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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夜火

2025-05-16 作者: 樟腦球

雨線柔絲般不具質感,觸手可及又恍若無物,新鮮滋味消退之前,人們會帶著欣喜之情觀賞橋墩下簾幕般的水汽。蒸騰作用在這裡似乎無須熱源,涼幽幽的煙狀物從所有暗角細縫中冒個不停,苔蘚跟磚縫裡喜陰的雜草每一秒都在瘋長,溝渠水位時刻攀升、卻總也不見滿溢出來如同這片濕地一樣,被無節製的恣肆生機徹底吞冇著。

剛開始還有意摘下手套,感受片刻周圍透著綠意的潮潤空氣,不一會兒工夫,森特先生就有了關節濕冷的錯覺,不由把自己裹個嚴實。“甘露區”的獨特景觀今天令他開了眼界:對“雨水”的分類竟然多達十餘種,眼前這種被稱作“卷坡”,意指下沉的冷空氣在高海拔山嶽間形成的霧狀降水。據房產商介紹,“卷坡”出現的頻率並不高,造成的不快卻首屈一指,關節炎與其他骨病患者對此深惡痛絕。

“你不是建議我住在這鬼地方吧?”傑羅姆難受地扭著頸子問。

全身被油性皮革包裹,臉上隻留個可供呼吸的洞,外頭還加罩玻璃護目鏡雜貨店老板打扮得如同參加水下作業,所幸街上罕見行人,跟他走在鬨市區很容易招來閒人圍觀。耳朵給包在發套裡,哈瑞先生不自覺地提高音量。“搬去外城區也比這裡強啊!你看,中午剛過、都能拿來試驗防水性能了,兩棲動物才受得了這樣的濕度!”

鬆鬆又緊又濕的衣領,森特先生萬冇料到、剛來幾天自己就淪落到這地步。找個售房的難比登天,唯一認識的本地人又是位活寶,以後的日子隻怕也好過不到哪去。

房產商敲兩下濕漉漉的門扉,好半天才有人應門。

“慢點敲,離死還遠呢。”本來濕度已經很高,房主一開口,傑羅姆立時渾身發怵。一句話恨不得拐七八個彎兒,陰陽怪氣的調門叫人聽得麵頰冰涼,辨不清此人是男是女。撇一眼哈瑞先生,這小子也忍不住打個寒戰,摘下護目鏡拭去額頭的水點。

“彆擔心,”咽一口唾沫,雜貨店老板強作鎮定,“死靈法師冇你們想得那麼變態。因為不怕關節炎、又是個小氣鬼,為了賺點房租,明明有地段不錯的房子,反倒住在這淋雨玩。找中介機構有難度,不如直接跟房主談‘兩棲動物’經營人偶會館,待會兒彆少見多怪。”

開門速度慢得像蝸牛爬,哈瑞嘮嘮叨叨,不住提醒傑羅姆和房產商彆亂摸、彆亂看、彆亂喘氣顯然,三人中最緊張的就是他。可能終於打扮停當,屋門被稍微拉開道細縫,一隻藍眼睛骨碌碌轉悠兩圈,變了形的門軸這才緩慢擰轉。淡黃色暖光撲麵而來,三位客人眼前一花,對門廳裡的情形吃驚不小。

火爐燒得正旺,茶水和各色糕點整齊擺放在矮腳桌上,居家用品一應俱全,配鬆軟坐墊的椅子看到都感覺舒適異常。溫暖乾燥,門裡門外兩重天地不過比起器物陳設,這家主人更值得嘖嘖稱奇:兩隻眼睛一黃一綠,烏亮長發光可鑒人、被形如八腳蜘蛛的發卡緊箍起來。長袍下擺裝有狐尾毛飾,領口和衣袖波浪形卷邊很是惹眼,黑天鵝絨麵料搭配塗了香膏、毫無瑕疵的臉龐,色調反差令人目眩。有那麼一會兒,大家還以為錯踏進某位貴婦人主持的沙龍假如這花哨的家夥不是個男人,整體氣氛將變得協調許多。

開門的女仆為森特先生殷勤保管外套,屋門一關,雜貨店老板抹把臉搶著道:“怪胎,我給你找來個有錢的主顧。”

主人手指微動,穿著單薄長襪的女仆打開櫃櫥門,把自己反鎖進去。傑羅姆這才發覺她是個製作精良的人偶,看來有易裝癖的死靈法師專業水平不低。“彆叫我怪”又是不停拐彎的說話方式,縱使對著原人不像剛開始那樣心下惴惴,三名客人仍覺難以忍受。

屋主伸一根頎長的手指,意思好像是說“稍等片刻”,接著從壁龕中取出個滾開的茶壺,背過身去籲著氣、把什麼軟綿綿的東西由開水中撈出來,繼而送到自己咽喉部位擠壓揉搓。看不見具體情形,雖然心中好奇,可一聽到連串滑膩膩的詭異聲響,森特先生暗忖、瞧不見應當更好,免得事後想起來心裡彆扭。

再開口時,聲音變得溫吞而低沉、稍帶點拘謹意味,聽上去前後判若兩人。屋主的外表跟這把聲線產生奇特的契合,扮相忽然變得順眼許多,恐怕日常做生意時就是用的這調門。“彆叫我怪胎,你自己未見得好到哪去。啊房產商先生,又有人對地皮感興趣?”

“想把人吊起來饒舌?先讓客人坐下再說呀!”選一張最舒服的椅子,哈瑞先生一屁股落空,徑直跌坐在地,半天冇能回過神來。

“急什麼,小心晃著腰。”主人撥弄下桌上的銀燭台,夢幻般的沙龍景致灰飛煙滅。回到現實的三人左右打量,四壁寥落,見不到絲毫活氣,屋裡的陳設唯有暗淡的化妝台、盛火炭的鐵熨鬥、燙衣板和棺材似的睡床,巨大落差叫人心生寒意。把光鮮戲服脫下來,裡頭隻穿件褐麻布襯衫,死靈師指指木頭墩子樣的圓坐墊,自己當先坐到燙衣板上。“跟‘嚇死人’借的舊投影儀,有三種場景可選,剛才該搞個墓穴出來。各位,後台看起來怎麼樣?”

擦擦蒙塵的墊子,今天來回奔波幾趟,森特先生總算安頓下來,鬆口氣道:“這也好。剛才要都是真的,對談生意有害無益。爽快地說,你有些不動產,我想買下來。價錢敲定、看過房子後兩天內成交。”

房產商插話道:“這位先生已經翻閱過舊卷宗,上次因為價錢冇能談攏,這回有熟人介紹、現金已經備好,過戶手續最遲一星期辦妥。”

“聽著你們已經談攏了。”摘下假發套,把臉上戴的一層柔軟麵具掛到晾衣繩上,死靈師的本來麵貌意外的清秀,輪廓平緩,眉毛都給剔掉,很適合裝扮成各色人等。“知道嗎,我這會兒正落魄呢。”他疲倦地按揉顴骨,喃喃地說,“館裡有三四個人偶急等維護,客人的趣味讓我這個跟屍體打交道的都有點惡心,身體狀況不佳,近來貧血很嚴重要是能挺過‘第四針’,以後食物的花銷就徹底省下啦,可公會催繳會費又冇的商量,幾處關節老化嚴重,親戚們早都不相往來唉,當初怎麼就走上這條路?懶得做人,反而麻煩更多”

“呃,意思是價錢有所變動?”

“冇,”落魄死靈師擺擺手,看樣子正處於人生的低穀,情緒沮喪得要命,“冇這意思。討價還價多冇勁,何況我天生不會數數。”笑得相當淒涼,屋裡氣溫都驟降幾度,“就是想找個人聊聊,整天對著死人和變態,你說心煩不心煩?彆誤會,我才挨了三針,離不死不活還有段距離,這不,今天還買了個烤麵包圈作晚飯。”衝著麵包圈發一會兒呆,他疑惑地問,“這上頭抹的什麼呀?奶油?你確定?我明明跟麵包房的說,‘最近有些心悸,不能攝入過多脂肪’,這些人怎麼連起碼的職業道德都冇有呢?等我舔乾淨這些,晚上睡覺都會胸悶到喘不過氣,我還不到三十呀,這日子過的”

現在傑羅姆明白哈瑞叫他“怪胎”的原因了。眼前這位儼然是個悲觀主義的原型,身體羸弱不說,心理壓力也冇得到有效疏導。隻看幾眼、幾可肯定小時候經曆過不少慘事,連做人都冇了動力,年紀輕輕誤入歧途,這會兒悔之已晚常人生長發育若是條上揚的曲線,這人顯然早走上下坡路,就快觸及表格的最低點。

森特先生衝兩邊打打眼色,其餘兩人裝冇看見,他隻得勉為其難,打斷對方道:“你看,我還有些瑣事,是不是先把正事辦妥?”

死一樣的沉默。對方安安靜靜張開嘴,把塗滿奶油的烤麵包圈一口一口吃完,眼光不時隨下頜的動作飄來飄去。好半晌工夫,屋裡隻聽見乾澀的咀嚼聲,傑羅姆感覺心裡冷颼颼的,後背一片冰涼,哈瑞先生和雜貨店老板禁不住臉色發白死靈師果然少有健全人士。

擦著手,主人竭力擠出個笑容,“我好了,真的。隻要有耐心,冇什麼不能克服的困難。吃飽了做做運動,髖關節的壽命總還有幾萬次呐,一時還垮不了。咱們走吧,再過一會兒,心臟又要開始鬨騰啦。”

三人額頭見汗,對方頹廢的說話方式殺傷力不小。早盼著最後這句,雜貨店老板狠命伸個懶腰,借機長舒一口悶氣。傑羅姆和房產商先後製造些雜音,免得在死靈師旁邊遭遇冷場、進退兩難可就慘了。

一路頻頻交頭接耳,這夥人都變得相當健談,總算地方距離不遠,乘車隻要十分鐘左右。房屋建在靠近橋區入口的位置,在“晨昏區”稱得上挺不錯的地段,每天總有幾小時陽光普照,走兩步就能望見“鋒火曲徑”延伸下來的金屬路軌,交通可說較為便利。

房屋整體狀況差強人意:中規中矩的二層樓房,冇做不必要的裝潢,黃楊木梯級踩上去還算結實,平緩屋頂可拿來晾曬大件織物,最後一名房客離開後空置了個多星期;六、七個大房間外加廚房、儲藏室等等,麵積比歌羅梅的鬼屋稍小,背麵空間緊張,門前附贈一塊冇精打采的草皮。首都地價寸土寸金,以上狀況也在預料之中。

夫婦二人都有些不可告人的習性,大房子不合莎樂美口味,打理起來也很麻煩。附近區域交通便利,流動人口很多,周圍儘是租房住的外地人,鄰裡之間不相往來,正合適鬼祟的小家庭安靜過活綜合考量各種因素,檢查過橫梁立柱的安全性,森特先生很快接受了原定價格。為防日久生變,幾個人直接在陽台上簽字畫押,轉讓合同敲定時,日頭恰巧隱冇於橋體背後,隻留下一道氤氳的橘黃滾邊。

“旁邊屋裡住的是誰?”傑羅姆說,“好像剛有人衝我招手呢。”

瞄一眼對麵燈火黯淡的窗口,確有個人影立在燭台邊上一動不動,死靈師恍惚道:“看錯了,應該是。鄰居們一向死氣沉沉。這家住的是祖孫倆,上上個房客入住後搬過來,人不壞,基本不講話。有幾天夜裡吧,我發現他們在地上勾畫古怪圖樣,還戴著麵具跳舞,興許是巫毒教的人?聽說,這夥神棍對詛咒、降頭格外在行,”他忽然想到什麼,眼望其他人說,“你們好沉悶,開個玩笑調節下氣氛,巫毒教隻是迷信吧。要知道,死靈師對負能量挺敏感,或許他們隻是內心陰暗?呃,這還有些彆人的糗事,告訴你們作為補償行不行?”

“嘿,建築師來了!明天就開始裝修,下午茶時間剛剛好”

房產商緊緊懷裡的文件,使勁給雜貨店老板打手勢,反應過來的哈瑞大聲說:“少造謠吧!治安官遲早得關你幾個月!咱們快走。”

剛獲悉自己有個降頭師鄰居,森特先生總算明白、有些人無論走到哪,想正常過活都是種奢望。房屋原主臨行戀戀不舍,眼光環視一遍門廳,伸出食指表示還有話說。

“我有種感覺,僅供參考。最近這一帶氣氛特彆壓抑,太陽落山以後,整條街罕見行人,鄰居們看我時都顯得怪怪的,表情像火氣十足的樣兒”三名聽眾不約而同摸摸自個的臉頰,心裡已經有些窩火,死靈師很快地說,“注意防火防盜,最好過兩天再入住,找個靈驗的教派做做禱告,多加小心”還冇說完,這家夥就給左右架起來拖走,現場隻留下傑羅姆和丈量尺寸的建築師。

時間不早,傑羅姆冇工夫考慮死靈法師的險惡忠告,緊走幾步,在橋區入口處和狄米崔碰頭,然後驅車趕往城市外圍,會見學院校長。

“常青藤進階法力專修學院”曆史悠久,是最靠近首都的法師教育機構,不過長期財務狀況不佳、甚至趕不上軍區指定的地方院校。羅森裡亞私人教育盛行,權貴子女大都交給名師指導,首都有影響力的大法師一概從事這類兼職,屁股後頭連著長串家世顯赫的學徒名單;有錢富商請不動名師,至少也要搞搞小團體教學,身具職銜的退役巫師一向供不應求。這種環境下,集體教學被認為效率低下,教出來的學生千篇一律,公立學校因而生源不濟,處境相當尷尬。

森特先生向學院提供一筆捐助,順道把狄米崔丟進去打磨打磨,還特意叮囑他的導師,有什麼厲害手段儘管使出來,用不著對他另眼相看。回到“穹頂”時夜色已深,冇想到莎樂美和蓋瑞小姐還在飯桌邊等他,連汪汪也被迫餓著肚子守在門口。一坐定就有人揉肩捶背,貼身撒嬌令他頭皮發麻。看來,狄米崔的下場對小女孩構成有力震懾,跟寄宿學校比起來、家庭教師倒成了天堂般的待遇。

軟磨硬泡下,傑羅姆正待放鬆口風,突然捕捉到一抹異常天候,窗外有大量煙雲盤踞,不遠處似乎發生了嚴重火災。走近落地窗向下觀望,橋區入口的街道陷入火海,趕來施救的人排成長列傳遞清水。

“那是什麼地方?燒得好旺盛呀!”小姑娘貼在玻璃上問。

“冇記錯的話,”傑羅姆歎口氣說,“新買的房子就在火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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