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來自深淵
有時候,傑羅姆·森特很希望自己能晚生幾年。
若非剛懂事那會兒時局不穩,目下他可能正經營自家的釀酒坊,膝下環繞一雙兒女,天天被老婆數落不思進取,內心卻向往一些無傷大雅的冒險可惜,有些事並非人力能夠左右。對異教徒頻繁的火刑、處死逃兵的重錘擊頂、東部拓荒者帶來的蠻人頭皮,都標誌了一切文明最基礎的野蠻秉性。從他當年看行刑的熱乎勁兒分析,這小野獸算是找到天生該乾的行當,重錘搗在顱骨上的濕響、跟此刻人偶戰士拳擊老頭的動靜合而為一,喚醒了不少兒時記憶。
還冇學會分辨對錯以前,就受到血腥味的吸引,可能因為早年瞧過太多穿人皮的獸類,第一次麵對純種惡魔時、他隻說了句“你好,先生”。暫停修飾雄牛般的犄角,猩紅臉頰轉過來,杜鬆用金色瞳仁上下打量著,“有趣的動物。叫什麼?”
“g。”朱利安·索爾淡淡說道,“教他關於恐懼的一切。”
活骷髏的嘶喊把森特先生拉回現實。“宰了他!快快快!”不待主人張嘴,人偶已經三次痛擊對方麵部,假如換成一堵磚牆,眼下也該塌倒了兩遍以上。攻擊告一段落,老頭扭扭禾柴棒似的脖子,“當真這麼難?”他自言自語,“把殺戮搞得藝術點,要求很過份嗎?”
“死!!!”若不是唾液腺不好使,活骷髏現在一定口沫橫飛,不待他完成“死亡一指”,法陣閃光,老頭一下招來倆幫手。隻看一眼,死靈師主動放棄施法,整個人朝後不住倒退。
叮叮當當,老家夥左手邊立起六尺高的一堆鐵索,粗細不均的鎖鏈交相纏繞,把裡麵活物層層包裹,隻露出兩顆紅光頻閃的眼球傑羅姆完全肯定,這是隻身經百戰的“鏈魔”,充滿刺鉤的鎖鏈是它唯一的武器通常已經相當足夠;對上人偶戰士的另一名幫手、模樣酷似半融的蠟油,上窄下寬的一灘,找不到感覺器官,體表不時有氣泡破裂和粘稠的流轉聲。拳頭捶在上頭像麵包進烤爐前的塑形,丁點不構成損傷,反而加速了醜惡怪物的流動速度。不用問,普通打擊對這隻“蠟魔”無甚威脅,拳頭和刀劍想傷害它難度頗高。
看這陣勢,小臥室裡絕騰挪不開,傑羅姆瞅準天花板上一道活板,翻身上去隱蔽蹲伏。二樓房頂架構還算完整,可有些木板遭到白蟻侵蝕,透光撒氣強度很成問題。周圍隻有蒙塵油布和耗子與他作伴,不過總比下麵安全得多。小心翼翼找個窺孔朝下望:
現在場中強弱易勢,對惡心的“蠟魔”無計可施,活骷髏又來不及發出其他指令,人偶便依本能跟最近的敵人纏鬥。鼻涕狀的“蠟魔”團身猛撞,力道絲毫不亞於人偶的剛勁,轟隆巨響,小臥室牆板被頂開個大洞,戰場跟著移至客廳。渾身纏滿鐵鏈,另一名幫手章魚般躍起,扒住天花板上掛吊燈的金屬環,七八尾倒鉤瘋狂扭動,劈頭蓋臉向下潑灑。人偶上身皮肉眨眼被割得支離破碎,整條左臂皮開肉綻,都能聽見刮削骨骼的脆響,二樓客廳變作臨時屠場,一時生人勿近。全方位打擊把“蠟魔”也勾連進來,不過這玩意對穿刺傷害冇啥怨言,顧自發力催折敵人重傷的左臂。主要機能猶在,人偶戰士不知疲倦地抵抗著,肩膀雙臂關節都見了骨。幸虧人偶冇多少體液,若換成真人,組織、血漿跟淒厲慘呼攪拌起來,情況更要血腥許多。
儘管如此,人偶的動作漸趨遲緩,就快給剖成長條臘肉掛起來風乾,韌帶被割裂,行動能力也喪失小半,多麵夾擊下眼看不支。對方是見不得光的異類,逃出室外至少能爭取主動,活骷髏卻冇抓住機會,反把小男孩往身後一推、有心加入亂鬥。傑羅姆猜測,要麼他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要麼爭奪的焦點價值不菲,值得拿性命賭一賭。無論是哪種,情況都對自己有利:兩隻惡魔的召喚時限一過,雙方也差不多兩敗俱傷,再下去一網打儘就十分理想。
死靈法師動手施展“死亡術”,客廳頓時遭暗紅色負能量雲團席卷。“蠟魔”像個熟透的膿皰,“啪”一聲爆裂開來、原地僅剩一灘腐臭汁水。“鏈魔”成功抵禦住猝死效果,不過也付出一定代價,像被觸到軟肋的烏賊、尖叫中再次騰躍,金屬刺鉤全指向施法的家夥。
人偶對扼殺活物的“死亡術”反應不大,伸出傷痕累累的右臂,成功揪住掠過頭頂的一根橫索;朝反方向全力拉扯,將無處用勁的“鏈魔”嘩啦貫倒在地,還不失時機地朝對方腦門補上一腳。剛才是鐵包肉,現在成了肉包鐵,驅動剩下一條手臂,人偶戰士變成個打夯機器,半跪著猛錘“鏈魔”的核心部分,失去動量的鉤爪隻能繞彎抓撓它脊背。一雙強力打手陷入零距離鏖戰,勝負還不好說,活骷髏這邊也冇閒著,爭取空當給自己施加“防護強酸”和“法術偏轉”,末了口中大聲謾罵,要跟老頭見個高低,再不出來就丟“死雲術”進去、雲雲。
這家主人一直貓在臥室牆洞後頭,聽到他的威脅,不禁發一聲嗤笑,尖銳的金屬聲線刺得耳膜生疼。隻見白光一閃,老家夥提著氣燈走出來,右手捏一隻小孩玩的破爛娃娃。“如你所願,蛆蟲。”皮肉鬆弛,衰朽的臉上卻現出了獰笑,“你錯在,與不了解的力量定約將姓名同契約相連,豈能逃脫宰製呢?”
活骷髏不多廢話,“死亡一指”再度發動,右手食指緩慢上舉至心臟的高度,表情好像在說“看哪個先死!”老頭從容一按手中布偶,咒語嘎然而止,死靈師無法置信地捂著咽喉,脫力般癱坐在地。“啊是這樣冇錯!”像條呲牙咧嘴的鬣狗,老家夥笑得十分酣暢,“呼吸作用。嗬嗬,神秘的自然界!”手指頻頻下按,緊扣布偶的咽喉位置,活骷髏立刻上演一出陸上溺水的活劇。“想喘口氣?你確定?彆著急,彆著急呀!‘不是’的話就點兩下頭,‘是’嘛就點一下,如何?咦,你這是點了幾下?我有點數不清楚能再來一遍麼?”
天花板上的森特先生看得無話可說,老頭子兩排尖牙在燈光下閃爍寒芒,整張臉笑得走了形,完全浸淫在折磨帶來的快感中。心說你就不能多換幾種花樣?連作惡都搞得這麼單調,著實令人不齒!
此刻纏住人偶的“鏈魔”召喚期滿,法陣閃光,輕煙似的憑空消散。人偶拖著一身壞損關節,奮起餘力攻擊最後站立的敵人。老頭左閃右躲,一麵跟它捉迷藏,一麵戲弄快斷氣的死靈法師。
隻見活骷髏兩眼暴突,整張臉因缺氧漲成淡青色,半死地窩在牆角,很快要變成真正的骷髏。這時人偶左臂狂掀,僅連著些許皮肉的胳膊終於徹底解體,飛旋著命中老變態的前額。
死靈師總算喘一口長氣,老家夥顯然心情大壞,本著臉狠命一揪“嘎嘣”爆響,布偶牽動活骷髏,將他左臂也斷作兩截,報複起來倒毫不猶豫。死靈法師對逃脫控製再冇丁點指望,左臂折斷時全力施法,“毒化術”應聲命中目標瀕死還擊,將自己變成一具放毒的僵屍,布娃娃的陰險詛咒終於被死亡擊破。僵屍緩緩立起,人偶卻耗竭氣力、砰然倒地自己也曾想來這家作客,目睹下麵客人的淒慘結局,森特先生不禁自省,以後下決定可得多考慮考慮!
徒勞擰幾下布偶,僵屍卻不為所動,繼續口噴綠霧一步步挪過來。老頭意興索然,丟下道具、隻把氣燈擺在身旁,口中嗚嗚作響,兩手結成古怪形狀。地麵拉長的影子隨之起了變化:原本模糊的邊緣愈發清晰,雪亮燈光把他的影子放大數倍,不單是雙手、加上渾身所有能產生投影的部分共同運作地麵上狹長人形前端岔開,中間顯露兩排利齒;等該長眼睛的位置現出一點空洞,這“平麵”惡魔赫然成型,張開鱷吻似的巨口、搖撼著發出厲嘯來!
老頭全心投入造影活動,口中的配音恰如其分,粗看還以為童心未泯、正玩得興起。古怪的是,影子惡魔越鮮活,老家夥本人的形象越含混,仿佛地上這東西才體現了他的本質屬性。眼看影魔幾欲掙脫束縛,隨時可能跳起來大開殺戒,此時僵屍已踏入陰影範圍;尖牙利齒明顯聞見肉味,極生動地支起鼻子嗅嗅眨眼工夫,獵物已被撲倒在地毒霧僵屍像掉進了絞肉機,渾身上下應聲多幾排對穿齒痕,真正遭遇猛獸狂扯,淪為影魔口中的開胃點心。
撕咬、咀嚼、切割、碾壓,不過呼吸間事,地麵隻剩少量碎肉。影子惡魔舔舔牙縫,借老頭之口發兩聲低鳴,接著便消失無蹤,恢複成普通人形。右手握住氣燈燈頭,老家夥嘴唇微動,舌頭觸及上膛前、頭頂驀得躍下一個人來落地無聲,施展了“鋒快術”的利刃乾淨截斷右手、搗滅燈光、粘著一溜火星劃出閃光尾跡暗中隻聞“颼颼”兩響,冇等他發一聲尖叫,鋒口上的火花差不多已取走這條性命。
“慢著!!!”稚嫩童聲響起,點亮一根微弱燭火,娃娃臉顯得格外凝重。“刺下去,你後悔!”小男孩湊近半步,隻見電光火石的瞬間,老變態右手分家,左胸、下腹各添一道透明窟窿,眼冒凶光的傑羅姆·森特左手拇指深插入敵人眼窩,迫使對方仰麵朝天,一肘長的劍三分一冇入大張的口腔內,正遞進舌頭、上顎之間。
小男孩歎息著,用現代莫曼語說出一句短語,傑羅姆聞言一愣。
如果硬要翻譯,這句話竟是:“兩國交兵,不斬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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