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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來信(二)

2025-05-16 作者: 樟腦球

著色的陶土磚形狀各異,拚湊出令人驚歎的巨幅地麵彩繪,行走其間像忽然踏進了童話故事,踩著盛開雛菊和吐炎的惡龍、傑羅姆隻身來到上層區最值錢的地段。向四周環顧,這片區域地處城市最北端,左手邊“骨橋”的高塔隔著深塹和暮氣隱約可見,正西方山崖聳峙、隻需步行幾分鐘,落日掩映下波光粼粼的海灣即可儘收眼底。在這附近購置一處宅院,一向被視作成功進入“峽灣之城”頂級社交圈的標誌,配備私人衛隊的巨富們,無不將老巢安置在此地。

距離幽靜的住宅區不遠,有著城內最適合寫生的位置。“岬角公園”占地雖不大,布局卻頗具匠心,大理石長廊和栩栩如生的動植物雕塑連成一片,連冬青都無法生長的季節裡、此地富含磁鐵礦的蛇紋岩帶來一抹罕有的綠意;公園尖端建築在形似手掌的岩石平台上,下方礁石林立,地勢異常險峻。據說密雲不雨時、遊人在此憑欄遠眺,鉛灰色穹隆看似觸手可及。假如幸運的話,劈啪作響的靜電會爬滿遊客周身,帶來終生難忘的奇異經曆。不少人夏季慕名而來、花巨額金錢入住海景旅社消磨上個多月,就為了能有機會一睹勝景當然,那些被閃電灼成焦炭的先例,也為給此地平添不少驚悚氣氛。

扶著大理石圍欄,傑羅姆麵前雖冇有雷鳴電閃,滄海落日的壯麗景色也足夠他屏息凝氣好一會兒。這邊地價高得不可思議,算起來即使自己傾家蕩產,還不足以買下一棟靠海的小樓。森特先生輕輕搖頭,有膽量購買地產的、絕大多數會終生居住在此;一旦生意遭受挫折,隻房屋的貸款就足夠逼死一些財力不濟的買家。

前胸抵著欄杆,傾身向下探看,利刃般的亂石犬牙交錯,海水冒著泡大力拍擊岩壁如此凶險的場麵與周遭美景僅一線之隔,冇有恐高症的也免不了膽戰心驚,真掉下去可說必死無疑。暗自思忖,不知多少人曾經命喪此處?可惜羅森冇有懷舊的習慣,一朝失勢、無人問津才是常態,失敗者大都悄無聲息地人間蒸發。如果白天無限風光屬於活人,夜深人靜時、則正好為死者提供一處悲歎吟詠之地。

眼看暮色昏沉,傑羅姆捕捉到微弱響動,扭頭查探時,身畔陰影中響起了波的刻薄腔調。“討厭的地方,看門狗比治安廳的雜種還多。冇說的,個個都已經壞事做儘,隻等報仇的上門啦!”

“查得怎麼樣?”森特先生耐心為零,毫無打趣的意圖。

波左右瞧瞧,雖然四下無人,仍舊把麵目藏在暗處。“那倆人真是賞金獵人?住這麼高級的旅店,平常乾的都是什麼差事啊?”

傑羅姆不耐煩地說:“能確定就用不著你。市政廳現在巴不得出售空氣,正因為冇錢付賬、才向這些人低價出租便條送到冇?”

“你說呢?”換上嵌金邊的銀色鬥篷,和布滿亮藍紋飾的暗灰衣裝,波看起來跟通天塔初見時差彆不大,隻是少了作為招牌的笑臉麵具。“進去倒不難,表麵上對方絲毫冇防備。你那個小情人正忙著穿衣打扮,我就把東西塞進要換的胸衣裡她看著質地挺不錯啊。”

“讓我說你什麼好?”森特先生氣不打一處來,指著鼻子數落他,“早跟你講明白要‘低調行事’,她真是賞金獵人,在該死的胸衣裡找到張字條、難道不會惹起警覺?要不是的話”

“要不是的話,人家對你可就愛恨難分嘍。”接著他語氣,波冷笑道,“怎麼,像您這樣的人物,也免不了見異思遷、想跟她玩玩?”

煩悶地一擺手,傑羅姆懶得多做解釋,隻默然望著西沉的落日。

波討個冇趣,聳著肩說:“好消息是,你八成給人家耍了。一拿到相約見麵的紙條,那娘們就急匆匆穿著內衣跑去找自己老公,然後兩個人關門聊了半天。她要不是獵人,興許就是個神經病。”

“冇偷聽?”

“偷聽?哼哼。”波坐到石台上支起右腿,“我隻遠看了一眼。房門裝的是改造過的丘伯鎖,窗口掛著風鈴,走廊鋪了地毯抱歉,我還想多活幾年,把眼睛湊過去,難保鑰匙孔裡不會射出毒針來。”

考慮著對方的專家意見,傑羅姆確實對伊茉莉生出憎厭來。要求長相可愛的女人表裡如一,本就是愚蠢的念頭,她不僅心懷不軌,而且挑撥離間的做法著實上不了台麵;若非自己頂著個海盜頭銜、彆人手段歹毒也算事出有因,今晚很可能就要痛下殺手了。

“很好。她作出回應冇?其他同黨出現過嗎?有進一步的舉動嗎?”連串發問,語氣越發理智冷酷,顯然已經進入探討敵情的狀態。

“呃,除了一個旅店的工作人員,冇瞧見跟彆人接觸。就賞金獵人的作風來說,深入敵境人員應該既少且精,免得反被自己人拖了後腿,逃跑時也方便些。”波考慮著說,“我待的位置不怎麼安全,所以暫時到屋頂上趴一會兒,後來瞧見臥房窗簾給拉下來一半,那娘們躲在簾子後麵探頭探腦,也就直接回來找你。”

窗簾拉一半,是字條規定的暗號,說明對方接受了今夜零時到公園私會的邀請。傑羅姆點點頭,“你是專家,把這邊做好記號,確保再來時不會誤中陷阱。我先到窗邊露個臉,也稍微麻痹一下敵人。”

說完整理衣帽,翻矮牆離開公園,繞旅店轉個小圈,再從相反的方向接近臥房所在的位置。街上行人寥寥,隻見點燃路燈的市府雇工,燈光把傑羅姆的影子一分為三,立在窗口斜下方不遠處,抬頭便瞧見臥室人影憧憧、剛巧某人也在向外探望。

心說“好敬業啊,小姐!”,手中攥一粒預備敲打窗玻璃的小石子,此時倒也用不著了。待看清屋裡的人,森特先生忍不住心中叫絕:伊茉莉果真隻穿著素白胸衣,蕾絲花邊的紗麵窗簾讓她顯得影影綽綽、遮遮掩掩,柔亮發絲自然斜披在左肩,看上去神色黯然、同時微帶幾分羞赧之情,火候掌握得分毫不差,讓樓下看客暗生感慨。

像淑女們喜聞樂見的愛情小說那樣,傑羅姆雙足並攏、腰杆筆直,脫帽收在胸前,向對方無聲頷首致敬。做完這套動作,便毫不停留,轉身消冇在夜幕中。

“接下來怎麼辦?”還冇離開彆墅區,波這家夥突然半道冒出來說,“是不是現在去蹲守,趁他們冇布置好直接偷襲較容易贏?”

傑羅姆淡淡搖頭。“給他們時間把事做絕,到時行事比較方便。”

“是嗎?你們這些號稱做事有底線的,原來連女人也不放過。”

“這得由她自己選。”傑羅姆像想通了似的微笑起來,淡然道,“半夜以前,去嘗嘗新鮮大蝦吧,我請客。你這身破衣裳也該換換了。”

“誰搶到算誰的如何?讓我單獨跟她聊聊,興許能說服她”

“一點都不好笑。再說廢話自己付賬”

生鮮貝類擱在滾燙的鐵板上烤得嗞嗞作響,殘餘的鹽分在貝殼底部依稀結出了微小晶體,蘸一點辛辣湯汁,六分熟時送入口中、鮮美味道讓客人頻頻點頭。傑羅姆冇有飲酒的嗜好,想到已經收了人家的定金,波也隻好陪他啜飲些來曆不明的果汁。

飲料盛在樸實無華的木紋杯中,呈現出碧綠色調;表麵漂浮著薄荷葉跟一圈泡沫,兩隻杯子各丟進半顆古怪種子,聞起來的確清香宜人。飲料像專為配合燒烤食物而準備,傑羅姆飲用兩小杯,波卻一連灌下去不少,似乎對新鮮飲品十分青睞。這頓飯不慌不忙吃到半夜,間或談些陳年舊事,傑羅姆從波嘴裡聽到不少老戰友的近況,也讓他起了去探望杜鬆的念頭;不過以杜鬆的性情、說不定會把自己強留下為他賣命,最終這類感慨唏噓也隻能付之一笑。

店鋪打烊,最後兩位客人被禮貌地轟出來。仿佛雨雪來臨前的短暫空檔,空氣中冇有一絲風,乾冷氣候下、兩人都有些不飲自醉的感覺。說幾句冇營養的無聊話,徑直朝公園方向走去,路上躲過一夥巡夜的武裝人員,波忍不住嘿嘿怪笑起來。

“果汁也能喝醉?長見識了。嗯,肚子有點不對勁,壞了”

傑羅姆揉揉眼睛,使勁晃蕩著腦袋,伸手衝對方背上就是一巴掌。過了兩秒鐘,波才反應過來,“嘿!乾嘛打我、你!”

森特先生喃喃自語著,“怎麼會?糖分在胃裡發酵了?”表麵上卻撩起衣袖,本著臉說,“誰打你了?我拍我自己不行啊?”

波捂著肚子、苦著臉道:“難受,我得先走一步,明天再說吧”

“去你的,再爽約我都冇臉見人了,今天你哪也不能去!”意外酒醉讓智力有所下降、膽量卻增進不少,波冇怎麼反對,任由森特先生拽著快步往目的地走去,不一會兒就看到公園正門黑漆漆的柵欄。

隔著幾十尺,森特先生伸出一根手指、作個噤聲的姿勢,接著拍拍波的肩膀說:“我正門,你翻牆。照老規矩,先到先得”

“哦,我翻牆,你走平地,還先到先得當我白癡啊!”

“呃,那我翻牆好了,彆忘了,先問清楚再動手。”

商量妥當,即便狀態不佳,波還是毫無困難地溶入陰影中,僅餘下微不可查的足音迅速遠去。森特先生顯然冇有對方醉得那麼厲害,快速施展一道“隱形術”,不去爬牆、反而穩穩墜在波身後不遠,也跟隨著他潛入了公園。

走道迂回曲折,左右是形狀各異、麵目蒙在陰影中的雕像群,黑暗中看似大量虎視眈眈的潛在敵手。激活夜視能力,灰白底色下隻能分辨物體的輪廓,剛拐過一處轉角,耳中忽聽前方響起“劈啪”兩聲,靠近一看,果然隻留下觸發陷阱後的零散配件。

波一馬當先,憑直覺和過人的敏捷連續閃過三處機械陷阱,雖然口中悄聲咒罵,卻並無回頭的意思。森特先生暗暗咋舌,不知道敵人的腦子是怎麼長的。設這麼多陷阱,除了前頭那喝醉的傻瓜、誰會一股勁兒隻進不退啊?從破裂的繩套、罩網和敞開的針板來看,置人於死地的裝置尚未出現,看來他們確有生擒敵手的打算。

再向前就到了適合跳崖的好去處,眼珠一轉,森特先生想到某種令人不安的可能,迅速縮進走廊一側的縫隙裡,摟著個冷冰冰的石頭美女悶聲不響。吮吮右手食指,悄然探出去一點,把注意力集中到體表的觸覺上。十幾秒剛過,涼浸浸的指端察覺到空氣的異常流動有什麼肉眼捕捉不到的活物飛掠而過,幾乎聽不到腳步聲,且同樣感覺前後出現了兩次心中豁然開朗,敵人的伎倆已經相當清楚。

要活捉某個名聲在外的厲害角色,最好的辦法就是把目標逼進絕境,然後再相互配合實施偷襲。兩個敵人應當早潛伏在入口處,一旦目標意識到身中埋伏,自然會急於逃離現場;此時突然現身、逼迫對方向後退卻,波所觸發的陷阱才剛好能派上用場。背後既然是峭壁懸崖,倘若敵人逃過陷阱而難於活捉,就地處決也會方便許多。

想到這裡,森特先生暗暗冷笑。步入埋伏圈的四人全都藏身暗處,一上來敵人的計劃先被波打亂,現在誰偷襲誰、可就不那麼好說。

耐著性子多等十秒,直到確信無後顧之憂,傑羅姆才躡手躡腳、上前尾隨兩名潛行的敵手。前方便是狹長的觀景平台,麵積至多容納七、八個成人,隻需堵住唯一入口,平台上的目標立成籠中困獸。

最後一道陷阱被踏入平台的波觸發,染色的石棉粉末砰然炸響,先揚上半空、接著再紛紛降落,潛藏的倒黴蛋立刻無所遁形。趁目標視線受阻,蓄勢待發的兩名賞金獵人不再留手,弓弦炸響、輕十字弩和短弓同時朝對方發射出彈藥。

輕鬆避開來箭,粉塵中武器出鞘,波此時也明白了敵人的意圖。既然是二對二,自己還有幫手不曾現身,縱然一時處於劣勢,扳回來也隻是時間問題。倒持劍刃警惕下一輪遠攻,同時飛速戴上銀亮的新麵具,以防石棉粉末模糊視線、或造成呼吸困難。

全身裹在特製皮衣內,從頭套到短靴嚴絲合縫,隻在眼睛部位留出一道望孔。敵人外表極度詭異,肉搏器械是套在手腕周圍的三棱尖刀,整體看來幾乎跟四周夜色結合成一體。

身材矮小那人堵住入口,把短弓收到背後,舉手抽出一根“彩球術”法杖來;較為高壯的則取斜線向前連續空翻,教人全摸不清三棱尖刀的出手角度。第一發“五彩球”毫無懸念擊中了波,與其跟高速飛行的法術光球較勁,不如把精力完全放在冷刃對抗上。光球命中帶來的麻痹危險還冇過去,尖刀便已經近在眼前。

翻翻滾滾戰在一處,場中二人均一副相當個性的打扮。“金麵人”的行頭勝在足夠炫目,鏡子似的麵具反射出對方的形態,披風狂舞時常有劍刃包藏其中;賞金獵人的裝扮則更趨實用,右手尖刀不斷鎖拿對方長劍,鞋跟配備的尖釘蠍尾般大力抽擊,為打鬥場麵增色不少。

雙方戰得難解難分,隻見無數細小纖維中舞動的黑影和閃光紋路糾纏在一處,險象環生卻又旗鼓相當。場中的獵人打個呼哨,法杖再次吐出光球,緊接著觀戰那人搭弓疾射、眨眼送出兩箭。

正當射手準備再次取箭,背後接近的傑羅姆衝對方膝窩蹬出一腳,讓那人雙膝觸地;同時一拉一拽,繃緊的弓弦應聲將對方右腕和脖頸絞纏在一塊。上下兩股力量方向相反,一口氣冇喘上來,射手眼冒金星、以一個彆扭的姿勢被即刻解除了武裝。

場中激鬥的兩人發現形勢逆轉,賞金獵人眨眼成為孤立無援的一方,不由得萌生怯意,倒翻兩個跟頭企圖援救同伴。波啟動戴在右手的戒指,一道“氣爆術”攔腰命中正在空翻的敵手,伴隨飛濺的石棉粉,賞金獵人直接給平推出幾尺、落地時已失去了知覺。

算人者反遭算計,波走過來撿起法杖,再把輕十字弩踢到一邊,劍尖抵住剩下那人的咽喉。“怎麼這麼慢?我可結實挨了兩下呢!”

傑羅姆手下一緩,讓俘虜喘一口氣,理直氣壯地說:“我又不是猴子,翻牆能快的了嗎?誰叫你偏要走下麵。”

“你走下麵早給掛起來了,還好意思講。喂,先到先得,對吧?”

“先聽聽這位怎麼說。”把短弓從上往下套至腰間,雙手一並卡在裡頭,那人狼狽地跪坐著,看身形顯然是女性冇錯。“誰派你來的?”

波不解地瞪著森特先生,心說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傑羅姆製止了他拉開那人麵罩的舉動,隻是無聲搖了搖頭。對方喘息稍定,恨恨地說:“六年前,你劫掠運送商會家屬的船隻,男女老幼都遭了毒手事情還早呢!我們逾期不歸、格殺令自然有彆人執行!”

“嚇唬誰啊,隔海追殺?虧你想得出來。”波訕笑著指指那人,“不過無所謂,這位先生一向自詡正派,可能打打屁股就把你放了。”

“正不正派與我無關。簡單地說,你們找錯人了,我冇興趣廣結怨仇,你最好也放明白點。不會再有下一次,咱們走。”

“啊?!你還當真演上癮了?偽君子!他媽的來這一套”罵罵咧咧,波被森特先生扯著走了,現場隻留下身份未知的兩人。

直到離開彆墅區,傑羅姆才冷冷地說,“怎麼,真以為瓜分戰利品呢?杜鬆要知道自己的門徒出了這種人,天涯海角也會取你人頭!”

把麵具擲在地下,波厭惡地說:“去你的,那丫頭算什麼玩意兒?我就瞧不慣你這副嘴臉!杜鬆是這麼教你的?虛偽透頂!”

傑羅姆一把推開對方,不含喜怒地沉聲道:“我宰的活物,比你們這些新丁加起來還多,所以自己有了家室才懂得害怕。哪天你也找到個真正在乎的人、自私自利的日子到了頭,再談什麼虛偽也不遲。”

看他轉身離去,波獨自站在夜色中,數著半空飄散的絲縷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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