿命施加的重負足夠瓦解任何堅持,前方看不到希望,唯有不毛曠野荊棘密布。“我好慘,好難過!你好意思再打我!”

又一次快速回旋,傑羅姆狠扯對方衣角、在氣息可聞的距離低聲道:“差遠了還不夠!”右拳痛擊敵人麵頰,他咬牙切齒地說,“受苦的何止你一個!”全然無視麻痹肌肉的痛覺,瞅準機會展開擒抱,腳下勾絆、前額用力猛撞,夾帶怒氣一舉放倒了那人。

勉力維持住平衡,“加速術”即將耗竭,對方困獸猶鬥,抱頭瘋狂扭動,邪異外形見者心寒。大跨步向膝關節踏去,傑羅姆試圖叫他再站不起身。就在這時,小黑人打個激靈,一股強烈射線精確命中

布幔下蓋著的女人手腳冰涼,再無半點血氣;揭開蒙布,臉上彩妝格外癲狂,到處是吹打狂歡的閒人,葬禮變成一場歡送儀式。“滾!滾出去!”發瘋地叫嚷和推拒,將所有親戚鄰居攔在小屋門外,雙手顫抖,飽蘸淚水為她卸妝。母親白色皮膚布滿鬆弛紋路,記憶中的形象逐寸崩解,假如三年前不曾遠走,現在的她定然還活著吧?

“這就是你父親,”拿腔拿調,團長說起話來令人嘔心,“戰死疆場的獅鷲騎士,也是你將來效法的榜樣。”是是是!就是這拋妻棄子、不負責任的王八蛋!!!屍首恍若熟睡,男人的臉跟自己出奇吻合,內心無以名狀的酸澀,兒子對遺體暗暗發誓:彆擔心,我不會變成你這樣的雜種。親愛的父親,假如有地獄,希望你在最下一層。

胸口一陣抽搐,傑羅姆·森特強忍住嘔吐的欲望,跌跌撞撞退到牆角,脫力地找尋支點。幻覺煙消雲散,概率的全部重壓還抵在他心尖上如果這是狄米崔的回憶那我就是殺死他父親的凶手。

驚魂未定,周圍五六個方向同時響起大量咒文。傑羅姆通過戒指簡單下令確定留活口!寥寥數語無法傳遞內心複雜的波動,愧疚、震驚、懷疑乃至敬畏仰首望天,雖看不到點點夜星,混凝土蒼穹似有千萬雙眼睛無聲向下俯瞰。

其他組員陸續趕到,三四張粘稠“蛛網”當頭猛罩,腦中記憶過“定身”、“震懾”這類法術的、都迫不及待朝包圍圈內傾撒,施加了“羽落術”的法師由高處降落,法杖嘶吼,一夥人終於完成合圍。五顏六色的閃光照亮半邊市集,像一圈圈恣肆的多彩焰火,場中那黝黑個體身受重重束縛,尖叫聲中手腳並用、匍匐掙紮不已。又一記嗡鳴的能量波束漣漪般蕩開,生機勃勃的圍獵場麵逐漸熄火,獵物一手前引,定格在爬行的瞬間,再聽不見丁點響動。

“完了吧?”身旁有人輕聲問。“黑東西不動彈了都。”

“避役”很快站出來衝後方招手,“護法師,準備收網!”話冇說完,隻見明亮射線刮過,“避役”半邊軀體被頃刻解離成灰燼。

爆發前的短暫沉默,受害者尚且一臉茫然、單腳跳著不知所措。“剛剛咬鉤,蛆蟲們,你們哪都彆想去。”陰影中展露的形象令人呼吸頓止,網狀觸須和燈籠似的軀體隻能在噩夢裡略窺一二,“今天各位死定啦安息吧。”

白光頻閃,充滿驚栗的尖叫響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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