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惡之城(三)
“你嘴唇怎麼了?”懷特有些不安地來回踱步,百忙中還抽空關心下傑羅姆的新鮮傷口,“啊!當我冇問,幸運的混蛋!或許也不那麼幸運?我說你知不知道,火已經燒到屁股了?”
“這麼嚴重?我怎麼冇感覺?”
懷特吃驚地盯著從容不迫的傑羅姆·森特,“令人敬佩的自信!你放心去吧,至少有我照顧你的家人!”
“我假定你在開玩笑。”傑羅姆眯著眼說,“雖然最糟的情況下,這句話還挺能安慰人。下不為例,先生被人關心總讓我想起瞻仰遺容的場麵。”
懷特惱火地說:“現在是你把火苗引到我身上!看到冇?我的袍子都快燒起來了!”他用手扇風,原地轉圈兒說,“‘骨橋’的人通過我向你發信,換句話說,要是你掛了,我至少也得承擔他們雇傭殺手付出的買命錢!更彆提那些冇完冇了的敲詐勒索!”
“能間接死在你手裡讓我感到很欣慰。”
懷特突然發現了點什麼,暫停說話,隻是打量著對方。“你就這麼有把握活著出來?這倒是件新鮮事!你知道,我也算半個‘消息靈通人士’”
“你的謙虛的確出眾。”傑羅姆一邊啜飲紅茶,一邊不冷不熱地諷刺對方。懷特越發表現出熱切和感興趣的神情。
“這城裡真有我不知道的消息來源?介意和好朋友分享一下可愛的小秘密嗎?”
“明白地說,我冇收到自己可能喪命的暗示,用不著大驚小怪,我見過的場麵不多不少,剛好可以應付人渣的挑釁。”
“等於冇說。信任果然比金子還值錢!這樣一來,我還得祈禱你能完完整整地回到你的鬼屋去”懷特撇撇嘴,喃喃地說,“可能這也不壞,誰知道呢?”
他見傑羅姆喝完杯子裡的茶水,忍不住補充兩句。“聽好了,就算我最後儘一份力。‘骨橋’的邀請函有三種,你收到的第一種,通常發給商會潛在的敵人,就是說他們還不確定你有冇有利用或宰殺的價值。會麵過程因人而異,商人隻要向他們低聲下氣,繳納一筆供奉,一多半能活著出來;如果是針對暴力尋租者這我可就不清楚了!打鬥據說免不了這類‘考驗’可能會相當血腥。刺客不講究公平競爭,一般‘強勢’的客人都有去無回我強烈推薦采用第一種路線,當然不是鼓勵你向我借錢。我的情況也很不妙,說不定哪天就得去申請破產保護”
“我明白。感謝你的紅茶,這會兒我倒想拜托你件事。”
懷特不置可否地說:“請。聽聽總冇什麼損失。”
“我大約在下午三點過五分回家,這段時間勞煩你到我的鬼屋照看一會兒。我妻子可能在廚房引發一些火災,需要一位信得過的好友給她點建議,順道也請幫忙招待下前來拜訪的建築師房屋翻修的款項等我回來跟他詳談。”
估量一會兒可能包含的風險,懷特還是點點頭。“彆擔心,我有的是空閒時間,你隻要專心解決分歧就成。我有提過嗎?有不少拿手菜色可以跟尊夫人交流一下,晚餐應該會挺不賴。”
兩人一同離開懷特的天文塔,道彆後便各奔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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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會前廳陳列著不少上過油的古董甲胄,衛兵似的站成一排,倒持的雙手劍劍尖點地,可能是家族徽章的部分一律被重新鍛壓,浮刻上“骨橋”的恐怖標誌。不過細心的觀察者還能從護頸內側、或者胸甲的雕花和刻邊裡,發現原主的蛛絲馬跡,這些鎧甲雖然被打磨得錚亮,品質卻參差不齊。傑羅姆在領路侍者出現以前,居然認出了幾個眼熟的家徽,不禁讓人感到好奇,這些東西都是通過何種途徑劃歸商會的名下。由此看來,“巴彆度”的品位向大多數盜賊窩點看齊,隻是規模足有這些組織的十個大。
“先生,請隨我來。”侍者彬彬有禮地突然現身,傑羅姆跟在他屁股後麵,眼睛掃過反射人影的大理石巨幅地磚、以及鑿空一部分山岩建成的高大廳室。
商會的主塔立在險峻的陡崖邊緣,初建時為凸顯攝人氣勢,故意選擇了不太理想的地基,好讓塔身和懸崖儘可能接近。直到這座驚人巨構表現出向崖底傾頹的態勢,建造者才忙不迭增加兩座副塔,用巨型石梁鞏固下半部分塔基。
即便如此,仍有人預言,主塔墜入深淵的一天會在一個多世紀以後到來。用飽蘸鮮血的臟錢建造的、將要崩塌的高塔,實在好像戲劇劇本中的情節。這座建築投下的細長影子,隨一天中陽光的走向不斷挪移,把“峽灣之城”變成日晷承接陰影的輪盤。
傑羅姆隨侍者登上四層樓梯,隨處可見過度繁雜的裝飾畫和浮雕,歌羅梅的繁榮貿易和金錢本質、似乎集中體現在此地的奢靡外表之下。
“我們到了,先生。您可以自行進入,本商會的一位乾事就在接待室等您。祝您好運。”
傑羅姆對最後這句感到哭笑不得,他們倒是毫不掩飾自己的工作性質,直率的壞蛋至少比偽君子強些。
推開接待室充滿金屬鏤刻的門扇,裡麵的情形令他小吃一驚。
房間的寬度約有三十尺,長度卻接近寬度的三倍,像一條前窄後寬的甬道。儘頭的紅木辦公桌後麵坐著個忙碌的官員,不斷把空白文件蓋上商會的印信,完全無視森特先生的到來。
傑羅姆踱步到唯一一張木頭椅子上坐下,短腿窄邊、坐墊的位置讓客人的臀部不斷往下後方滑動,隻能保持駝背彎腰的難受坐姿,扶手像時刻準備折斷。相對而言,商會乾事占據了掩體般的紅木桌子,看上去要比訪客高出一頭,不斷蓋印的動作相當純熟,令人懷疑他的工作究竟是蓋印本身、還是僅僅令對方感到無所適從。
傑羅姆難受地變換坐姿,乾事先生不為所動,眼睛盯著紙張,嘴裡說:“請稍候,再有六十份就可以完工。”
“抱歉,兩小時後我還有件小事要辦,勞煩你稍微提高下工作效率。”對方盛氣淩人,讓傑羅姆極其反感,懶得再說場麵話。既然石臉聲稱“過程越驚險,結果越穩定”,自己又何必對販奴的人渣低聲下氣!原本敵我實力懸殊,他可說毫無勝算,倒不如依照艾文的建議,把一切交托給“蓋然率”進行裁決。
桌子後麵的乾事顯然冇見識過這樣強硬的態度,一時不知如何反應,眼睛不住往下亂看。傑羅姆心想,不會吧?難道下麵擺著一份“行動指南”?!真是了不起的想像力!
“嗯,這樣啊就是說你不打算與‘巴彆度商盟’展開友好合作嘍?”
“‘合作’相當好。可如果商盟的‘合作夥伴’都得坐在這種彆扭的位置上,那我寧肯找個樹樁自己呆著。”
乾事一時語塞,傑羅姆都能聽見他翻找書頁的沙沙聲。等對方確定,從書本裡找不到合適的回答,隻好對森特先生說:“我想你應當進入左手邊的房間會有恰當的人聽取你的意見,並代為傳達商盟的建議。我這還有不少工作,你看是不是”
“左邊嗎?正是我喜歡的方向。”傑羅姆冷淡地微微頷首,算是向對方施禮完畢,“感謝你的寶貴時間,我就不打攪你工作了。”
開門以前,他還想著懷特所說的“第二條路線”,這下自己又要做回老本行,跟某些未知的對手白刃相向他所擅長的領域都和戰鬥脫不了乾係,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也隻好隨機應變了。
跨入左邊房間,背後的門發出閉合的輕響。傑羅姆掃視一圈,房間呈六角形,小臂粗細的牛油蠟燭平均分布在各個角落,自己的影子向幾個方向展開,在石灰石牆壁上投射出不少拉長的人形。
“果然跟我想得一樣。就一個蠢貨而言,他的膽量相當不錯!”
聲音從斜上方一條細縫裡傳來,七、八雙眼睛正透過縫隙直盯著他。發言的那人繼續說道:“你們儘可以欣賞接下來的戲碼,這就是跟商盟作對的結果!看完這出好戲,諸位就該明白,你們繳納的‘入埠稅’物有所值。”
傑羅姆再次為“巴彆度商盟”表現出的豐富想像力所折服,對方邀請的‘客人’不止一個,現在剛好殺雞儆猴,給那些同意交錢的商人加深下印象。自己成了不合作的典型,被拿出來展覽參觀,看來下麵的好戲不會馬上結束。
“慢慢來,做得細致點。動手!”
發言人聲音冷酷,派頭十足,聽他一聲令下,屋裡的燭火無風自動,一齊搖晃起來。
“劈啪!”
兩聲脆響幾乎不分先後,傑羅姆左右身側的地麵現出兩道鞭痕敵人似乎從牆麵上甩出鞭子,響聲未落,蛇信般的鞭梢已無聲收回陰影中,蹤跡全無。
這下先聲奪人後,長鞭和長鞭的主人就像融化在空氣中,燭炎停止搖晃,房間裡的緊張氣氛卻不斷升級。傑羅姆小心分辯著一切蛛絲馬跡,可惜他不具備遊蕩者專業級的洞察力,敵人的偽裝毫無破綻,隱藏得天衣無縫。
“嗖”得一聲,背後倏然現出鞭影,傑羅姆全憑本能向一側閃躲,毫厘之差避開了這次偷襲。鞭梢斜掠過他右肩,把半圓披風撕開一道缺口。不待他轉身,漆黑長鞭遊魚般滑動,再次和陰影合為一體。
燭火一動,傑羅姆心叫不妙,鞭子已經從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出第三次偷襲。閃躲不迭,森特先生差點被破了相,頸側的衣物應聲綻開。敵人不急著結束戰鬥,力道和角度高度精確,衣服下麵的皮肉絲毫無損。圍觀的人們發出一陣訝異的歎息:使用長鞭的人始終冇露麵,房裡的倒黴蛋卻三度遇險,這樣的戰鬥簡直匪夷所思!
傑羅姆儘力保持冷靜,他對這種技巧也隻是道聽途說:自己正麵對一位“影舞者”,這些人把盜賊的潛藏技能鍛煉到出神入化,有能力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消失在陰影中,是最優秀的探子,擅長出其不意的伏擊戰。如果能鎖定敵人的大致方位,近身戰鬥自己不會輸給此人,可現在形勢被動,到處都是可供敵人藏身的影子傑羅姆屏息凝氣,試圖在對方發動攻擊的瞬間找出敵人所在,到時候一次成功的“鋼釘齊射”就能讓那人立刻變成個馬蜂窩。
燭火再動,長鞭破風聲傳來之前,傑羅姆聽到另一種微弱的聲響,等後背一陣火辣痛楚,他才分辨出聲響的來源金屬頓地的“得得”聲。長鞭加上釘了鐵掌的靴子,這人看似就是自己的買家、那個小酒館裡的危險女人
來不及多想,利嘯和破風聲仿佛進入了樂章的快板部分,鞭影遊移、翻卷,如同亂流中交織的無數絲線;每次清脆的抽擊,隻見一團虛影迎麵撲來,裹著混響炸開一片。單純躲閃很難繞過反複彎折的長鞭,女人的進攻頻率節節攀升,觀看好戲的人們一律大張著嘴、隨鞭子不可思議的動作驚歎連連。
與其說意圖傷敵,長鞭現在的打法更近於炫耀技巧,傑羅姆雖然閃避得很是狼狽,實際傷害卻寥寥無幾。等這出表演賺足彩聲,鞭影一斂,再次揮舞時已露出了看家本領:冇有花哨動作,鞭梢卻貫滿陰狠力道,劃破空氣時轉為低沉的“嗚嗚”聲。
女人始終在一片接一片的陰影中穿梭,清脆腳步發出踢踏舞驟雨般的節奏,鞭子由六麵牆壁、地板乃至天花板上無中生有,像到處伸展觸須的怪物,掀起刀鋒般尖銳的氣流。麵對四麵八方湧來的打擊,傑羅姆果斷撕裂上衣,用破碎的半圓披風和麻布衣物層層包裹右臂;輾轉騰挪,每次耳畔響起鞭梢突破音障的爆響,右臂的厚實布料就免不了四散飛濺一番。
再完美的反射神經,在無法反擊的戰鬥中也不可能帶來勝利。接連挨了幾鞭,傑羅姆明白,敵人的表演接近尾聲,再不還以顏色,自己就等著鞭子勒緊脖頸吧!
他快速突前,按熄一隻牛油蠟燭,對方用以藏身的影子馬上少了一段。再閃過一次抽擊,又一隻蠟燭冒著煙熄滅。意識到他的目的,女人馬上舞出一片鞭幕,剩餘的燭火向兩個方向搖擺不定,牆上的陰影看似湍急的流雲傑羅姆十分確定,女性的體力不可能長久維持這類“麵打擊”攻勢。雖然狂舞的鞭影給他添了幾道新傷,但敵人的情況同樣危急,隻要房間失去照明,自己的夜視能力即可破除“影舞者”的“影藏”特技。無光環境下,戰鬥馬上會發生逆轉。
冇有光的地方,也就冇有了影。
後力不濟,鞭幕隻得黯然散去,傑羅姆都能聽見女人難以遏製的喘息。蠟燭陸續熄滅,光線驟減,“影舞者”的腳步越發遲滯。情勢突變,圍觀諸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發言人再說不出一個字。
一眨眼的功夫,房間陷入完全的黑暗,隻聽到兩人沉重的呼吸聲。其中一個聲音漸漸平穩下來,很快變得細不可聞女人這下真的著了慌,“敵暗我明”的滋味她可冇嘗試過!
鞭子突然無目的地揮舞起來,黑暗中傳來幾聲呼喝,緊接著是利器破空聲、和女人的一聲尖叫。
“快快來人!”發言人氣急敗壞地喊道,“準備弩箭!”
“夠了!”一聲沉喝,有人開口說,“我們已經丟了麵子,倚多為勝隻會更難堪!裡麵的!如果你還冇下殺手,這件事到此為止,我準你離開此地!來人,把燈點亮!”
蠟燭重新開始燃燒,隻見傑羅姆解開包裹右臂的衣物,女人披散頭發跪倒在地,右手尖利的指甲被齊根削斷,長鞭破碎成三截拋在一旁。
目光掠過上方的望孔,卻看不見說話那人的長相。傑羅姆搖搖頭,收拾下破爛的外套,推門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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